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也流连(二)

春夜寂静,只有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时远时近。

闲扶月有些睡不着。

在江诀再三保证没有危险,且闲亭多番尝试确认后,闲亭松了口,允许闲扶月先修炼试试。

清凌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卷出空气中细小的水雾。那水雾薄薄一层,浮在半空中,被月色一浸,泛着幽光。朦胧间,闲扶月嗅到了股冷梅香。

“你是谁?”这是第二次了,梅香伴随水灵力而来,若再觉不出其中怪异,她的书肆也没必要开下去了。

“江诀?”她随口胡乱报了个名字。

有人轻笑了一声,“我不是江诀。”

声音确实不同。

江诀的声音更偏清润,而这个却有些暗哑。

此人进入闲府不惊动母亲和护院一众高手,修为必然在合体期往上,实力相差过大,就像蝼蚁面对山岳,闲扶月甚至生不起畏惧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一则民间怪谈。

传闻每个人生来便有一位来自神苍的守护灵伴随左右,母亲也说过,她二十岁以前,身边有个强大的守护灵,佑她渡过数次劫难。

“传说中的守护灵?”闲扶月又问。

“是,也不是。”那人答,他在濛濛水汽里凝成虚雾一般的人形,看不真切,只有隐约一个轮廓——肩背挺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看她。

“这是……”梦吧,后面的字还没出口,闲扶月突然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什么抵上了,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嘘。说出来就醒了。”那个声音云淡风轻的,但过来捂嘴的速度却快极了。

果然是梦。闲扶月身体差,思虑重,睡着了总做梦,类似的漫无边际的梦做了不少,但这还是头一次在梦里与人交谈。

她问:“为什么是也不是?”

声音答:“我确实守过你,但你的守护灵不是我,她们要是知道你把我当守护灵,我怕是难逃一死。”

嘴上说着怕死,声音分明是笑着的。

闲扶月没听懂,她想,如此莫名其妙,也只能是梦,但她很配合地问:“她们?”

“亓惗仙君,见姼仙君,上虞神君,还有……筠灵神君。”声音报了一串已飞升神苍的上古大能的名字。

“……”闲扶月嘴角微抽,满脸写着不信。但她转念一想,又何必与自己的梦境计较过多,终究是自己虚幻出来的,她吸了口气,冷梅香沁进肺腑,竟让人觉得心神安宁不少,“那真是谢过她们了……说起来,你又是哪路神仙。”

声音轻笑了一声,纵容又无奈,“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

“下次?我下次还会梦……见到你吗?”筠灵想撑着坐起来,将虚雾看个真切。她手臂没力气,几乎是刚一抬起就微微颤抖。

虚雾托了一把,让她靠着他起身。

在梦里,连水雾都是温暖干燥的。

“你如果下次不睡觉的话,我还会来。”声音沉得似一首低缓的曲子,带着催眠般的韵味,“所以呢,为什么没睡。”

闲扶月心说正是睡了才能做梦,不然怎见到的你。但她不想和梦计较太多,于是仰头看虚雾。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在肩侧,乌沉沉地衬着苍白的脸。那头发本是好看的,但久病体虚,发梢处免不了有些干枯,即便仔细打理着,光泽也如同隔了层薄雾似的。

虚雾抚着她的发丝,闲扶月能感受到,自己正被好好注视着,“家里有把天阶法扇,引入灵力后,我没能拿起来。”

声音很快就回答:“那是芙蓉扇,若是没有金丹期修为,都拿不起来的。”

梦里的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闲扶月也时常用这句话劝慰自己,但她总忍不住顾虑,要是别的扇子,她也拿不起来呢。

像是看懂了她的担忧,声音告诉她:“你知道吗,筠灵神君金丹以前也拿不起扇子,所以她习了剑。甚至是到了化神期,她才开始习扇的。”

“天下兵器,莫不精擅。”闲扶月喃喃道,这是史书里筠灵神君的颂词,“她的情况和我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声音又开始笑,莫名笃定,“你天赋乙上,筠灵神君天赋也乙上,她做得到,你当然也能做到。”

天道随手一挥,赋予了每个人不同的修炼资质。

有人天赋只有丙等,却也能修炼到至臻境界,有人天赋贵为甲等,一生却碌碌无为。

七岁灵力测验时,闲扶月测出了乙上。

三年后,她被认定此生无法修炼。饶是如此,她咬牙硬撑,捱过灵力游走经脉的剧痛,花了四十年终于引灵入体,能缓慢地修炼。

“可天赋再高又如何?”闲扶月想起过去遭的罪,语调仍然平缓,像是全然不在意了。

“天赋当然什么也决定不了。”声音不紧不慢,“曾有传言,天赋非甲等者,此生无缘飞升。但如今神苍五位神君,可没一个是天赋甲等的。”

闲扶月又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梦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不记得了?你在书上看到过的。”声音循循善诱。

闲扶月看过的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听了这话,当是自己看过又忘了,但被梦境翻了出来。

“你还知道些什么?”说了这会儿话,闲扶月已经累了,她半睁着眼,打了个哈欠,困意似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她的意志。

“知道你今晚做了个好梦。”虚雾松开她,又凝成了不成样的人形,微微倾身,再如风一般散了。

闲扶月只觉得额心莫名湿润。

她在房内未散却的冷梅香里陷入沉眠。

夜色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树影婆娑,月光摇晃。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闲扶月用过早膳,颇为视死如归地盯着眼前一碗汤药——是江诀带来的药方熬出来的,比她往常喝的药闻起来更苦,更酸。

高高在上的艳阳将她身子照得发暖,汤药的苦味也在日光炙烤下变得更为浓郁。闲扶月捂着鼻,又问了一句:“我真的要喝这个吗?”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可怜巴巴的。

坐在她对面的江诀看起来也于心不忍,但还是残忍地一点头,“少主,我备了糖霜和蜜饯。”

闲扶月又转过头看母亲。

望着女儿湿漉漉的眼睛,闲亭也点了点头。

这药是她亲手熬的,又亲身试了,果真能缓解灵力吐纳滞塞疼痛的情况。

见状,闲扶月幽幽叹出口气,叹完所有的抗拒,才眼一闭心一横,捧着碗咽下苦药。

酸辣苦味从舌根炸开,沉甸甸滑入胃中。闲扶月攥紧碗沿,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但她没有停下。

一碗药灌下去,闲扶月搁下碗,急促地喘息,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也太难喝了,毒药都比这好些吧。”

将诀眼睫颤了颤,没说话,沉默地将糖霜与蜜饯放在桌上,品类不下十种,满满当当挤在闲扶月面前。

闲扶月扫了一眼,发觉每一款都合她的口味,但她被药恶心得什么都不想入口。

“感觉如何?”闲亭小心翼翼地问。

闲扶月没能立刻回答,她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游走,沿着经脉一寸寸拓过,似春流漫过干涸河床,常年隐痛的地方被这股暖意轻轻叩击,竟奇异地舒畅。

“好像……有点用?”她不太确定地伸出手。

闲亭两指搭上她的手腕。

母亲谨慎而暗含喜悦的脸近在眼前,闲扶月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与眼眶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泛酸。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有泪珠将她的眼睫黏连成一片,潮湿起雾,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模糊一片。

“乖。”闲亭抬手抹去她的眼泪,将她嵌进自己的怀抱里,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脊背,“乖,小宝乖……”

“我……”闲扶月本没这么想哭的,但她埋在母亲的肩窝里,终是泣不成声。

“没关系的。”闲亭用脸颊蹭她,声音柔似绸缎,软软盖在她的身上,“哭也没关系的。”

滚烫的眼泪洇进衣料里。

闲扶月真切地意识到希望似乎真的降临在她的身上了,于是经年累月的痛与苦,恨与怨变得难以消化,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满心里只剩下委屈。

她忽然感到了害怕,过去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将死时刻让她一阵阵后怕。

闲亭掌心覆上她的后心,缓缓渡入灵力,“没事的,没事的。”

春阳落在母女二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融成一团。

将诀安静地退离。

“问一下,现在什么心情。”应椋传音给他

将诀抬起眼,乌压压的黑云盖在眼中,酝酿着一场暴风雨,“我若杀了天道,贬几年?”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眉宇间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应椋吓了一跳,“你要杀天道我没意见,但不能现在啊!筠灵好好的时候你杀就杀了,她现在这身子,你要杀了她受不住啊!”

这二位当年结契,结的是阴山契,将诀绞杀天道引来雷劫,筠灵也是要遭罪的。若是筠灵还是两百多年前的筠灵,也就算了,但现在她作为一介凡人,自是承受不住。

将诀也知道这茬,因此暂时只能想想。

“你要杀的时候叫上灼纾啊上虞啊惑忻啊,你们几个人还能分担一些。”应椋见气氛沉重,有心想开个玩笑。

将诀冷哼一声。

“人族的情感真是……玄妙啊……”应椋红喙一开一合,感慨似的,“你药里下的什么毒,起效快不快啊。”

将诀没说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