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也流连(一)

闲扶月的视线在将诀与闲亭之间游弋。

闲亭的视线在闲扶月与将诀之间摇摆。

将诀拢袖而立,大方地任她们打量。

最终还是他受不住这沉默的氛围,适时拱手,“在下将诀,见过少主。”

江诀。闲扶月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定定地望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衬得她眼睛明亮如迎春花。

将诀也不躲,承住了她的打量,满眼都是她。

“嘶。”闲亭左看看右看看,吸了口气,心下生出一丝怪异。她狐疑地轻轻一扯女儿,将她的视线带了回来,“丹宁,你带这位江公子去客房吧。”

送走外人,闲亭才问:“你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罢了。”闲扶月想起马背上那一眼,并没有多说。

“这人来路不明,你先离他远些。”见她不愿详谈,闲亭也就没再问,只多嘴一句。

她心疼地揉着女儿的指尖,缓缓渡入灵力,“脸色怎么这么差。”

“刚睡醒,没事的。”有了微弱的灵力的滋润,闲扶月好受了不少,至少心口不再持续地泛疼,她冲母亲扬起一笑,挑起的弧度里还泛着红血丝。

闲亭眉皱得更紧了,“你且歇着,有人送来条碧波瑶鱼,我今晚亲自下厨。”

那闲扶月是歇不了了,她像条尾巴一样缀在闲亭身后,从厅堂一路跟到厨房,全程目光没有离开过闲亭的手和她手上的鱼,甚至跃跃欲试。

但闲亭不让她动手,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一旁嘀嘀咕咕。

“我觉得剔了鱼骨更能入味些。”

闲亭闻言又举起刀剔骨。

“不要放姜嘛。”

“一会儿便捞出来,我保证尝不出味。”

“我来浇料汁!”

“好好好,给你。”

欢声笑语被风带着吹过将诀耳畔,他失笑地摇头,在客房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应椋等接引的侍女彻底离开,立马从树上下来围着将诀叽叽喳喳:“都明真人?白玉京?命簿?你还挺会编。”

将诀摸出本名为《白玉京梦回录》的话本子,随手翻了两页,“其实写的还是挺像那回事的,莫非写话本的真是神苍之人?”

“谁这么闲。”专负责给神官仙官们派工的应椋耳羽微动。

“不知。”反正不关将诀的事,他将话本子放下,沉吟道,“还有大半年才入冬。”

若闲扶月没能在冬日来临前回到神苍,劫便彻底败了。

“你说你到底图什么?”应椋实在搞不懂他的想法,“以筠灵现在的修为和身体,你动动手指就能让她不带痛苦的死去,你一直不下手是做什么。”

将诀敛眉,神色严肃,“我的灵力对她不起效。”

“她身上似乎被人下了禁制,我的灵力没有办法杀掉她。”

五位神君称此世最强也不为过,即便筠灵下凡渡劫,除却天命要她死,因果之下,能杀她的依然也只有另外四位神君。

但被贬的被贬,闭关的闭关,绕来绕去,能动手的只剩下将诀了。

“完了完了,本来就只有你能杀她,现在连你也不行了。”应椋崩溃地挥着翅膀乱飞。

“再试试吧。”将诀说,“至少先把她带离朝新城,有她母亲在,不太方便动手。”

“哦——”

应椋拖长声音附和,忽然觉出不对劲,“你是不是想借这机会再多休几天假呢。”

将诀面无表情地捏出一道劲风弹开应椋。

应椋彻底怒了:“将!诀!你知不知道最近灾秽跟打了鸡血一样直往神苍涌,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多!忙!”

“我兢兢业业几百年不见你说句好话,不过歇了几日就要被你耳提命面,真是令人心寒啊。”话虽这么说,他语气听不出一点不满情绪,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雀鸟,然后抡圆了往外一丢,“辛苦,再去探探姒青和赵升阳。”

应椋说着一串听不懂的鸟语骂骂咧咧地飞走了。

将诀也没闲着,浩荡神识顷刻间便覆盖了整座闲府,直觉告诉他,闲亭似乎没那么简单。

等他把这一片地探得差不多时,感知到闲亭差了侍女来唤他用晚膳。

他收起神识,朝侍女扬起抹纯真笑容,清澈如刚入世的游侠,“劳驾。”

将诀跟着侍女穿过大半简府到了膳厅。闲亭见到他微微一颔首,示意他入座,他礼数周到地行了一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笑盈盈的闲扶月,浅笑着入座了。

“?”闲扶月看过去,正巧与他对视上,但只一瞬,两人同时移开了眼。

她只当巧合,并没有多想。

府上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但今日约是因外人在,闲亭一言不发,沉默地往闲扶月碗里夹菜。

那道碧波瑶鱼摆在羊脂玉盘里,鱼骨和灵泉煨出胶质,凝着几粒鲜红枸杞和嫩黄姜丝,轻轻一颤,漾开圈圈灵力涟漪。

闲扶月是木灵根,天地间能汲取的木属性灵力过于磅礴,对她的身体亦是一种负担。闲亭寻遍了蕴含精纯木灵力的天材地宝,碧波瑶鱼便是其中一种。

但闲扶月身体差食欲也差,吃了几口就累了,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坐在她对面的将诀很轻微地皱了下眉。

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闲亭开口:“我有一惑想请江公子解答。”

“坊主请讲。”将诀放下筷子,神态温和而耿直,活脱脱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游侠。

“都明真人乃火灵根,座下传人也多是火灵根或金灵根,但我观江公子,怎是单水灵根?”都明真人乃法修,故而收徒对灵根多有讲究,江诀对灵力的控制堪称出神入化有都明真人风采,但他是水灵根……闲亭眉压着眼,蕴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将诀不急不忙,“师尊虽以法修闻名于世,但他一手扇法也出神入化,我跟着他多习《玲珑翘》。”

《玲珑翘》是扇修独门武学,从筑基期到化神期,都能从中有所收获。将诀这话也没说错,虽然他满手练剑练出的茧子,但他确实学过《玲珑翘》,看过目录也是学了。

闲亭见他答得面不改色,不像弄虚作假,勉强信了。

“说起来,我观少主虽身体不济,但她单木灵根,倒也适合习扇。”将诀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闲扶月。

“江公子倒是热心。”闲亭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女儿碗里,温声刺他。

“少主这一身天赋,不修炼着实可惜了。”将诀诚恳地说。

闲扶月的看着他们二人,微微露出些迷茫。

她自出生起,便被无数神医判断为,此生无法有习武的可能。虽然她天赋测出来足有乙上,但因经脉问题无法承受过多灵力,因此两百多年,也只有筑基二层。

就算是天阶法扇,到她手里也只是废纸烂木。

“你到底想做什么?”闲扶月轻声问他。

将诀没答,他忽然站起身,朝着闲亭行一大礼。

“晚辈此次揭榜,其实还有一请求。”他声音坚定,又隐隐含着悲伤,“扇修一派式微,师尊座下仅我一人习此术法,故而他通过命牌推演,测算将来会有一人拜入他的门下。但这人魂灯微弱,种种迹象又指向人在朝新城,故派我前来查看。”

闲亭拧眉,“你的意思是,这人是月儿?”

闲扶月无辜地眨了眨眼。

“揭榜时还不能确定,但见少主第一面,玉牌亮了。”将诀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牌,果不其然,它一靠近闲扶月,就泛起莹润的微光。属于都明真人的渡劫期威压缓缓笼罩住她,却没有一丝一毫压迫感,只有如沐春风般的舒畅和愉悦。

闲扶月眼睫微颤,“我连法扇都拿不起来,怎么会是我。”

闲亭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她仿佛听到了句很残忍的话似的,眉心蕴着浓厚的哀伤。

“你且看这个。”

将诀拿出一本崭新的扇谱,封面墨字洒脱而大气:玲珑翘。

他轻松翻到心中所想的那一页,指尖微微一动,几行字缓缓呈现在半空中:

“经脉有损者亦可修本扇谱,然须合其规:内查经脉,若惟瘀滞,至多可至七重;微有裂痕,至多可至四重;伤难承灵力者,惟单木灵根,至多可至二重,余者皆不得其门而入。”

闲扶月不可置信地将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从前也翻阅过这本扇谱,为何从未见到过这段话。”

“现在市面上贩售的《玲珑翘》皆为后人改编版本,且少了编者的批注与劝诫,故而没有这段话。”将诀为她解答,“我这本,是师尊给的原本的副本。”

闲扶月垂眼扫过封面上另外两行小字。

立道者:嬴舟

撰写:筠灵

两个修真界家喻户晓的名字。

她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真的能修炼?”她喃喃低语,看向闲亭。

闲亭眼中有细碎的光在闪,虽然女儿修炼之事有了希望,但她还是习惯性警惕:“玲珑翘共九重,而月儿的身体,至多也只能修到二重。”

她说到这便停了,后面的话场上的人自是心照不宣。

但闲扶月主动开口补上,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二重不够拜入都明真人门下吧。”

“所以我会带你去白玉京,然后治好你。”将诀信誓旦旦。

这一切形成了一场因果,倒也解释得通。

闲扶月出神地凝视虚空。

她的人生是悲伤与失望聚成的希望,她一次又一次接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甚至可以说,她已经做好坦然面对死亡的准备了。

但又有一个人给她带来了希望。

闲扶月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失望了,因为她想尽可能抓住每一次希望。

闲扶月看向母亲,声音缓慢而坚定,“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