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书不知道宋砚这话当中有几分真心,她也不想去弄清楚。
陛下需要她去哄宋砚,到底与以往不同,再任性下去会将人越推越远。
赵玉书抬起纤纤玉指,手掌伸到探花郎身前,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句话没说,他的大掌便死死缠了上来,十指紧握,掌心渗出稀薄微汗。
原来,宋砚也在紧张。
他低下头起身,靠在赵玉书身旁,耳鬓厮磨着道:“是公主先递出的台阶,就莫要怪臣得寸进尺了。”
只是给了他好脸色,只是不拒绝他的靠近,宋砚就像只吃到美味的猛兽一样,满脸写着餍足,低低嗅着从赵玉书发丝处飘来的桂花香气,朝朝暮暮,由盼都如今日。
宫门口分别,赵玉书上了马车本没打算回头,却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僵硬地侧过身子,嘴角勾起抹笑,自己看不见,不知道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到底有多虚假。
但宋砚看到了,他眉尾颤了颤,不动声色的盯着她。
见面前那道身影正痴痴地看着自己,赵玉书有些脸热,随即宋砚便抬起宽大的袖袍,朝她挥了挥手,满带笑意,俨然一副年少情窦初开的模样,那张脸在艳阳下太过耀眼,赵玉书回想起曾派人打探过宋砚,说他身侧并无女子,起初赵玉书还不相信。
如今,她信了。
平常女子对宋砚这张脸,定是百般小意娇嗔,若真见过温柔乡,宋砚又怎会对她百般容忍。
肯定是没吃过好的,这样,倒是方便她拿捏些。
马车疾驰而过,渐行渐远,宋砚那张脸才缓慢沉下来。
他转头看向宫墙,眉头皱起,冲着暗处出来的长春道:“去给老师递个口信,就说,人坐不住了。”
接下来几日,宋砚下了职就去宋府处理公务,等一切办妥以后,再踏着月光前往长公主府,每每帮赵玉书理好铺子账目和一些不好解决的鸡毛蒜皮小事以后都到下半夜了,还要回答赵玉书那些他都懒得解释的问题。
他哄着,柔着,毕恭毕敬,生怕赵玉书一个白眼,二人之间的关系再回往日那般。
宋砚累得在朝堂上对立辩论时声音小了几分,众人都以为他是被长公主夜夜磋磨,帐帘厮缠才如此,事已都对他露出一副“似笑非笑”“探花郎好生惬意”的表情。
殊不知他被困长公主殿内,是在赵玉书微细的呼吸声中夜夜提笔,忘乎所以,肌肤之亲哪有半分!
不过宋砚觉得,至少公主是陪着他的,哪怕睡着也陪着他,这就够了。
赵玉书对宋砚并非满分信任,她怕宋砚躲懒,见她不在就不认真了,所以才非要待在他身旁看着督促,奈何探花郎笔下生花,她看着看着就困意来袭,控制不住打架的眼皮。
赵玉书想了又想,觉得宋砚下职还要回宋府,中间路途实在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到公主府,剩下更多时间可以多帮她些,于是提出了在长公主府给宋砚腾间书房,让他下了职就直接回长公主府,还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擅自进入给宋砚准备的书房,宋砚说不用。
赵玉书觉得自己热情邀约,实际用命令施压,宋砚只能颔首同意。
宋老夫人那边火气本就是被陛下两箱珠宝和马公公传话震慑住,这才没胡闹。
可日子一久,宋砚又从原先回家陪她用晚膳变成直接搬走,宋老夫人有气不能出,自然忘却的差不多,便阴阳怪气的骂了宋砚好一阵子,又见自己儿子全然一副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我不反驳,但你的话却影响不了我任何决定的模样,她直接怒气上头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喊崔嬷嬷来商议此事。
不清不楚的账簿,到了宋砚手中三两下就被盘查明白,他甚至还能从里分辨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假账。
赵玉书认可他是真,可有些事处理和解决的方式两人之间差的太多,总会意见不和。
安堂是舒家的,里面用的人也都是前驸马那些旁支亲戚,所以当宋砚提出要将人全部换掉的时候,赵玉书生气了。
舒家产业到了她的手中,若是她将人换掉,那他们还怎么过活?
她和前驸马虽没多少情谊,可那些人都是靠这些铺子支撑家里生计,掌柜的有个小女儿,可爱的紧,每次见面都能把赵玉书哄的团团转。
赵玉书不忍如此,也想自己若是将事情做得太绝,掌柜伙计家中老少皆是死路一条。
“我问你的是,该怎么解决。”赵玉书放下手中筷子,眼皮掀着,大有不耐烦的意思。
“换人。”宋砚并不让步。
老鼠窟已经大到填补不上,人被养的胃口大到警醒不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块腐肉挖出。
赵玉书却不这样想,她认为宋砚太过绝情,这世上没谁不犯错,要给机会,若是一句便盖棺定论,连查都不查,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冤案。
“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就去解决问题,他们知道错,改了就好,反正那些亏空已经在了,就算换掉他们也不能填补,若是问题不是出在他们身上呢?为何要将人逼上绝路。”她双手环胸不再吃饭,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宋砚的脸。
宋砚手臂撑在桌上,皱起眉头,尽量用最为缓和的语气开口:“你手里拿了一块烧红的炭,你不应该去思考我该怎么拿着才不会烫,你该做的是丢下它。”
“他们可能是被人指使,但我敢说,他们绝对知情,对于知情不报,隐瞒欺骗,一样从严处理,公主不要自欺欺人。”
看着心狠的人其实最能给别人机会,看着最为柔和的人,其实做起事来手起刀落,不会留下任何余地。
两人意见相左,她干脆起身压着宋砚的话道:“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因为他们做的事难看!”宋砚见赵玉书对她前夫君铺子里留下的老人百般维护,心中不是滋味,这些天心中压抑的情绪忽的涌上心头:“整件事很清楚,他们从中牟利,公主却三番五次袒护,那让我查账的意义何在?”
这些天,赵玉书见到的宋砚都是温润、柔和、甚至对她细致入微好像上天生他就是为给自己做事一样,两人之间根本出现不了任何摩擦。
这还是第一次,宋砚脸上出现了这么明显的怒气。
宋砚也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他按耐住自己的情绪:“给机会是要分对什么人,他们的胆子已经被养肥了,公主今日放过他们,改天他们就会被滋养出更大的野心。”
赵玉书并未见过真正的人心险恶,虽然这些年流言不断,百姓们没几个说她好话,可她的地位足够支撑她不惧怕这些。
可宋砚不同,他见过真正的人心,更明白有些人你越是帮他,他越是觉得你蠢,还想着从你身上得到更多。
没有恶意的人被恶意砸中,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想不通,是觉得别人有苦衷。
赵玉书亦是如此。
“他们说不准是家中有困难……才会这样做呢?”赵玉书声音逐渐小了起来,眉头也紧蹙拧起。
宋砚低声叹了口气。
既觉得赵玉书傻,又心疼赵玉书被欺负了也不知道。
见宋砚脸色缓了些,赵玉书迅速下了决定:“宋砚,你明日休沐,便随我去看看,此事无法假借他人之手,本宫想看看他们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宋砚:“……”
公主把他当软柿子捏呢。
神情忧愁中带着缕缕叹息,好似那群人是真的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困难,转而赵玉书那张脸又写满了焦躁,宋砚垂下眼睫缓了好久才抬起眸子,心仿佛是要从胸腔坠落下去。
半晌开口问道:“公主,你是不是还惦念着他?”
那个姓舒的,是不是还在你心里。
从来认为往事如烟,不堪回首的宋砚今日第一次觉得,原来不在的东西对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威胁。
可心中也有些期盼,期盼赵玉书只是心底良善,而并非因为她前面那个驸马才对安堂的人爱屋及乌。
他,也配?
赵玉书愣了半晌,这才明白过来宋砚话中意思,随即朝宋砚走去,捧住他的面颊,指尖点着他鼻翼那颗浅痣,道:“吃醋了?”
宋砚被人戳中心事没有半点遮掩,反而将头转到一旁不给赵玉书碰,眨了下眼睛,委屈道:“公主夜夜让我帮你理账,却不让我唤你小字,每天蜷在旁边的贵妃榻上臣无话可说,只因你是臣的珍宝,是臣的妻子。”
“可……”宋砚实在没忍住难受,小声又道:“你前驸马留下的人,犯了这么大的错你都舍不得动,公主一定是还惦念着他。”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似乎就是说出来让人心疼。并无嘴硬,也不打算遮掩给自己留下几分脸面,就这样赤裸裸摆在赵玉书面前。
赵玉书没想到宋砚会这样想,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指尖微颤,根本受不住面前美男可怜人的模样,她轻舔下唇,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到底要不要舍下脸面去哄探花郎。
对面嘶哑着嗓子又开口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不是只是个需要时便拿出来用,不需要就丢到旁边根本不需要理睬的玩物?”
探花郎生气了,好端端将自己比作玩物,若是这样,她还不能敏锐察觉到的话,那她就是傻瓜。
这次,赵玉书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怎会是玩物,你是我夫君。”
见原本还别扭的人听到这话僵住了,赵玉书干脆又补了句:“是如今守在我身旁,与我争执辩驳,活生生的夫君。”
宋砚突然被活生生这三个字击中心脏。
是啊,他和一个死人争什么。
宋砚拉过赵玉书手腕,将她抱到自己怀中,下巴垫在她肩窝,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嗓音逐渐恢复正常,柔和中带着几分腻歪:“那我能唤你……昭昭吗?”
“能。”赵玉书回的很快。
她怕自己说慢了,宋砚又有新的闹别扭理由。
宋砚依旧得寸进尺道:“那,他叫过吗?”
赵玉书:“……”
见人沉默,宋砚又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我,明日我陪你去安堂。”
赵玉书抿唇,压下胸腔马上抑制不住的耐心,道:“他不配。”
宋砚勾起嘴角,笑的颇为不值钱。
不配,就是没叫过。
可昭昭让他叫呢,那就是他配。
公主的意思是,他们俩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