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田怜子

“我们先去警局调取山田家的档案,”宫本小姐稳稳当当掌握着方向盘,说:“之后去现场查看,这样可以吗?”

森谷萤嗯了一声:“我想看尸检报告和痕检报告,可以吗?”

宫本小姐抬眼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其实她并不明白一个高专学生为什么要去干涉表世的杀人案件。

她已经当了九年辅助监督,旁观了无数咒术师的生平,看过很多咒术师的眼睛。

十几岁时满是维护社会治安的骄傲和使命感的,被死亡蒙上一层阴翳的,幸存下来却磨成了一颗颗麻木死寂的玻璃球的。

经验丰富的咒术师会对刑事案件自觉回避,因为已经见过太多悲剧。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太恶劣的案件会导致对受害者及其家属、加害者家属的次级伤害,只会促使咒灵诞生增加麻烦。

高专的学生会感觉到同情,但不会去干涉,因为他们的眼睛里是徐徐展开的新世界。

前者只负责次级影响,后者在无形中被与表世分割。

森谷萤抬起眼,在后视镜中和她对上了视线。

女生梳着低马尾,刘海搭在颧骨旁,蓬松度显得脸庞更加瘦削,下眼睑有一层淡淡的乌青

一双典雅的瑞凤眼,异色眼眸这样不声不响盯着人看时,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却因鼻尖上一点血红增添了妖异,有一丝月下鬼的非人感。

……这一刻宫本明理觉得,或许她会是那个滚入死水潭的落石。

像五条先生一样。

宫本明理点头:“我会帮忙申请。”

车停在茨城县潮来市警署门口,她们很顺利调到了档案,森谷萤坐在办公室仔细翻看着。

案件发生在5月29日,是山田家长女的班主任报的警。

由于学生无故旷课,而且山田家的电话都打不通,所以亲自上门拜访,谁知道山田家大门虚掩着,轻轻推开望去屋子里一片凌乱。

班主任担心是遭遇了入室抢劫案,但屋子里没有一声回应,惊慌之下退出来报了警。

警察进入搜查一番后却一无所获,室内没有丢失贵重物品,只有客厅、厨房一片狼藉。

山田先生不在公司,次女、幺子也没有去上学,询问邻居们都说没有听到他们家昨晚发出任何声响,今天早上也没见到人出来。

一家五口神秘失踪,现场没有一滴血和一点打斗痕迹,就像是彼此商量好了平静地离开了一样。

但交通部却查不到任何车票记录和他们离开潮来的证据。

事件转机发生在6月5日清晨,山田家邻居报案说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循着味道锁定了山田家,从一户建的落地窗看过去,发现地板上一大片的血迹。

警方赶到破开大门,山田一家回来了,以尸体的形式。

四具尸体坐在四人位餐桌前,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袍,赤着脚。

桌子中、央堆满了炸鸡之类少年喜欢吃的东西,簇拥着一个三层的大蛋糕。

山田太太和长女面对面坐着左半段,山田先生坐在太太身边。

三个人神情安详,双眼闭合,面部肌肉松弛,但眼皮下陷,嘴角都被利器割开至颧骨,连同嘴唇被黑色鱼线缝合。

面前摆放的白瓷碟子上放置着各自的眼球和断舌,没有血液残留,上面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圆头珠针图钉。

三双手舒展平置在桌面上,右手掌下都压着一把刀具。

山田太太是水果刀,长女是断裂的美工刀,山田先生是剃须刀。

三人都死于外伤,太太被美工刀刺断主动脉,长女被短而薄的刀片划破了主动脉,先生被水果刀刺穿后背。

但真正致命的伤躯干上的贯穿伤,多则数十刀,比如母亲,少则四刀,比如长女,剔骨刀的伤痕,

“所以,虽然三人互相伤害了,但真正的死因是第四人的乱捅一气。唯一没有结论的是山田怜子,没有刀伤,死因不明?”

森谷萤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负责案件的熊本警官胡子拉碴,双臂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从森谷萤坐下就一直在打量她,闻言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语气相当懒散,说:“都在对于刀具上检出了对应血液样本,但剔骨刀还没找到,山田怜子的尸体完整,但尸检她的各个脏器都有损伤,但不符合任何一种伤害特征。”

森谷萤低下头再次翻到现场照片一页,次女山田怜子坐在主位,背对着落地窗,脚下的血泊一直流到了窗边。

她垂着头,黑发散在肩膀上,头上带着生日王冠,身体软倒在椅子上。

她是唯一一个身上沾满血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只割破了嘴角,没有缝线,身体没有被强迫正坐的人。

尸检报告里山田怜子的后背肩胛骨一片光滑,倒是其余三人第七颈椎下有一个针孔大小的血点。

“小儿子的尸体在哪里?”

熊本警官沉默着,宫本明理转头看向他,公事公办说:“请积极配合我们调查。”

熊本嗤笑一声,不情愿但依然回答道:“昨天我们确认烂尾楼就是案发第一现场后,连夜排查搜寻,没有找到山田英男的一根头发。”

森谷萤站起身,说:“走吧,去现场。”

她扬了扬手中装在证物袋中的日记本,瞥了一眼熊本,说:“这个我拿走了,可以吧?”

“喂,”熊本拍桌子抬起屁、股,不满地说:“这是证物……”

宫本明理打断:“案件已经确认属于我们管辖范围,移交手续正在办理,一切能够协助调查的证物都有权调阅,森谷同学,请自便。”

森谷萤欣然走向门口,轻声说:“警官,如果有什么不满您应该向我们的上级部门问责,我们只是听命办事,您这样为难我们,会显得您很不专业。”

熊本拧眉,第一次认真看向森谷萤,而不是看一个年轻的、走个过场的特殊部门人员。

熊本开车在前方带路,森谷萤婉拒对方坐警车的邀请,表示不想有福不享,依然坐上SUV副驾驶。

车窗外阳光正盛,潮来市素有水乡美名,架桥下的水面荡漾着粼粼银波。

森谷萤思绪一晃,已经十点多了,不知道五条老师有没有赶上早课。

手机叮咚响起,森谷萤打开发现被拉进了一个名为东京摸鱼小分队(除五条老师版)的群聊。

虎杖悠仁发来一串消息,问她有没有好一点,五条老师说她在执行秘密任务,需不需要帮忙,以及五条老师带的伴手礼很好吃,说给她留了一个,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钉崎见缝插针:笨蛋吗,五条老师是从鹿岛回来的,森谷肯定和他在一起,怎么会没吃到。

手机不断震动,森谷萤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

这鹿岛馒头是什么时候买的?

这样的特产一大早有卖吗?

昨晚回到酒店时大概是晚上十一点,之后他有出去过吗?

她微微转头:“宫本小姐,昨晚五条老师联系您时,是什么时候?”

宫本小姐奇怪看她一眼,说:“大概一点吧,有个任务很麻烦,听说五条先生在附近后,就派给了他,我是那个任务的辅助监督,任务完成后他和我说的,怎么了?”

所以是又被叫去擦屁、股了。

她捏了一下挂在手臂上的精美塑包,问:“经常这样吗?不管几级的任务,只要麻烦搞不清就要他去。”

宫本明理过了一会儿,才说:“没办法啊。”

森谷萤忽然明白了,他是被责任困住了的人。

——最强。

最好用的工具人才对吧,据说现存三个特级咒术师,只有他一个在玩命干活,什么都甩给他,难怪一个两个都懈怠成基本工作都敷衍了事的米虫样。

车子行驶下架桥,宫本明理说:“不过五条先生精力也太足了一点,任务结束后已经凌晨四点了,还要我载着他去买伴手礼。”

根本一夜都没睡啊,难怪一大早就要吃那么多甜的。

森谷萤低下头,看着line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手机震了下,是钉崎的消息:喂,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森谷萤愣了一下,回复:没有。

钉崎:分队的时候把我推去和男生一起,而不是一同组队去田中家,还不是在嫌弃我?

钉崎直来直去的一通乱拳打下来,彻底打散了森谷萤满腔的五味杂陈。

她愣了好一会,就回复:没有,挑你组队是因为你是女孩子,和另外两位相比更能注意到女性受害者身上的问题,绝对没有看不起三级咒术师的意思。而且让你去悠仁组,是在给我兜底,我有听说过你的术式能用击中一部分连坐打击本体,如果我这边失利,能靠你的术式为我争取时间,甚至打出决胜一击。

钉崎:你真的好爱长难句。

钉崎:算了,你的木偶化的妆打扮都不错,有空一起逛街。

森谷萤眨了眨眼,握住手机的手指扣紧,犹豫了会,回复:好的,钉崎同学。

直到到达山田家,下车时她的脸色都是复杂的。

熊本看了她一眼,递过鞋套时说:“虽然尸体已经清理了,但是尸臭可没散尽,可别吐在里面污染现场。”

森谷萤带上鞋套,推开了门,房间整体尽力保留了原样,餐桌已经清理了,桌面上和椅子上摆放着标记。

森谷萤站在用餐区出了会神,刚刚看现场照片时就感受到的那种违和感更强了。

现场很干净,没有一点咒力残秽,就算有这么久也散尽了。

森谷萤走到主位,目光从主座后一一落在四角。

家里有五口人,却只有四把椅子,平常是谁坐在格格不入的短边前呢?

森谷萤注意到半岛下有一个塑料凳子,走过去拿起看了看,米白色的凳子已经很久了,一个脚都裂开了,上面满是蜡笔涂鸦,歪歪扭扭地写着怜子,凳子腿背面的缝隙里还模糊地画着一个猪头。

她看向周围的墙壁,白漆完整整洁,没有小孩子涂画和穿着鞋子蹬墙留下的脚印。

凳子放在桌角,森谷萤坐下去,她比14岁的山田怜子高了将近二十公分,如果是她的话,坐在这凳子上比旁人要矮上一大截,需要趴在桌子上才能够得到饭菜。

熊本和宫本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一言不发地晃悠,宫本模糊意识到了什么,抱起了双臂垂头思索着。

森谷萤起身,这次来到了主座旁边拉开了那把椅子,坐了下去。

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边是妈妈,右手边是姐姐,正对面伸手就能碰到生日蛋糕,小孩子贪吃的油炸食品、汉堡包……

你在想什么呢?

在终于和她们平起平坐的此刻,你在想什么呢,怜子。

出生于五月最后一天的你,有人为你过生日吗?

有吃过完整的一份炸鸡,汉堡包,而不是边边角角吗?

日记里刷全家的鞋子刷了一个月,奖品却捏在弟弟手里,还在你的凳子上画下了猪头。

妈妈只顾得上姐姐和弟弟,你的校服、生活用品,全都是姐姐用旧了的。

爸爸只顾着钓鱼,一次次无视了你。

吃饭的时候像宠物狗一样趴伏着。

怜子。

“用姐姐的就好了啊,你看,又没有坏,明明还能用,为什么非得要新的呢?呐怜子,也稍微体谅一下妈妈的辛苦啊。”

熊本眼神瞬间犀利,紧盯着开始自言自语的森谷萤。

“什么啊,怜子,怎么那么像丑小鸭啊,我的衣服都被你穿丑了,还想分我的零花钱,笑死了啊。”

“咦?爸爸这里没有钱啊,爸爸的工资都交给妈妈了,去问你妈妈要吧,我说爱子,当姐姐的也要让着点妹妹,把零花钱分给怜子一点就行了。”

熊本咀嚼着这些话,忽然明白了她是在用山田怜子写下的日记内容推测作案手法的用意吗?

这么说起来,山田先生三人的死状就能对上了,是对于家庭忽视的报复吗?

凶手难道是山田怜子?

怎么可能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怎么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摆弄四个大活人呢?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在场三人之中只有他是个普通人,悻悻闭上了想反驳的嘴。

森谷萤收回手,站起身将主座推回原处,整个现场充斥着强烈的审判意味,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太有表演性质了。

现场的布置、尸体的清洗运送以及摆放。

缝合手法以及割伤的手法,都不是一个愤怒到极致的女孩能做到的,如果是怜子的话,三个人应该被那把胡乱挥舞的刀砍得面目全非了。

伤口的皮瓣怎么可能那么整齐,刀都没抖一下呢。

森谷萤最后转身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像是在旁观一场话剧表演,或者说,是精心设计的木偶戏更准确一点。

那个蜘蛛烙印,背后那个人就是通过它操纵着你挥刀刺杀了家人吗?

帮你完成了复仇。

又将你当成舞台中、央完美贴合剧情的那只木偶,肆意操纵着。

“宫本小姐。”

森谷萤再次上前,拖着属于山田先生的那把椅子,将它摆在末尾,和主座通过长桌相对着。

同样,正对着那俯视而下的,审判的目光。

“这是连环作案。”

不管是第一现场,还是山田家这个血腥审判的舞台,都没有留下一丝线索,作案手法成熟,初次作案的可能性极小。

“她已经尝到了玩弄人心的甜头,不会就此停手。”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调取系统内的档案,目标是具有亲密关系中的不平等,或者是存在被辜负的一方特质的,导致的刑事案件也好,咒灵事件也好,筛选一下。”

宫本和熊本同样皱起了眉头,这份工作量太大了,形如海底捞针,宫本更好奇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知道这很荒谬,但……这是我的直觉。”

同类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