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见已是百年(三)

闲扶月坐上马车时,泪已止了。

拉车的马是凡马,温驯怯懦,若是修士骑到它们背上,它们会恐慌而全身僵直。

但烈马不同,它们服从绝对的力量,实力越强,越容易驯服烈马。闲扶月天生体弱,经脉无法承受灵力,两百年来只能修炼到筑基期,凡马畏惧她,烈马看不上她,故而她也只能在梦中妄想一番。

大约是见到有人肆意洒脱,纵马疾行,闲扶月透过那人想到了自己此生怕是无法得这种畅快,才落下泪。

又或许是因马背上的男子蓦然回首那一眼,藏满了哀伤与眷恋,心尖莫名酸疼激得泪流。

她望着车窗外出神,方兰序便在旁直直地看着她,一瞬不落。

约莫一刻钟前,她领了牌子回明瑟阁,就见闲扶月静静坐在那垂泪,吓得她几乎将令牌扔了出去,六神无主地连忙跑至她跟前。

“发生何事了?”方兰序放轻声音问道。

闲扶月摇摇头,“无事,只是风迷了眼。”

她同丹若合劝着,好歹把人哄上回府的马车。又终究是放心不下,便跟上了马车,目光一错不错地守着。

那泪痕虽干透了,眼角仍留着层薄红,方兰序瞧着只觉得心惊胆战。

是以闲扶月一回头,对上她凝神专注的脸,不禁无奈一笑,伸手捧住她的面颊,“想什么呢?”

“别闹。”方兰序腮边肉被挤着,话音含糊,“我还要问你在想什么呢?”

闲扶月正巧有事要讲,便一五一十地道出姒青所说之事。

方兰序闻言,狐疑地眯起眼。

闲扶月当即露出“你我果然心有灵犀”的神情。

“你也觉得不对劲吧。”闲扶月轻轻一拂手,碧绿灵力化作细碎光点,在她的身侧缓缓盘旋,“赵升阳是合体期,没理由发现不了躲在暗处的,还没引灵入体的姒青。他为什么不杀她?”

灵力探查之下,这条街上修为低于她之人在她眼中一一展露。

“若是真没发现她,那可就有意思了。”方兰序抱臂,神色认真起来,“这人还真是招对了,得把她留在明瑟阁,我要好好查查她。还有那个赵升阳,也别想逃。”

“好好好。”闲扶月边笑边往她身上靠,心绪大起大落,加之马车行得平稳,倦意沉沉涌上来。

“睡吧。”方兰序低声说,放出温暖如阳的灵力体贴地拢住她。

待到马车停在府前,闲扶月还未醒来。

方兰序轻轻松松将她抱起,还能腾出只手接丹若递过来的毯子,仔仔细细将人裹好,密密实实挡住风。

昏睡的闲扶月不自觉蹙紧眉头。

她陷入了一场冗长的梦。

似是经历了谁的一生,在得志与失意中如浮萍般漂泊,撑着一叶孤舟在碧波浩渺的不见尽头的苦海中独行。

直到她遇见一抹碧绿。

空荡的胸腔此刻才被填满。

闲扶月看到了,她看到自己骑上一匹枣红俊马,在无人旷野奔驰。这样的梦她做了成千上万次,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骑着这匹烈马穿过山谷袭人的罡风,山在两侧倾倒成低矮的影子,云层碎裂为脚下腾起的尘埃。

天极高,地极远,碧色绵延至天地尽头。

马鬃在她指尖燃烧成流淌的大河,她俯身贴近马颈,听见两颗心在旷野里擂响同一面鼓。

她们化为此方世界里永不落的轨迹。

闲扶月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熟悉的帷幔。梦境被剥落,沙似的从心脏处淌下。她按着胸口,深而沉的喘息,以此来捱过天旋地转的心悸。

丹若难得没在她一醒来时就进来,闲扶月觉得怪异,她轻唤了一声:“丹若?”

没有人应答。

她当即掀开被子,踩着鞋子推门而出。

天色已经暗了,素白雾气在风中恍若会呼吸。

一见到她,就有小丫鬟连忙凑过来,“少主。”

“丹若呢?”心脏忽快忽慢,闲扶月一张口就是难耐的恶心,她紧抿唇,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坊主将她叫去正厅了。”丫鬟搀住闲扶月,眼里映出她苍白虚弱的倒影,“我带少主回房歇息吧。”

“母亲找她?发生何事了?”闲扶月心觉不对,要挣开丫鬟的搀扶往正厅去,但她身上没力,试了两下竟没能挣开。

丫鬟眼神飘忽一瞬,不知如何开口。

闲扶月见状,轻轻一睨。刚醒的缘故,她眼尾还留有残红,衬得这一眼在昏暗里透出血性与凶色,连带着她身后落日都因此黯淡。

被慑住的丫鬟浑身一颤,支支吾吾抖落出来:“又有人揭榜了。”

闲扶月体弱这事人尽皆知,其母亲更是为了她寻遍天下名医与灵丹妙药,但女儿身子骨仍一天比一天差。城里的寻医榜挂了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揭榜的人多得数不清,但没一人能查清病灶的。

更有甚者,只为一睹半舟坊坊主之女芳容而来。

往常有人揭榜,还没验明来者身份时,府里人都心照不宣地瞒着闲扶月,担心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丫鬟刚出口就懊悔极了,脸几乎埋到胸口。

闲扶月却不觉得有什么,她安慰似的拍了拍丫鬟的肩膀,“我还是去看看吧。”

平日闲扶月对揭榜之人了无兴趣,但今日不知怎的,她连骨头缝里都渗出酸意,叫嚣着要前去正厅。她把这一切归结于那场梦,她体内的血还在为之燃烧,因此多了往常不曾有的冲动。

小丫鬟不敢拦,跟在她的后头护着她走。

-

闲亭坐在主座,审视的目光极有压迫感的扣住座下年轻的男子。

“据我所知,都明真人与其门人避世不出,你若非要说你是他的弟子,我也无从印证。”她语调不疾不徐,虽这么说,但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难以令人相信她没有手段去查。

将诀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离开师门前,特请师尊写下了手信。”

他将一块玉牌递出去。

闲亭拿到玉牌,还没看,心底已信了三分——这块玉的料子来自鳞琅秘境,举世就三块,其中一块在她半舟坊库房,另两块则是私藏。

她将灵力探入玉牌,属于渡劫期大能的威压倏然迸发,虽不伤人,却极有存在感。

没错了,这是都明真人的灵力。

闲亭抬眼看那名男子,目光已不如先前那么锐利。她继续探入玉牌,只见最深处的手信上,写着四个字“小徒江诀”。

都明真人确有个江姓弟子。

“江诀?”闲亭问他。

将诀垂首应是:“正是晚辈。”

“既是都明真人的弟子,既有胆量揭榜,那我便信你与先前滥竽充数之辈不同。”闲亭脸上就差写“有什么本事快端上来吧”。

筠灵下凡渡劫前,将诀就查过她要投胎的人家,对闲亭这与外界传言相差甚大的性子也不意外,只恭敬从灵戒里取出一张药方。但他没急着展示,说:“我知晓白玉京在何处。”

闲亭语含讥嘲,“你是本月第五个这么说的了。”

“我与那些人不同。”将诀抬起头与她对视,莲瓣似的眼里满是认真与笃定,“我从白玉京赶来此。”

他周身散发出灵力光晕,空气扭动一瞬,像是被水泡得饱胀。闲亭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不属于元婴期的波动。

这一抹力量比方才渡劫期的威压更为可怖,几乎是感知到的一瞬,闲亭就五感尽失,在暴雨中迷了方向。

一个呼吸间,将诀已收回灵力,“方才多有冒犯,晚辈只是想证明,这抹特殊的灵力乃白玉京之人所赠。”

闲亭毫无芥蒂地摆手,将诀控制得极其得当,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股威压就消散了。

“同样,这药方也是白玉京所赠。”他徐徐展开方子,“我知坊主不放心将少主托于我,不若这样,我先按着这副方子为少主调理身体,若有成效,再让少主随我同去白玉京。”

闲亭没有立刻答话,她仔仔细细将方子看了一遍。

她为了女儿修习医道多年,眼界不低,这方子用药奇特,配伍更是平生闻所未闻,但她偏又觉得其中隐隐自成章法,非胡拼乱凑之物。

“白玉京。”闲亭缓缓念出这三个字,语气没了先前的嘲弄,反倒多了分郑重,“传说仙人所居之地,你一介凡人,倒是说走就走,说去就去?”

将诀神色不变,对答如流,“师尊与其多有关联,晚辈也只是沾了光。此番是受师尊之命,入世历练。”

都明真人早有飞升的能力,只是他不愿飞升神苍罢了,若是他的话,与白玉京能有联系也不奇怪。

闲亭凝望着他,没说信不信,好半晌才开口:“天下寻医榜那么多,你怎偏偏挑了我这张?”

“途径此地,正巧见榜。”

将诀生了长神清骨秀的端正脸庞,通身气度霁月光风,态度诚恳,仿佛他此番确实只为救命而来。

但事关女儿,闲亭又怎会大意。

将诀观她模样就知她不信,他佯装叹口气,无奈道:“晚辈本不想说的,但……”

“你说。”闲亭等着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白玉京之时,晚辈曾见过少主命簿。”

此话一出,厅内骤静,始终沉默地站着的丹若瞪大眼,捂住嘴唇,咽下一声惊呼。

许久,闲亭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看得见命簿?”

“白玉京内有一藏书阁,藏天下人命数于其中。”将诀抬眸,烛光映在他的眼中,沉寂如水,“晚辈奉命当职之时,因风吹拂,偶然窥见少主那一册上的字。”

“什么字?”闲亭心中有了猜想,却还是忍不住问。

“明明明月是前身。”

闲亭猛地站起身来。

她盯着将诀,眼中震撼、惊惧与愤怒交织,嘴唇翕动,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她怎会不知这七个字。

她比所有人都熟悉这七个字。

它们组合在一起,似是在嘲笑她与天命对抗。

闲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样似泣血,但她声音克制得极其平静,“你在城中可有去处?”

“晚辈住在客栈。”将诀低着头,当没看见她的失态。

“若无事,今夜你留宿府上吧。”她沉沉吐了口气。

“那就……”话还没说话,将诀就察觉到了什么。

一道极为熟悉的气息携着清风与明月正朝此处赶来。

他紧咬牙关,忍了又忍,终是回头看去。

黛青色从远阔的穹顶压下,闲扶月的身影慢慢自暮色与湿润空气中沁出,步态从容,娴静端方。

闲亭也察觉到了,立马出门迎她,“怎么过来了,冷不冷啊也不裹件披风。”

她从灵戒里摸出件厚实的披风圈住女儿。

闲扶月整个人被母亲温暖的气息笼住,整张脸都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含糊:“娘亲,闷。”

闲亭好笑地松开她,却也还是虚虚搂着。

将诀仍在厅堂内,看着母女二人,不禁莞尔一笑。

“呼。”闲扶月吐出一口气,理了理被压乱黏在脸上的发丝,再抬头时,正对上将诀没来得及收回的温情笑意。

“是你?”她歪过头,眼神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