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扶月同闲亭说了晚上出门这事,闲亭嘟囔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差了两个暗卫跟着他们。
头一回逛朝新城的将诀显得很兴奋,一双眼睛潋滟生辉,笑意早已藏不住,从弯弯的弧度里溢出来。偏偏维持着那么一点点矜持,安静坐在院里等闲扶月梳妆出来。
对他这等演技,应椋无语地夸赞:“我已经分不清你是演的还是真的了。”
将诀支着额角不搭理他,指节轻叩桌面默数着数,凭着经年累月的经验猜测闲扶月在做些什么。
二百九十一……
这会儿是在敷粉。
三百四十……
她惯来简洁,敷完粉就描唇。
七百五十八……
今日应会选个简单的发髻,快梳好了。
槅扇门蓦地被推开。
将诀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艳。
傍晚斜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颊间筛上碎金,一层薄薄的粉泛着暖玉似的柔光。青丝松松挽起,发髻边缘融在光影里,连影子都清清浅浅,浮着满园春色。
将诀目光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
他短促笑了一声,“说书先生诚不欺我,少主果真‘胜却人间无数’。”
“少听些有的没的。”闲扶月款款走过他身旁。
将诀背着手,悠哉悠哉跟在她身后,目光不急不缓地追着那道背影。
他骨相生得清俊,但眼、唇线条又十分柔和,不至于让人觉得难以亲近。此刻他要笑不笑,颊边线条放软,乍一看,与走在前头的闲扶月有六七分相似。
不经意间的习惯与神色总昭示着,他们已相识许久。
隐在一旁的暗处也隐隐察觉出不对,但下一阵,有雨润过,他们恍惚间又忘却了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将诀手心贴着大腿,略显拘谨地坐在她的身旁。他为了缓解二人独处的尴尬似的,问:“少主先前说近日热闹,是为什么?”
闲扶月余光掠过他绷紧的手背,半掀车帘,任温热晚风灌入,勉强卷走了些沉闷。
“五日后便是明灯宴了。”
她从车内暗格取出本巴掌大的书,扉页上写着“朝新城风物记”。
“传说明灯宴是三千年前,朝新城一名大能飞升前夜,于鼓楼点燃九盏长明灯,将故土之恩、亲友之情化作萤火,照亮全城。有神苍仙君受此情此景感染,一一完成了明灯内的祈愿。”她简要讲述着学堂开蒙绘本上的内容。
将诀看得认真,逐字逐句阅过,指尖轻拂着拓印下的墨字。
见他一副沉浸在幼童的绘本里的样子,闲扶月也不过多打扰,只将车内琉璃灯又调亮了些。溶溶灯光与落日余晖交织,教她浑似浸了蜜般,周身暖香氤氲。
一路上只有翻页的细响。
等他们到长街时,天色已暗。
闲扶月先行下车,侧身给将诀让开位置,示意他往前看。
他们到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一豆豆暖黄的灯沿边亮起,如萤火绵延,从眼前一路烧至天际,将整条街映成不夜的火海,翻涌不绝。
将诀轻吸一口气,下意识偏头看闲扶月,发觉她也在看他,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你故意的?”他问。
闲扶月“嗯”了一声,引着他往里走。
街边摊位琳琅满目,将诀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像是第一次出门。
闲扶月不由得好奇,“你从前没来过这种地方吗?”
“跟着师尊他老人家在深山老林里呆了一百多年,又去白玉京呆了几十年,我能识地图都在师门里算厉害的。”将诀摇摇头,余光忽而瞥见一造型奇特的环戒,“那是何物?”
闲扶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甩戒。”
她靠近摊子,拿下挂着的一枚戒指,见将诀还在原地站着,对他招手,“过来一下。”
将诀碎步趋近。
闲扶月把甩戒放在悬挂的琉璃灯下,让将诀凑近了看。
“你瞧,这三处镂空各坠着一串银蝶。”她将环戒佩在指上——灵力加持下,它严丝合缝地抱住她的手指——轻轻一晃,银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记得甩戒几千年前就有了,你居然不知道么。”
将诀一直盯着那枚戒指看,“不知。”
两人挤在小小的琉璃灯下,肩膀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因此那戒指佩在骨节分明的食指上,勒出的一小块软肉,将诀都看得分明。
闲扶月见他像是喜欢,于是向摊主付了两枚戒指的钱。
“你去挑一个吧。”
“你手上这个……”将诀看着她。
“你喜欢这个款式?我记得好像不止这一个,我替你找找。”闲扶月随即在摊前挑起来,还解释道,“我手上这个买回来是准备逗丑丑的,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它。”
丑丑是一只橘色的小猫。
将诀见过它,那会儿它试图扑应椋。
“在路上见过的,看到它想扑鸟,结果把自己摔了。”
闲扶月轻咳了一声,“它确实爱玩闹了些。”
“找到了。”她捏起甩戒,又与自己手上的仔细对比后,递给了将诀。
将诀自然地将它套在了自己食指上。
闲扶月顺口问了句:“你两手无名指怎么各套了枚一模一样的细戒。”
“左手这个是我的,右手是暂时替人保管的。”将诀摊开手给她看。
两枚细戒通体鎏金,细看还能发现上刻有蹁跹蝶舞。
“造型真不错。”闲扶月端详两眼,夸赞道。
将诀微微一笑,“是吧。”
二人继续往深处走。
卖果的老翁盘腿坐在地上,竹篮里堆满了嫣红鲜果,瞧着品质不低,他也不吆喝,闭着眼摇蒲扇;旁边摊子与他截然不同,一瘦削汉子正热火朝天地挥着铁锤敲打矿石,火星子四溅;再往前走是一对祖孙,老妪支着小炉煮茶,女童蹲在蛹旁吆喝:“五块灵石一个啦!孵化出来能传信,能寻药,可好看啦!”
闲扶月走过时,小姑娘的视线追了她两秒,才收回去。
将诀笑道,“她看你那么久,你不去买一个?”
“根本孵不出来。”闲扶月语气无奈,听着像是上过当。
将诀笑得更大声了。
两人走过一段路,行至河边,依着栏杆吹风。
斜对面是个漆黑深巷,这一带比周遭都冷清许多。
“这里头是民居,故而摊子有意稍微避让些。”闲扶月说,“而且,这里头叫花子很多,常人也不愿接近。”
话音刚落,就有一串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一身材干枯瘦弱的女子跪在草席旁掩面锤地。
草席里躺着着一名同样干瘦的男子,唇色青紫,薄薄一件单衣贴在身上,突出的肋骨随着胸口微弱的起伏清晰可见。
将诀微微倾身,不着痕迹地挡住闲扶月。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假的。
这男子气息稳得很。
但总有人分辨不出来。
一布袍妇人上前,往豁口的碗里扔了十枚灵石。
女子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道谢,乱糟糟的头发掩盖了她脸上的神色。
“她想偷钱袋子。”将诀传音给闲扶月。
闲扶月也看到了女子出手的那一瞬间,但她半道又收回去了。
再一会儿,一锦衣公子也循着声来,满嘴“可怜”,一边叹气一边让跟着的家丁取出二十块灵石放在碗里。
随后他噙着喜气洋洋的笑走了。
“这回偷了。”将诀说,“怎么办,要管吗?”
闲扶月看他,“我以为江少侠是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她刻意咬重了“少侠”二字。
“但那公子也不见得是好人啊。”将诀耸肩,“你瞧他那样,我可没见过谁做好人好事还偷偷放个留影石录下来的。”
“那是王家的人,他近日在争什么风信榜,得造点势。”闲扶月说,“王家人出门,爱留钱庄支票,而非灵石。”
“他那钱袋子多半是准备沿街发给叫花子的,见他从南边走来,我想他灵石快发完了。”闲扶月下巴微微抬起,示意将诀看那俩叫花子。
女子扯开钱袋,从里头摸出七八块灵石,骂骂咧咧地塞回去,提着钱袋子踹了躺着的男子两脚。
男子麻利地翻身,将草席往腋下一夹,端着豁口碗和女子一道离开了。
“这就走了?”将诀不解。
闲扶月叹口气,“他们占的这个位置算是最好的,通常来说半个时辰一轮换,你瞧,新人不就来了吗。”
南边走来一对灰扑扑的夫妻。
妻子从灵戒取出一床棉被,将自己裹在里头,男子盘膝而坐,掩面直叹气。
两人面前破碗里还装着三枚灵石。
将诀大开眼界,“你这都知道?”
“嗯哼。”闲扶月不置可否,学他耸肩。
“少主可曾当过什么百晓生。”将诀看她的模样,乐了。
“其实我确有一事不解,还请江少侠解惑。”闲扶月稍微后退了几步,与他平视。
“请讲。”
“我观《玲珑翘》里多次提到‘玲珑骨’,这是何物?”闲扶月问。
“世间修仙者,我这种根骨寻常的人占多数,但也有部分人,天生奇骨。”将诀努力思索通俗易懂的措辞,“譬如说青云宗之前出了个天生剑骨,在剑道一术上天资卓绝。而玲珑骨与其相似,有这种根骨的人,习扇会比常人快许多。”
闲扶月点点头,没再追问。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觉得因她没再问下去,将诀松了口气。
她将心底的怀疑藏至深处。
“那就……小心!”话刚出口,将诀忽然感受到一股阵法运转的灵韵,他下意识护住闲扶月,眼前却蓦地一黑。
再睁眼,二人被阵法带到了一处深谭中。
“有受伤吗?”将诀的声音很急。
闲扶月因受惊,加上灵力冲撞,眼前又模糊了一片,只能判断出自己似乎陷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被好闻的皂香包裹着。
她伸手拍了拍环住她的腰的小臂,“我没事,你放松些。”
将诀听话地松了点力道,仍虚虚绕着。
“你的眼睛?”他关切地问。
“老毛病了,一会儿就能好。”闲扶月仰起头,用无神的双眼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这是踩到传送阵了?”
“那种地方怎么会布传送阵?”将诀环顾一圈昏暗的四周,只有东南方向亮着,隐约映出一扇锈蚀的青铜门。
门上布着排圆形的门钉,门钉样式简洁,只有中间有一道凹下去的刻痕,含着颗猩红矿石,在不甚明亮的光里,似一颗颗淌着血泪的眼珠子。
“你眼睛这会儿还是别好了,怪瘆人的。”将诀察觉到怀里人的紧张,有意调侃。
闲扶月抿唇,“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