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玲珑响,玲珑骨(三)

饱含哀痛情绪的细弱哭声丝丝缕缕渗入闲扶月耳中,她眉头微蹙,睁着空茫双眼,尝试分辨声音来处。

但周围水汽饱胀,将哭泣声响泡发,撑得她头晕目眩。

直到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听。”将诀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潮水的包围。

温暖干燥的掌心贴着耳上软肉,把一切都隔绝在外。

“哪来的水?”闲扶月哑着嗓子问。

将诀还维持着捂耳的动作,仗着她此刻看不见,放任自己的目光一寸寸漫遍她,但嘴上还很正经:“我们似乎被传送到了谭底,你摸摸手背,是不是有层灵力。”

闲扶月闻言,拂了一把将诀的手背,果真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灵力,而借着这个动作,她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也覆着同样的灵力。

“这是?”她问。

“没让你摸我……”将诀嘴上嘟嚷着,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在她看不到的脸上笑意却不减反增。

怎么这么聪明。

“一下来就有了,似乎能免受水的干扰。”将诀稍微弯腰,对着闲扶月的耳朵说话,呼气虽喷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但还是有微小的气流吹得她发丝微乱,“但同样的,我们的灵力也受影响,使不出来。它断绝了引灵入体的来路。”

“少主,我们两个好像被困在这了。”

闲扶月听不见哭声,被干扰的思绪也渐渐回拢。

她冷静地分析:“城中央传送阵法有规定,最远距离不得到城外,否则会被护城大阵强行剔除。因此我们应还在朝新城内,而据我所知,城内的湖,就一处。但现在灵力被锁,我们也没有办法向外界求救。”

“不愧是少主。”将诀习惯性夸她,“既然暂时没办法,不如我们先探一探这里?”

闲扶月颔首。

“得罪了。”将诀虚搂着她,带着她往光亮处走。

闲扶月心说你抱都抱过了现在才说得罪。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将诀突然开口:“方才情急之下抱了少主,还请少主原谅。”

“……”闲扶月莫名觉得他在笑,“没事。”

脚下石面布满苔藓,闲扶月看不见,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好在将诀带路带得极好,引着她往那些郁郁葱葱泥泞最少的地方踩,走得虽慢却也没摔。

阴冷的风尽数往身上扑,凉飕飕地贴在裸露在外的皮肉上,闲扶月下意识御灵抵挡,又想起灵力被锁……

她指尖轻捻,愣在原地。

“怎么了?”将诀问她。

闲扶月脸上神色在微光下晦暗不清,她沉吟道,“我无意间使了《玲珑翘》上的引灵入体法子……”

她伸出手,绿尘尘的灵力自她指尖蔓开,在半空缓缓炸成一朵小花。

小花被将诀尽收眼底,浸渍出煦色韶光。

他撩起额前凌乱发丝,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新月似的两道弧。

闲扶月听到声,“你笑什么?”

“少主太厉害了,我高兴我师尊后继有人。”将诀说。

闲扶月听罢,配合地提起嘴角,将眼睛挤成新月弧,“那你高兴早了,我目前最多给你放个烟花。”

“烟花好啊,烟花多好看。”将诀带着她继续走。

“你既习《玲珑翘》,那应该也能在此地引灵入体。”闲扶月说。

“我习得并非原本,不通七千年前的引灵入体方式。”将诀摇头,“来,走这。”

闲扶月眼睛看不清,便把注意力都聚在耳上,凝神听了一阵,“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离哭声越来越近了。”

“应是从门后传来的。”将诀环住她的肩,手臂将她裸露的后颈盖得严严实实,“要进去吗?”

这门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甚至一靠近,森冷寒意便掐着脚踝往身上攀。

“来都来了。”闲扶月嗅到股浓郁的酸气,许是从门后传来的,“什么味道?”

就像是食物腐烂的臭味混着点点腥气。但下一刻,这股酸味随即被梦中出现的冷梅香替代,闲扶月还没能反应过来,就听到将诀慌乱的声音:“是幻阵!”

幻阵?什么幻阵?她还没能细想,就在梅香包裹下阖上眼。

将诀将她打横抱起,靠近门边,仔细端详。

“影粉?这玩意儿居然还在生产。”

与此同时,应椋传音给他:“查到了,赵升阳在悬镜湖底下做活祭。”

将诀毫不费力地踢开沉重青铜门,回他:“我已经在悬镜湖底下了。”

“你查得这么快?”应椋诧异。

“……”将诀罕见地沉默两秒,“说来话长。”

这真的是意外。

“行吧你悠着点,别随便用灵力被天道逮到就行,我要回神苍处理点事。”应椋急匆匆切断传音。

昨日因将诀在闲亭面前放出的那一缕威压,被天道警告了。天道把他的修为压到了元婴期,但此处显然不是元婴能攻破的地方。

强行突破倒也无碍,遭雷劈罢了。

将诀低头看了眼闲扶月,她比在神苍时瘦了些,除此之外并无二致。他轻叹一声,指腹怜爱地蹭过她的脸颊。

“筠灵啊筠灵……”将诀念她,“怎么每次同你出来总要被卷进这些事。”

声音里满是绵绵眷恋与怀念。

“你会在里面看到什么呢……”

影粉是影鬼血干涸后磨出的粉末,吸入口鼻后意识会陷入沉沉幻境,多是过去不安的回忆——但并非自己的,而是内心最重要之人,亦或是身边同伴的回忆。

因而闲扶月在幻境中,被困在了十七岁的将诀体内,见到了十七岁的筠灵。

她睁开眼,“看”到面前乌泱泱的一群人,唯有人群前的一名少年,脸上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她回忆起失去意识前,将诀那句“是幻阵!”,瞬间想通了眼下状况。

-

今日是九疑门与浮央宗两派大比开始的日子,今年轮到浮央宗去九疑门了。

将诀抱着剑,满脸不感兴趣地站在师长后面,目光却没从高台上那名女修的脸上挪开过。

她眉宇间是胜利滋养出的傲气,站在九疑门掌门嬴舟身后,笑容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同样是十七岁,她已蝉联三届九囿筑基修士总比第一,而将诀却连参与总比的资格都没有。

无他,浮央宗太小了,挤不进人山人海的总比。

因此将诀一身不输那些名门的修为都无处施展。

高台上,两派掌门发完言,开始颁布大比名册。

将诀一眼看到了筠灵的名字,随后又在她的名字旁,看到了“将诀”二字。

“?”他冷静地问师兄,“咱宗门内还有其他人叫将诀吗?”

“没有啊。”

“……”

“我跟筠灵打?我吗?”将诀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压着声音,修士耳力不错,高台上的人似是听到了,朝他这处看来。

将诀猝不及防地与筠灵平生第一回对上视线。

对上那双澄莹眼眸后,周遭一切忽然寂静极了,将诀的局促不安在大脑的轰鸣声中放大,他屏住呼吸,然后背过身子。

他忽视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你干嘛啊?”师兄奇怪地问他。

“……她看我了。”将诀险些咬到舌头。

师兄搂住他的肩膀,当他是单纯担忧打不过筠灵,过来人似的安慰他,“输了就当积累经验了,毕竟那是筠灵嘛,她在哪第一就在哪,没事,你大胆上。”

■■?

闲扶月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清名册上的名字,同样也没能从师兄口中听到。

她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猜测,这具身体的主人,打不过名册上另一人。

那人到底是谁?高台上那名女子又是谁?

闲扶月心生疑惑,眼前忽地一花。

再睁眼,她已到了擂台之上,熏灼剑气劈头盖脸砸来!

-

“筠灵在哪,第一就在哪。”

将诀被剑气压倒在地时,喃喃自语,他拼尽全力抬头,却也只看到了她转身后飞扬的衣摆。

当晚,筠灵带了伤药来找他。

将诀一言不发地拿药抹手上淤青。

见气氛沉闷,筠灵绞尽脑汁憋出一句:“你想不想下山逛逛。”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想法可靠,“你都来这大半个月了,怎么说我们也当了半个月同桌,走,我带你下山!”

她不由分说地趁着夜还没黑透,带着将诀往山下冲。

直到站在热闹的街市上,将诀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然后陪筠灵挑生辰礼?

“这个月是师姐生日,下个月是师尊养的狗的生日,再下个月是黄长老的桃树的生日……”筠灵掰着手指数。

“灵宠就算了,你们九疑门桃树还过生日?”将诀大受震撼,且不解。

筠灵已背过身子专心挑礼,“跟你们没人情味的说不清楚。”

将诀气笑了,“我没人情味?这半个月你哪次想一出是一出没陪你。十天前你说御兽峰上灵兽生产,人手不够你要去接生,结果是母鸡下蛋,七天前你说朱果能吃了要去采,我们两个一脚踩进蛇窝里……”

桩桩件件,数都不数不清。

亏他来九疑门前以为筠灵是那种成天想着练剑的正经人。

假的,都是假的,他要揭举,让她花信榜名次掉下去。

没等他掰着手指数完,筠灵随手捏了个银蝶甩戒套到他无名指上,“好啦好啦,赔罪。”

将诀一瞬间不说话了。

他的脸憋得涨红。

“筠灵。”他问,“你知道戒指有什么意义吗?”

“什么?”筠灵还在比对哪个摆件漂亮,头也没抬,“除了法器外还有什么?哦等等……”

她恍然大悟似的说,“我观师姐的猫很喜欢铃铛来着,你说甩戒能当铃铛使吗。”

“……”将诀泄气地松了肩膀。

没有情根的剑修。

到底谁没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