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江忆岑给南书熠讲的是他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他想,现在讲了出来,多一个人替他记住曾经见过的事情,发生过的一切。

江忆岑说:“这是一对民国时期的夫妻,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相敬如宾,但其实丈夫对妻子敬爱有加,他们结婚时只见过一面,倒是比盲婚哑嫁好,年轻的丈夫当年一眼便相中的年轻的妻子。不过丈夫家中从商,妻子家中从政,书香门第,如果再往前一个朝代,便是门不当户不对,但民国时期,新时代潮流的涌动,加上妻子家中也不如以往,机缘巧合下,成就了他们的姻缘。如许多家庭一样,夫妻二人生儿育女,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大,总会有冷落妻子的时候,便是在两人成婚二十年后,这家店开了。那天,丈夫与妻子同出门,他们走进了这家店,你知道,传统的女子从来没有踏入过这种西式餐厅,丈夫手把手教她怎么食用,很有耐心。后来,丈夫带着妻子见很多世面。”

以现在的目光,南书熠觉得这对夫妻倒是挺平淡的,但有时候平淡也是幸福。

南书熠:“这样的婚姻在民国时期也不多吧,我记得民国之前还没有实行一夫一妻制。”

江忆岑:“丈夫一生都没有娶其他姨太太,甚至在外头都没有红颜知己。”

他的父亲会经商,但是一个特别敬爱他母亲的好丈夫,或许这也是母亲一直都护着父亲的原因,他们也确实是一对难得的夫妻。

南书熠觉得既然江忆岑讲了这个事,这对夫妻应该就是白头偕老了。

“那他们应该白头偕老。”

江忆岑握着手中的水杯,温水变凉了,他摇了摇头:“他们没有。”

南书熠:“那……”

江忆岑轻轻地说:“死啦。”

南书熠一顿,他听出了江忆岑的悲伤和难过:“战争年代,谁都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会不会突然丧命。”

江忆岑点了点头,这些回忆只会让他更加难过,便喝了口水缓了缓神,低下头不想被南书熠看见他掉落的眼泪。

可是,南书熠还是看见了两滴透明的眼泪滚落进水杯里,和透明的水混合到一起。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便从自己的座位挪到江忆岑身边,贴着他坐,知道他总是很容易难为情,又害羞,还总会维持一点体面和形象,替他挡住不被别人看见。

江忆岑哭的样子,只能他看。

南书熠歪头看江忆岑:“你的眼睛很爱干净。”

江忆岑:“嗯?”

南书熠:“是不是每天都得洗一次澡?”

江忆岑心里那点酸楚一瞬间就没了,他被南书熠逗笑。

“你笑我。”

“我没有。”南书熠甚至觉得哭起来的江忆岑很可爱,他还挺喜欢,他都想亲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适时地递上纸巾:“要上菜了。”

江忆岑用纸巾压了压眼睛,开始坐得端正,好像刚才那个因讲了个故事而落泪感动的人不是他。

南书熠心想他还真是个奇怪的小体面人,性格可可爱爱的,跟他知道的江家人完全不像。不过,如果真一直生活在江家,是不是就养不出这样的性格了。

有了年头的餐馆各种配置其实都有些跟不上时代,但是吃的就是那份怀念的味道。

今天是江忆岑请客,他主动付钱,在支付成功的那一刻,也是跨了一个世纪,上一次来,他用的还是银圆,现在就是手机支付了,但也证明他真的生活在了二十一世纪,在一点点融入这里的生活。

江忆岑第一次请南书熠吃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可是用他自己赚的第一笔工资请客。

他有点小小骄傲道:“我付完了。”

南书熠觉得他好像很高兴:“那到外面逛逛吧。”

这间老西餐馆藏得深,这个时间点本应该挺热闹的街道却透着几分冷清,难怪店里的客流量不大。

两人走在没多宽的人行道上,这片区域和新区不同,地砖磨损严重,路面不平。

春天一到,临城的雨水逐渐多了起来,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踩着小水坑。

江忆岑差点踩到一个小水坑,南书熠将人往回拉了一把,顺势牵着手,南书熠看江忆岑不反对,也没挣脱,就一直这么牵着。

南书熠最近研究餐饮行业已颇有心得,闲聊间跟江忆岑分析这家店该如何盘活,吃了一顿饭,除了品尝了菜肴的味道之外,还了解餐厅的评价。

南书熠:“它这样经营下去,迟早要倒闭的。”

江忆岑:“周围住了这么多本地人,肯定也有老顾客。”

南书熠:“老顾客吃的是一种情怀,这西餐馆也不是能天天下的面馆,价格也不便宜,没人会天天光顾。”

江忆岑:“那它该如何盘活?”

南书熠:“讲故事,讲历史,讲风情,能吸引一大批游客。”

江忆岑:“但这样质量会不会下降。”

南书熠:“只要店家把控好自己的品质,不会的,游客来品尝的就是它最真实的味道。”

江忆岑点头:“懂了,不同的餐厅有不同的营业方式和推广方式。”

他以前专注的是自家饭店,完全不需要进行宣传便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客似云来。

江忆岑不免想到遇到同样问题的咏江饭店:“那咏江饭店也是同样的问题吗?”

南书熠:“不一样,咏江饭店还是有固定的顾客群体,可以提供更多的服务,但是这家店的服务范围小,会比咏江饭店冲击更大,再不改变,可能就会面临歇业。”

江忆岑:“如果消失了,那会很可惜的,毕竟有上百年历史了。”

南书熠:“放心吧,总会有人盘下来的,我们能看到的,别人也能看到。”

江忆岑试探性问南书熠:“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把咏江饭店买下来?”

南书熠还真认真想了几秒钟,估算了一下咏江饭店的市值:“未来也许有这个可能。”

江忆岑反握紧了南书熠的手,他就知道南书熠和别人不一样。

他很高兴,犹记得江家问他要什么的时候,他们一口便否决了他,而南书熠没有否定,他还思考了买下它的可能性。

南书熠在思考,江忆岑考虑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咏江饭店,这小孩这么感性,又这么怀念,若是以后赚够了足够多的钱,买下咏江饭店也不是不可以。

前面的二十七年像是白活了似的,南书熠突然找到自己的方向感,他以前觉得生活没有目标,他去雪山滑雪,却玩各种高危运动,才能够刺激到他对生命的敬畏。

现在好像不需要去找刺激,他有了新目标。原来遇到对的人,是可以让人有奋斗的方向。

漫无目的的闲逛也觉着路很短,不知不觉来到了布庄。

布庄已经关了门,在短时间内被清空,门上掉了色的牌匾被撤去,还原了它最真实的面貌。

江忆岑想再进去转一圈,但是门锁了,没去成。

来日方长,倒也不急于一时。

他现在可得好好规划,布庄要卖什么,怎么卖,怎么样才能够回归往日江氏的繁华。

回家的路上,南书熠问江忆岑有没有想去哪里,江忆岑想了想摇头,他说想在家里看书。

看书自然是个好习惯,但这并不是南书熠想要的答案,想了半天,南书熠还是选择放弃出门游玩的想法。

既然江忆岑想宅在家里那他也不是不行。

两人回到家中,门口突然多了一个纸箱子,是快递。

“我的快递到了。”

江忆岑惊叹快递的速度,这是昨天下午在网上下单买的书,没想到这就到了。

南书熠看到快递箱子上写着某某书铺,他没多想,心道:“你还真要在家里看书啊。”

江忆岑:“嗯,对。”

南书熠开门进屋,没有注意到他的耳尖开始微微泛红。

江忆岑抱着箱子就往楼上走。

南书熠提醒他:“快递箱子很脏的,你不拆了再拿上去?”

江忆岑心虚:“我拆完再拿下来,书太多了,不方便拆了再抱上楼。”

南书熠看他抱着一箱书上楼,起码也有二十几斤,健步如飞,哪里像是抱不动了?

当江忆岑身影消失在二楼时,南书熠才想起一件事。

“书房不是在一楼吗?他抱上去干什么?”

行吧,听说国外网络不发达,很多地铁都没信号,坐地铁的时候都会带本书阅读,可能在国外养成了睡前看书的习惯。

南书熠给自己倒杯水,喝水时发现被江忆岑牵过的手,有股淡淡的香气,他不由得闻了闻,又闻了闻。

怎么会有人连手都有香味?

而楼上的江忆岑拆下了快递箱子,将他买了二十五本小说全都搬到了客厅储物柜里。

家里的柜子上都会挂着一枚钥匙,以防不小心锁上找不着钥匙,他将买回来的新书放好后,把钥匙取了下来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应该不会有人想得到他会这么做,南书熠也不会随意进他的卧室。

周末两天,南书熠想陪江忆岑待在家里的计划泡汤,周六一大早又去了食益,所有门店周末上新品,助理还要跟他核对新的活动,这个活动是针对南远的员工。

在南书熠加班加点之时,江忆岑也在加班加点看小说。

他不排斥同性相恋,但是身边没有例子,不知该如何跟同性相处,他原来所了解到的那套婚姻相处方式似乎并不适合他。

江忆岑并不知道,原来他先生的一个吻也能让他心绪纷乱。

原以为南书熠可能和他只是联姻,对方哪天会随时跟他分手,他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却没有做好两人会深度发展下去的准备,得好好了解一番才是。

于是,他这一个周末都在看同性小说,网上给他推了好多,如今的同性小说居然还有一个极好听的统称,叫耽美。

他没看过,但是大为震撼,像是打开的新世界。

有刑侦题材的耽美小说,有爱恨情仇的,强制爱的,甚至还有一胎七个的带球跑,也有先婚后爱的题材,但是这些题材也不适用,全都是要么被下药那什么了,要么就是男生像个娇花一样被爱人宠溺无边,中间没有任何情感过渡,看完后他都不知道两个男主到底哪里吸引了对方?

甚至还有一本写的是人类有六种性别……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在遵守礼仪廉耻的民国人,他看得面红耳赤,睡觉做的梦都是奇奇怪怪的,他甚至梦到一米八七的南书熠怀上了七胞胎。

即便知道小说都是作者想象,但还是把他吓得觉都不敢睡太沉。

江忆岑待在家里看两天小说的结果就是浪费两天时间,并且睡眠严重不足。

周一上班时,一向坐得端正的他在车上睡着了。

南书熠就纳闷了,周末在家里休息还能休息不好,眼下都是黑青,熬夜打游戏了?

早知道周末就拉他去公司陪自己加班。

他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江忆岑白皙光滑的脸蛋,手感不错。

江忆岑大概是真没睡好,平日被碰到都得脸红一会儿,这会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南书熠将他歪着的脑袋按到自己肩头上,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江忆岑是被南书熠捏鼻子叫醒的,他拍了下南书熠的手。

他都呼吸不了了:“哥!”

南书熠松开手:“江少爷,这两天真的在家里看书?是不是熬夜打游戏了?”

江忆岑一想到那些天马行空的小说,脸都热了:“没有。”

南书熠知道他撒谎就会脸红:“撒谎。”

江忆岑才不解释:“我要迟到了!”快速下车跑了。

今天的江六少一点都不端庄优雅,以后再也不熬夜看小说了!

南书熠在后头慢悠悠地下车,笑容堆砌在脸上。

今天的江忆岑倒是活泼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了,难得一见。

·

江忆岑今天也是卡了个点到公司打卡,全勤保住。

他刚打开电脑,右下角就弹出了新的邮件公告。

仅仅过了个周末,营销部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金环新和另外三名员工将会被开了。

尽管邮件里没有写明是什么原因,但提到了违反公司规定,公司将会调查清楚,并暂时停掉他们的职务。

金环新四人将会直接被踢出公司。

紧随而至的是另外一封邮件。

金环新违反规定不再继续担任营销部职务,将由南书熠暂时担任营销部总监。

江忆岑刚看完邮件,刚与他同坐一辆车的南书熠就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南书熠在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朝他眨了一下左眼。

江忆岑:“……”

他的先生突然变成了他的直属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