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推了推赵敬松, 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姜传力大晚上跑过来, 告诉他们二人赵敬松被抱错的消息时,眼睛也是紧紧闭着。
姜传力那时不敢看赵敬松的神色,如今,不敢看他们二人。
赵敬松也听到门动声了,他放开姜然,瞧见了姜传力,“阿爹。”
招财也蹭了姜传力两下。
姜传力喘着气,睁开眼睛,刚想当没看见,却见赵敬松拉起姜然的手。
姜传力倒吸一口气,“!”
二人一高一矮, 站在他面前,姜传力感觉有一股气直冲脑门, 这回就是想当看不见, 也不成了。
赵敬松道:“阿爹,先进去吧。”
*
屋里,云氏和姜传力坐在上座,姜然在一旁站着。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看看云氏, 可云氏一直盯着赵敬松。
她又把头转回去, 跟着低头看去。
赵敬松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我对小然的心思是认回侯府之后生的, 那时在侯府过得并不痛快,就总往铺子跑。
是我贪恋以前的日子,与其说我过来照顾小然, 不如说她拉着我。
她能干、聪慧、一人撑起一间铺子……是我心仪于她。”
赵敬松永远记得那天客人来闹事,姜然跟那人分辩时的样子。
很灵,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也不例外。
赵敬松深吸一口气,“这并非我一时兴起,只是如今才告诉你们二人。”
“侯府那边也已知晓,我想过些日子来提亲。”
云氏手一直在抖,姜传力则紧紧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眼看看,还是刚才看到的景象。
姜传力深吸一口气,再把眼睛闭上,
屋内烛火昏黄,赵敬松跪在地上,招财在门外不敢进来。
大吉在屋里踱步巡视,蹭蹭几人,不明白为何没有一人理它,“咪嗷?”
姜然站在他们夫妻二人身边,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她知道云氏在想什么,云氏和姜传力的心思简单,二人当了这么多年兄妹,怎么能成亲呢?
云氏希望赵敬松照顾姜然,却不是这么个照顾法子。
可有些瞬间,云氏又觉得这样也不错。若赵敬松日后娶了别人,跟这边走动肯定少了。
让她说谁日后对姜然更好,云氏也说不出来。
或许也怪他们,若俩孩子幼时好好的,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云氏脑子有些乱,姜然关切看着她,“阿娘……”
云氏扭过头来看看姜然,“小然……你愿意吗?”
无论如何,云氏都是希望姜然好的。
他们夫妻二人没本事,从前立不起来,让两个孩子受苦。
如今,无论是铺子生意,还是赵敬松考试,二人都帮不上什么大忙。
宅子、铺子、功名,和他们无关,云氏也没立场说
云氏一如既往听姜然的,只要她愿意,云氏就不会说什么。
姜然朝她点了点头,“娘,让他先起来吧,我愿意的。”
云氏叹了口气,面露忧愁,难以启齿地开口道:“好了好了……地上凉,敬松你快起来吧。”
赵敬松又看向姜传力,姜传力本来闭着眼睛,闻言也睁开眼看他,看了片刻,又移开目光,“地上怪凉的,快起来吧。”
唉。
赵敬松这才起来,云氏叹了口气,对姜然道:“还给你留了饭呢。”
姜然:“我简单吃几口吧,在铺子吃过。”
云氏看了看赵敬松,“那……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姜然忍不住笑了,以前云氏可是很乐意留赵敬松多待会儿的,现在好了。
都往外赶人了。
赵敬松点点头,“那阿爹阿娘,我就先走了。”
姜然:“我去送送他。”
云氏盯着姜然,不让的话也没说出口来,
姜然送赵敬松到院门口,招财也跟着一块出来了。她回头看看,云氏姜传力一直看着这边。
姜然:“你快回去吧,我要关门了。”
要走了,赵敬松心底陡然生出许多不舍。反正已经过了明路,他伸手抱了抱姜然,“那我走了。”
姜然:“?”
好在赵敬松很快把手松开,姜然回去吃了些饭,吃不完的,明早上热着吃当早饭吧。
等她吃完,云氏把碗筷刷了。
她在灶台忙碌不停,擦了好几遍了,还在擦,姜然喊了一声阿娘,“你是不是不愿意……”
云氏笑笑,“你愿意就行,敬松他也挺好的,我去给你说亲,打灯笼就找不到这么好的。我就是……就是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俩人不是兄妹了,可侯府那样的地方,嫁进去……
姜然:“你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你想自从我长大了懂事了,在大伯母和娘娘面前,哪次受过委屈。”
云氏:“也是,我们小然最能干了。”
次日,姜然知道侯府初九过来提亲,这天做不成生意了,就跟赵大娘和刘成梁他们说了一声。
二人最开始是支个摊子在外忙,而后赵大娘搬走了,六月份刘成梁也搬走了,自不像铺子里的人知道的那么多。
姜杏甚是诧异,不过想想这样好像也不错。
侯府呀,赵敬松还做官了。
她兴冲冲道:“当天准忙,我去给你帮忙吧。”
姜然:“如果侯府留饭就出去吃,不留也不勉强,用不着帮什么忙。不过你可以去看看,凑凑热闹。”
铺子里有刘成梁呢,姜杏不在也不成问题。但是姜然要是初九不做生意,过去刘成梁那儿堂食的人肯定更少了。
有时坐不下,也往包子铺坐。
姜然道:“谁说不做生意了,你走得,我肯定也能走得。”
许玉莲和孙康这个大半年来学会的东西也不少,有魏娘子打下手,她走会儿没啥。
明儿炒粉拌粉先不卖了呗,正好明天也不用往国子监送饭。
姜然一早再过来一趟就成了。
而赵大娘则多了几分乐见其成,以前她就看赵敬松就有主见肯干,现在考上了功名,就更不一般了。
还是得读书,陈良已经晚了,小儿子已经被赵大娘送去读书了。
赵大娘心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供赵敬松去国子监的就是姜然,侯府才是摘桃子的,现在不过……还回来!不过现在俩人要定亲,就不能计较那么多了。”
她道:“你上半年及笄,这下半年定亲,等明年后年成亲都成。”
姜然点点头,她也不想太早成亲。
赵大娘同样问了用不用帮忙,姜然道:“家里人忙得过来,还有我阿爹阿娘呢,你好好照顾我大嫂就是。”
徐丽娘马上就要生了,这些日子都没过来,但是鸡汤还是按日定的,陈良每天中午晚上各拿一次。
赵大娘没空做,铺子离不开人,而且买着吃方便。姜然这儿做得也干净,还能换鸭汤鱼汤呢。
不过有时想想赵大娘今年不足四十岁,就马上就有孙辈了,姜然就忍不住感叹,古人成亲生子是真的早。
她这还能再长个子呢。
成亲姜然不着急,可定亲她还是很乐意的。
九月初九,正赶上重阳节,是个秋高气爽,登是个登高望远的好日子。
吴夫人和永宁侯也是头一回来这儿,这六间宅子跟永宁侯府相比不够看。可想想,这宅子是姜然做了两年生意,就置办下来的,比那些靠着祖荫混吃等死的富家公子、小娘子要好得多。
这么想着,吴夫人心中的不满又消下去几分,她今儿一直笑着。
云氏留饭的时候也没执意要走,更没有拿乔,非让云氏姜然做。
她没想着立什么规矩,都这个时候了,总该让赵敬松高兴一点。
她看了眼赵敬松,他喝了酒,眼睛里全是笑意,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顺利提了亲,后头合了生辰八字,就选了个好日子下聘,聘礼也是照着赵敬峙、姜敬廷当初置办的。
而京郊的庄子,一如赵敬松当初所言,送给姜然做了嫁妆。
姜然不是特别好意思,其实她觉得做聘礼也没啥区别,后头不还是一家的东西吗。
但赵敬松执意如此,她也就放心收下了这份心意了。
庄子成她的了!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庄子好,现在是她的了。
而且还不能光看这庄子值多少钱,这么多地呢,都种了粮食卖,每年的产出也是个笔不小的数目。
而且赵敬松中举了,日后成亲,家中的地还有二百亩的地免税。
姜然琢磨着再置办些田地,日后多种稻子。
上个月稻子已经收了,不过天气不太好,连着几日下雨,这会儿才差不多晒干。
又交了税,给了姜家几房的租子,从其它几房收上来的稻子姜然卖了一半。
铺子用不上这么多,留小半囤着,就够自家人吃个几年的。
明年还种,她不想总吃陈米。
姜然四月份种了三十亩的新稻种,亩产不到三百斤,姜传力挑好的、饱满的留了种子,剩下的铺子用。
但是,只用新米做米粉,铺子里儿肯定不够用。刨去留种的,剩下不过几千斤,铺子里一日用的米就得七八十斤的,一年下来上万斤,绝对用不到明年这个时候。
但是新米放着,姜然也舍不得不用。她早就想改改米粉的方子,种稻子拖了半年,浇头方子都改了多次,若日后粉好吃了,汤粉拌粉的口感能上一个台阶,铺子生意也能更上一层楼。
可不能先卖新粉,后头卖光了再用回原来的粉,同样的价钱,好不好吃应该还是能尝出来的。
有道是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难,便是跟客人解释以前的米用完了,客人就算听了,估计也等他们再用回新米再过来。
到时候因为新粉揽的的客人全走了,还得罪老熟客,这可得不偿失。
姜然思来想去,决定两样米浆掺着。
实在不够了,再从西溪买点。
这回煮出来的粉多了丝米香,尤其是炒粉,吃着更软糯香甜,包括汤粉拌粉粥,细嚼也比从前的好吃。
粥也很明显,米油更多。
姜然尝过,又给李掌柜他们试,他们也说不错。
“怎么样?”
姜然托着下巴,今儿她戴了个小冠子,样式简单,上头一颗珠子,在油灯旁更显明亮。
不过却不及她眼睛熠熠生辉,她问赵敬松:“能尝出来吗?”
铺子里其他人都吃完了,留了点给赵敬松尝尝。
赵敬松吃得比往常慢,吃完他点了点头,“能,米香味比以前重,炒粉更明显。”
别的粉有酸辣味儿盖着,但也能吃出来。
姜然笑了笑,“那就先这么上,等明年收稻子了,就全用新米做了。”
李掌柜在一旁道:“我们都说好吃,小娘子还不信,这回郎君也说了,总该信了吧。”
姜然看过去,“掌柜的,今儿账理完了吗。”
李掌柜连连摆手,“得,我不说话了。”
姜然道:“行了,你吃完把碗筷刷了,一会儿回家。”
也是正好,铺子里的干粉都用得差不多了,明儿直接用新的。
但换这个并没有提前和客人们说。
姜然想着换就换了,客人吃着好吃就行,很多浇头改方子也不和客人说的。
至于成本,肯定是贵了点,姜敬廷买稻种应该花了不少钱,但是后头自己家种,本钱还是省的,她就也没想着涨价钱。
说换就换,姜然还让云氏在家里多磨米粉。
铺子里则已经吃上了。
前几桌客人吃完就走了,李掌柜收碗筷的时候在心里嘀咕,“没吃出来还是赶上不爱说话的了?”
一连卖三日,才有人叫住他,说话的是个年轻书生,“你们铺子的粉怎么比以前好吃了?”
李掌柜一愣,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们换了米,放心吃,以后都是这个米。哎呀,就您尝出来了,你喜欢就好!”
这个人吃的拌粉,闻言问道:“那你们家粥的米也换了?”
李掌柜点点头。
客人到:“那再给我来碗粥吧,要皮蛋瘦肉粥。”
这回知道换了米,再喝粥,是真觉得不一样,粥米香更浓厚,盛出来有亮光,是有米油的。
香,皮蛋也香,估计啥也不放干煮一碗也好喝。
“哟,这粥不错。”书生道,“我明儿还过来吃。”
李掌柜笑了笑,觉得这法子比改浇头方子还管用,一改全改了。
而习惯买干粉带回去吃的客人应该得知铺子换了粉,还特诧异,“我说怎么好吃的,我还以为自己手艺有长进呢。”
李掌柜不好意思道:“我们小娘子换了米,以后自己带回去吃也方便了,不过现在外带干粉一人只能带两份。新米不太够用,得可着铺子卖。等明年吧,新米能供上来,就差不多够了。”
姜然在后头做菜,偶尔抽空去趟前头转转,但对铺子生意的了解,还是通过账本。
上下两层,偶尔外头也坐人,生意好的时候利润能有七八贯。
一直到年底,真有人来谈生意,他想多买些粉,带回老家去。
姜然听他说话,的确有口音,李掌柜在前头问了两刻钟,“的确是外地的走商,姓钱。”
钱老板年底回家,在汴京买的不少特产。他也常来铺子吃粉儿,“辣子卖不,你要是卖得多,就给我来几十罐,卖得少两罐就成,我路上吃。”
姜然给他匀了四十罐油辣子,钱老板又问:“皮蛋卖不卖?”
姜然心里想卖,毕竟往潘楼庄楼卖皮蛋有定数,没有方子,就一直那么多。
其实能做更多的。
而且皮蛋利润还挺高的,只不过,现在做的都已经订出去了。
姜然问:“你明年可还来汴京做生意?若是来的话,可以跟我这订一些。我给你做,差不多一个月能做好,咱们约定好时间就行。”
这人觉得皮蛋运到别出去也能卖,就定了一千枚,给了定金。
明年做生意,多个皮蛋生意,“粉明年几月能定,我也要!”
皮蛋签了文书,但是粉姜然没签。
她还不知道明年收成怎么样呢,万一还是不够铺子用呢,这个就等明年再说吧。
但姜然答应了若是明年还卖干粉,优先考虑钱老板。
至于其他零零散散想买两个皮蛋尝尝的,姜然就不卖了。
今年还是二十四关门,其他人都拿着年货走了,李掌柜留得最晚,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赵敬松。
明年省试在即,这些日子,赵敬松白日去荀俞那儿,剩下时间就回侯府看书。
但依旧是日日过来。
姜然落锁关门,赵敬松去检查告示贴得紧不紧。
姜然看了他几眼说道:“过年人多,我一个人回去真没事。再说,还有招财呢。”
姜然心想,就算招财不来,这条回家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离考试就俩月了,出来一趟也怪冷的,
赵敬松道:“我想见见你。”
姜然心道,昨日不才见过吗?都在汴京。见面还不容易。
姜然笑了一下,“算了算了,明儿可就见不成了。”
昨日见的,和今日是不一样的。
明日她要回庄子,照例杀猪,说好了赵静蓁和赵静宜过去住两天,三人现在的关系更亲近了,自从庄子给了姜然,想来庄子玩就问姜然成不成。
二人来小住过几日,毕竟里面还有特地留给她俩的菜地呢。
赵敬松就不去了,要紧时候,一日功夫也耽误不得,就留在侯府看书。
赵敬松不太高兴地抿了下唇,“不然我也回去,在家里也能读书。”
姜然:“那怎么成!庄子热热闹闹猪叫狗叫,你能读得下去才怪。”
明年考试,两家说好了考完就成亲。
明年姜然十六,赵敬松十九,赵敬松年纪已经不小了,若能考中,倘若名次不高,面临的就是外放,就如姜敬廷当初一般。
姜敬廷还是今年抽空回来成的亲,待了几日,就又回西溪了。
姜然嫂子郑氏却没跟去,她留在了汴京。
没住姜家,也没住侯府,就自己住着,听说偶尔回娘家,一个人也挺自在的。
姜然在汴京有铺子,离不开这儿,不能跟着赵敬松去外地。 她的确不想太早成亲,却也明白早些定下来对谁都好。
赵敬松:“我知道,明日一定秉心静神,温习功课。”
姜然接了一句,“抽空还是能想想我的。”
二人相视一笑,等赵敬松送完姜然回了侯府,吴夫人喊他过去说话。
他要读书,基本上就是长话短说了。
吴夫人:“今儿过年,让小然一块儿来府里过吧。”
赵敬松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她阿兄除夕夜不回来,家里就小然一个孩子,让她再过来,那边未免太冷清了。”
自定亲后,也就过节送礼,没什么走动。姜然过来不自在,赵敬松也没打算问她。
吴夫人点了点头,“也是,你等功课忙完多去看看。”
赵敬松:“好。”
吴夫人有时感觉侯府过于冷清了,赵敬松太冷清,不过他功课好,定亲之后国子监几次考试名次也好。
吴夫人说不得什么,更不用她说,其实赵敬松自己就知道用功。
明年二月份考试,现在他也不常去铺子,只是每日抽那么一会儿功夫过去。
这样也挺好的。
吴夫人心底那么点不甘心也消散了。
赵敬松婚期在明年五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
年悄无声息地过去,二月份,各地举子赴京赶考,汴京明显多了不少人。
二月初九,举子进贡院考试,为期九日的省试正式拉开了序幕。
正是早春。
万物争春、百舸争流,便如这些举子一般,奋笔疾书,期望鱼跃龙门。
各地的举子多,姜家米粉铺子从初一就送粉,不过还是得凭借浮票,不是人人都送的。
有时姜然也想,这些人都是赵敬松的对手,倒不如不管,没准儿还能进几名。
可转念一想,欧阳修中了解元也不是吃米粉吃出来的,那是数年来日复一日苦读,才考取的功名。
所以铺子的影响微乎其微,结个善缘也好。
初一姜然还去上了香。
去得虽早,可依旧没抢到头香。
人太多了,感觉大相国寺的人多了好几倍!
姜然这次没太紧张,该做生意做生意,一直等到十七,省试终于考完了。
可这不算完,并非像姜然以前高考之后卖书潇洒。大多学生,还在家中、客栈看书,毕竟若是考中,后面还有殿试。
考不中,更没心思潇洒啦。
这个时候,大多数学生都是希望自己能考中的。
寒窗苦读十余年,就看这几日的功夫了。
赵敬松一直去荀俞那儿,等到三月中旬,省试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