相比京市的暑热和风沙, 飞燕坪是清凉的,空气里都浸着水汽,带着一股清润的草木香。
特别是站在三楼的走廊上, 夜风吹来, 星辉透过薄雾洒落山谷, 萤火点点,虫鸣声声, 真是熟悉又梦幻。
谢稷打开房门, 拉亮灯泡,回头握了她手进屋:“发什么愣呢, 不累啊?”
“累。”姜言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懒懒地不想动。
谢稷打开门口的鞋柜, 拿出凉拖,蹲在姜言身侧,褪下她脚上的小白鞋和棉袜,换上拖鞋。
收好鞋子和袜子,他又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握住姜言的脚踝泡进水中。
有些烫,姜言的双脚下意识蜷了一下。
谢稷握着脚踝没动:“别乱动,多泡一会儿。”
“烫。”
“就是要烫一点才好。”
谢稷的手浸入水中,帮她轻轻按摩着脚上的穴位。
痒痒的,姜言止不住想笑, 缩着脚推他:“好了好了,你快起来吧。”
“再多按一会儿,把穴位揉开,腿上的淤堵散得快, 明天上班才不遭罪。”
姜言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忍着脚底的痒意:“回来前,我和慕慕把京市有名的中学都看了遍,他选中了北外附中。”
“长大了想跟你一样进外交部?”
“嗯。”姜言伸手挠挠他的下巴,“你有意见。”
谢稷轻轻拍开她的手:“没意见,他愿意就好。”
“现在说这些还早,几年后,说不定他改了主意呢。”姜言单手托腮,轻声道,“趁着年纪还小,多学几门外语总不是错。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德语、法语、日语、英语能读能写能说,俄语和西班牙语也会一点,只是读写上稍稍有些吃力。”
谢稷忍不住跟着笑道:“看来得给褚教授、宣老师备份厚礼了。”
“是吧,我也觉得。听嗲嗲说,褚教授正在办退休手续,等正式退下来,就带宣老师回京市,他们在央美附近有座一进的四合院。我琢磨着,慕慕在二老处的学习还是不要断的好。周日我送他过去待上一天,外语、绘画、制陶,还照以前的课程来上。”
“嗯,明天我抽空给褚教授打个电话,就慕慕学习上的事先跟他沟通一下。”
“好。”
水温不烫了,也按得差不多了。谢稷拿来毛巾,给姜言擦擦脚,穿上拖鞋,端起盆去倒水。
姜言有点渴了,提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地喝着。
“这会儿洗澡吗?”
“洗吧。”
“好,我先把水烧上。”
有独立的卫生间了,夏日洗澡,一家人便再没往澡堂跑过。
烧上水,谢稷把慕慕的小皮箱送进他房间,打开大皮箱,开始整理。
衣服都是洗好的,只是放了几天,皱了。
谢稷取出来先搁在一旁,接着拿鲁妈妈塞进箱子里的真空卤味,天福号酱肘子、酱牛肉,还有果脯一盒、酥糖一袋和稻香村点心一铁盒。
姜言洗洗手,拆开果脯,捏了一个送到谢稷唇边。
谢稷低头吃了,酸甜味,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姜言咯咯笑着,也捏了一个吃。
谢稷拎着吃食站起来,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转身去了厨房,把东西放进橱柜,又去拿了电熨斗,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一熨平,挂进衣柜。
水开了,姜言懒得动弹,直接唤谢同志。
谢稷收起电熨斗,过来帮她把开水提进卫生间,兑好水温,拿来睡裙和毛巾,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送进卫生间。
隔着门,谢稷在外头轻声问:“厨房里有小白瓜,要不要给你切一个?”
“太晚了,不想吃。”
谢稷转身去厨房,重新把水烧上,取了本书往沙发上一坐,看了起来。
没一会儿,姜言顶着一头湿发出来了,毛巾往他手里一塞,拉了条小凳在他身前一坐,都不用说什么,谢稷已经轻轻帮她擦起了头发。
姜言拿过他方才看的书,翻了翻,是建筑设计方面的。
“对了,周梅和何经赋复习得怎么样,今年有把握吗?”
去年12月两人一起参加高考,周梅落榜没考上,何经赋虽然上线了,但分数不算理想,被调剂去了师范学校,他没去。
“没问。”谢稷轻轻帮她擦着头发,“核总工平反了。”
姜言微微一愣,瞬间笑开了:“好事啊!”
“嗯。李新义父亲的事,也有所松动。”
“能赶在明年七月之前平反吗?”
“不用这么久,不出意外,年底就会有结果。”
毕竟是老红军,若是连他都不能平反,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办?所以,这后面,多少双手推动着呢。
“那明年李卫东就可以参加高考了!”
“嗯。”
“孙家那边呢?”
“还得再等等。两家情况、性质都不一样,事情自有轻重缓急。”
“可惜了,明轩那孩子,妥妥的考大学好苗子。”
“他年龄小,再等两年也不晚。”
姜言放下书,伏在他腿上,片刻便有些昏昏欲睡。
谢稷放下毛巾,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轻帮她按起了头皮。
慕慕疯玩一圈跑回来了,脚步奔在走廊里啪啪作响,谢稷伸手捂住了姜言的双耳。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姜言在谢稷怀里吓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小声点!”谢稷朝儿子斥了一声,拢着人,轻轻地拍了拍,“没事,睡吧。”
慕慕看清沙发上的爸妈,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谢稷瞪他一眼:“别作怪,水烧好了,赶紧去洗。”
“好咧,这就去。”慕慕跑进厨房,提起水壶,封上灶火,拎着热水去了卫生间。
兑好水,跑进小南房拿了换洗衣服,钻进卫生间洗了起来。
谢稷听着哗哗的水声,嫌吵,轻轻抱起姜言回了卧室。
一夜好眠。
翌日,听着六点半的广播声,一家人起床。
谢稷递给儿子一把钱票、一个竹篮,叫他去买菜、买肉,要是有鱼,也买一条。
“馒头买不?”
“不用,回来在路边揪一把薄荷叶子,我给你们煎鸡蛋薄荷饼。”
“我不喜欢吃薄荷饼。”慕慕抗议道。
“那就买把小葱,我给你单独煎两锅葱花饼。”
“好咧。”走了两步,慕慕回头笑道,“爸爸,爱你哟。”
谢稷:“……”
姜言洗漱好,站在厨房门口朝里看,两个灶都捅开了,一个熬着小米粥,另一个正在煎萝卜丝饼。
“不是吃薄荷饼吗?”
“我看还有一个萝卜,就用上了。”
饼煎好了,谢稷铲进盘子里,拿了双筷子递给姜言:“尝尝咸淡?”
姜言接过盘筷,夹了块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正好,我想吃点辣的。”
冲腾待久了,姜言的口味已在朝本地人靠近,桌上的饭菜,要有些辣味。
谢稷把面糊舀进锅里摊平,抬手打开橱柜,拿了瓶辣椒酱给她:“中午吃米饭,给你烧一道青椒肉片。”
慕慕提着竹篮跑回来,闻言大声道:“不好意思,去晚了,没有抢到肉,也没有抢到鱼,只抢到一块豆腐、两根莴笋、三个西红柿和两根黄瓜。”
说完,人已进了屋。
姜言夹了块饼喂他。
慕慕张嘴吃了,绕过她,进了厨房。
身后跟着李戈、振国和明琪。
明琪刚高中毕业,还没进厂。
姜言一边叫慕慕给三人拿点心、酥糖,一边问明琪想去哪个单位。
“我想去物资科的外勤组,能全国各地到处跑,想想就好牛。可惜,我阿爷已经跟医院院长打过招呼了,让我下周去医院上班,跟在他和我大哥身边学中医。”
李戈、振国一听物资科的外勤组成员,能全国各地地跑,羡慕得不行,嚷着长大了要进物资科。
姜言看得好笑:“等你们长大了再说吧。”
什么都是有变数的。
慕慕抱出稻香村的点心,打开铁盒,让三人挑喜欢的点心吃。
一盒有十样,每样只有一个。
挑前,三人先问姜言、慕慕想吃哪个,他们避开。
姜言摇头,大夏天的,不想。
慕慕拿了块茯苓糕,帮姜言取了块薄荷糕。
李戈让振国先挑。
振国拿起一块枣花酥,吃了起来。
姜言放下盘筷,给几人倒水,怕噎着。
正吃着呢,龙凤胎来了。
慕慕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让两人各取一块。
曦曦歪头打量眼慕慕,小手一指:“你谁?”
大家一愣,哄堂大笑。
跟过来的陈杨给儿女介绍:“这是谢伯伯、姜娘娘家的慕慕哥。”
曦曦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娘娘是我的,不许抢!”
轩轩抱住了另一条腿:“我的!”
姜言看向儿子,哈哈笑道:“没办法,姆妈就是这么受欢迎!”
慕慕好笑地各往两个小家伙手里塞了块点心:“吃吧。”堵住嘴,就没办法说不讨喜的话了。
看看手里的点心,再瞅瞅慕慕,两小只松开抱着姜言的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姜言轻轻点了下两人的额头:“和着对我的喜欢,还抵不过一块点心啊?”
曦曦抬头看她一眼:“娘娘在呢,跑不了。点心再不吃,就没有了。”
姜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可真聪明。”
曦曦认同地点点头,就是那么聪明。
饭好了,慕慕去帮爸爸摆碗筷,明琪三人告辞离开,陈杨也把龙凤胎带走了。
姜言打开电风扇,在儿子身旁坐下:“上午你准备去哪玩啊?先说好,山林不能进,雨水塘也不许去。”
“为什么呀?”
“三月有野猪下山了,上月有个小朋友淹死了。”
慕慕神色一凛:“知道了。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和李戈、振国在家属院逛逛。”
“嗯。”姜言夹了块葱花饼给他,“你不是说,想把上次在小站上画的父女肖像画放大投稿吗?有空就在家画吧。”
“好。”
“颜料、水粉不够了,跟姆妈说。”
“嗯。”
吃完饭,留慕慕在家收拾,谢稷和姜言上班去了。
先去人事科销假、报到,再与余厂长、任副书记打声招呼,姜言便带人进洞巡检了。
这怕是她今生最后一次进洞巡检了。
眼下洞体土建工程已完成85%,设备安装进度过半。
质量与技术层面,今年3月,谢稷牵头攻关的重混凝土施工工艺,拿下了全国科学大会奖;主体工程合格率94%、优良率51.5%,整体质量可控。
七月的乌江谷地,白天闷热得像蒸笼,山腹内却阴冷潮湿。18座大洞室、上百条隧道织成地下迷宫,反应堆大厅里钢骨林立、管线纵横,工人三班倒赶安装,洞口哨兵持枪严守,山外改革开放的风声已经传开,山里依旧是绝密军工的紧张与沉寂。
姜言带着几名技术员、副处长、元成弘和郑敏华沿主巷道往里走,越往里,寒气越重,潮湿的空气,混着水泥、青石和机油的味道,充斥在鼻端。
几人戴着竹编安全帽和头灯,扛着梯子,拿着笔和表格,边走边巡检。姜言带人爬上梯子,查看两侧洞壁与拱顶混凝土衬砌,有没有裂缝、空鼓和渗水挂珠;副处长则带人俯身查看沿路排水沟,看有无淤堵积水。
转过巷道,姜言又带人逐一查验防护密闭门、重型铅门的闭合密封性,随即又掏出一条卫生纸,举起来试了试风道风口的通风情况。
走到反应堆大厅片区,大家停下脚步,对照图纸核对设备基座与钢架平整度,查看地脚螺栓紧固情况,再顺着工艺管线、电缆桥架一路检查预埋走向是否合规……
中午也不出来,饿了就掏出馒头,夹几根咸菜或是一两块腐乳,就着水壶里的水对付一顿。吃喝好,避开地上的泥泞,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倚着梯子闭眼小歇片刻,爬起来继续……
光一个主洞巡检,就耗费了五天时间。
这五天来回踩着二十多米的高梯子上上下下,拴在腰间的麻绳勒磨不停,姜言腰际早已红肿一片,出来再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谢稷找孙老给配了消炎的药粉,又让她带了一条棉腰围进洞。
棉腰围捆在腰上实在碍事,活动不便,姜言没戴两天,就取下来了。
没过几日,腰上的伤隐隐有发炎的征兆,谢稷又气又心疼,狠狠训斥了她一顿,才老实。后面没怎么往上爬了,都交给了技术员、副处长等人,她只管在下面记录。
这些天,谢稷也忙,应该说他一直就很忙。
作为修建处处长,他在执行最后一道“加速令”,协调土建、安装、通风等各工区的进度,更要解决现场冲突,如土建没做完,安装队伍就要进场时,便需要他拍板定下谁先谁后,又或是如何交叉作业。
还有关键部位验收,混凝土浇筑、钢衬里焊接、预埋件位置等,都必须由他签字确认。此外,排查隐患、催要物资、紧盯大型设备的吊装方案……桩桩件件,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慕慕则是玩疯了,便是不进山、不下水,人家也能玩出花来。
先是找种蛋、做木箱,又跑去冲腾买来几十支光大灯泡,在小北卧搭起简易的恒温箱,孵起了小鸡。
接着又和李戈、振国去警卫团找人要了些子弹壳。
三人窝在家里,把子弹壳底火位置的铜皮挖掉,这样一来,弹壳底部便留出两个小孔;再往子弹壳上套一截铜管当枪管,然后把整套管子固定在木板上,加上扳机,这就是一把土火枪。
随即几人刮下火柴头上的火药,填进弹壳底部的凹膛,再把鞭炮内的火药装进枪管,在后面安装一个顶针。
扣动扳机,顶针撞击弹壳底膛,火柴火药便会被点燃,火苗顺着两小孔一路蹿进枪管,瞬间引爆里面的鞭炮火药。
姜言有次下班,远远便见三人躲在一处僻静的坡地,架好枪,扣下扳机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枪口冒出一股白烟,远处土坡上的泥块被轰得四溅。
姜言被吓得心口怦怦跳,当晚就把枪给他们没收了。
没了枪,隔天人家又做起了地雷。
两根小树桩中间连着一根细线,细线一头埋进土里,只要有人从中间穿过,一个不小心绊到细线,地里的东西便会扑哢扑哢飞速转动起来,带得上面的泥土四处喷射。
他一玩,家属院的小朋友一窝蜂地跟着玩了起来,路边、土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地雷,总会有大人中招。
慢慢地便有人寻到了家里,要求管一管熊孩子。
姜言赔礼道歉,第二天便将人拎去了军工开荒出来的坡地,早稻成熟了,正是收割的高峰期,不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吗,去帮忙吧。
收了早稻,收春花生,接着春玉米又成熟了,到了八月,高粱也可以收了。
一个多月下来,慕慕黑了几个度。
家里多了8斤舂好的大米,3斤剥好的花生,15斤玉米碴子,和两斤高粱面。
8月18日,周梅打来电话,她被北医录取了,学药剂学;何经赋收到了公安部政法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她问姜言什么时候动身去京市。
明天。
姜言已经拿着北外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和调档函,找厂里解除公职,转出人事档案,又去公社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
她到京,入的是北外学生集体户口,按政策,这类户口只许本人迁入,不能随迁子女和配偶。慕慕的户口还是在冲腾下面的公社,论起来算是农村户口。
他的户口调整,还得等到姜言研究生毕业,正式入职外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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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