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随着雨丝落在地上,在青砖上被冲淡、漫开。
闲亭没低头也没眨眼,一只手稳稳托住女儿,另一手覆上闲扶月捂着她眼睛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那几根瘦削的指节。
闲扶月的手抖得不成样,合都合不拢,是以闲亭轻而易举地就从缝隙里窥到她苍白了无生气的半张脸,凌乱的发丝如黑蝶栖息于她的颊侧,涟涟血珠沿着唇角一路淌进脖颈。
“心脉瘀损,药石难医,唯宜静养。”闲亭揭下闲扶月的手,缓缓与她十指相扣,灵力徒劳地送入她的体内,又在触到壁障时一哄而散,“……气血逆乱,发为呕血。”
医师的诊断被清清楚楚地念出来,闲扶月在脑内一刻不停的轰鸣声中只听清了几声气音,她死死咬住舌尖,把翻涌的那口腥甜压回去,只从鼻息里泄出一声闷哼,声音又小又虚弱地唤了声“妈妈”。
闲亭步履不停,她跨过闲府门槛,穿过游廊,步伐又快又稳。怀里的闲扶月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呼吸急促而滚烫。她不安地往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挤。
大雨滂沱。闲亭仰起头,涔泪似的雨贴着她的眼尾往下滴,天边惊雷照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作一声喃喃自语:“你都这么唤我了……”
她把闲扶月安置在床榻上,又祭出她的命牌。
命牌微弱的光辉照不亮闲亭漆黑的眼底。
九囿习俗,神树请子。
两百多年前,半舟坊风生水起之际,始终一人的闲亭来到神树前,望神树降子——这些孩子多是游荡百年才得以转世的游魂,亦或是神苍之人历劫、被贬、消孽……暂且重归人间。
闲亭想,她这一生悠长,能给予孩子的太多了。
但大约是天道看不惯她,闲扶月降生时所携命牌上刻写的七字箴言,她便意识到女儿约是神苍之人,这一生怕是不太好过。
果真,多病多灾。
但闲亭想:那又如何?
她举天下之珍宝,耗全身心血,知她两百年有一劫,便与天道抢人。
五年前劫再至,她如法炮制。
直到今年,她大约是要失去女儿了。
“江诀是来带你回神苍的吧。”闲亭拿布巾轻柔拭去闲扶月脸上的血痕,“毕竟我强占了你五十年呢。”
“可你喊我一声妈妈,”她动作越来越慢,“我又怎忍心让你离去?”
“我爱你吗?我爱你的吧……”闲亭绞起帕子,血水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在铜盆里激荡起一圈接一圈的永不停歇的涟漪。
“那你为何要在她的身上下灵力禁制?”将诀推门而入,暴雨在他身后一刻不停地落,“旁人无法用灵力伤害到她,你也断了她引灵入体的路。”
“她天生经脉有损无法修炼,我这一层禁制加或不加有何区别?”闲亭苦笑着摇头,声音和在雨里,绵软而无力。
“可你知道的,你看出她是玲珑骨了,你把芙蓉扇拿出来了,你为什么不让她换一种方式修炼?”将诀一步一步走近,靴底磕过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芙蓉扇能蕴灵,她大可以不依靠自身灵力。大道三千,三千方法,你为何不让她试试?”
“是她自己放弃的。”闲亭掩面低语,大半个人都埋在床帷投下的阴影中,“我把路都摆出来了,她一个没选罢了。”
将诀语调拔高了些,“你下禁制让她引灵入体比经脉有损之人还要困难,你将芙蓉扇蕴满灵让她连扇子都拿不起来,你让她遍尝修炼苦楚苦熬至今没得到任何益处,你让她怎么选?”
“她天赋高,悟性高,根骨好,哪怕筋脉有损她也能修炼至臻,但以她这身子,这样耗的是她的命啊!”闲亭的话跟在滚滚雷声后,再清晰不过,“我常想她从前,或是说上一世,应当是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我多想看一眼这样的她,所以我给了她芙蓉扇。”
“但我立马就后悔了。”闲亭终于转头,冲将诀露出个温婉的笑,“我还是更希望我的女儿长命百岁。”
将诀将她的无助看得透彻,他叹口气,只说:“你会见到真正的她的。”
“你说什么?”
将诀随手摁了摁还在冒血的虎口,“多了我不能说。”
闲亭这才发觉他一袭黑衣,几乎浑身浴血,偏偏一丝血腥气都没有露出来。她眯起眼,语气危险:“你把我的禁制剔了,用灵力细细护着她,那为何她方才会呕血?”
在见到闲扶月第一面,将诀便已经在用灵力滋润她的心肺经脉了,到后来闲扶月修习《玲珑翘》引灵入体瓶颈之际,将诀更是趁这机会干脆利落地剔了闲亭的禁制,以至于闲扶月能在悬镜湖下顺畅地引灵入体。
而将诀也在底下干脆扯了个谎,称灵力被封,刻意让她抛却从前苦痛的回忆,换个法子引灵入体。
他几乎是下意识做了这些,修炼也好,骑马也罢,反正能解妻子这些年心里的郁闷,总算不上多此一举。
但呕血属实意外。
将诀长发未束,侧边一缕发丝断口像是被横削一截,长度只到肩下。这一点怪异,配上他染血的面容,活似阎罗。他不答只说:“我会带她去白玉京。”
“你既是自神苍下凡的,能从都明那讨要个身份我不意外,但这白玉京,民间传说之流,真的可信?”闲亭用指节蹭去闲扶月眼角的泪,稀奇道,“总不能真有?”
“信我吧,你我都没有别的办法能救她了。”将诀无奈,给自己甩了个净尘咒,洗去一身血污,蹲到床边静静地看闲扶月。
离得近了,闲亭看清他的伤痕几乎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不由得警惕,“跟你在一起,会有危险吗?”
谁家正经神苍之人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这是反噬,不打紧。”将诀无所谓地说。
他不过是一气之下找天道理论了一番,硬生生承了连带着筠灵那份的反噬罢了。
“这些日子有我的灵力护着,她才能勉强与常人无异。她骤然衰弱,实则是回到了身体该有的状态。”将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闲扶月的睡颜,仿佛在弥补这些年的缺失,“方才灵力被掐断了,这才露出原本之兆。但之后不会了,再没人能断开我与她的联系了。”
闲亭听得云里雾里,半信半疑。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上隐隐透出的疯狂足够危险,但这份危险显然不针对闲扶月。
她戚戚哀叹一声,“我再想想。”
震天响的雨在傍晚时分渐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闲扶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将诀在她床前编流苏穗子,细绳在他指尖灵巧地翻飞,但偶尔也会失误那么一次,整段散开,于是极为难得的,闲扶月看到他露出了点窘迫,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听到她笑,将诀也不编穗子了,支着下巴看她,“不许笑。”
但他自己也跟着笑,“你可算醒了。”
方才静谧的空气里流淌淡淡的缱绻气息因这句话彻底烟消云散,闲扶月缓过神来,后知后觉的疑惑,“你怎么在这?”
她一说话就想咳嗽,没说几个字声音便全哑了,只发出一串气声,“几时了?”
将诀端起汤药,闻言叹口气,“你昨日和前日也这么问。”
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闲扶月被扶着起身,盯着帷幔上焕然一新的流苏穗子们看,“你手艺真不错。”
“有人教得好。”将诀轻笑一声,端着药问她,“拿得动吗?”
闲扶月心说拿不动你要如何,但还是伸出手,却一沾碗就抖个不停——她身上实在没力气。
药汁散发出苦而酸的气味,盛在瓷白汤勺里更显漆黑。闲扶月皱起鼻子,“要不算了。”
将诀捏着勺子搅了搅药,蒸腾的热气逐渐模糊他的面容,“药可断不得。”他试探般问:“要不我喂少主?”
闲扶月毫不犹豫地拒绝,“丹若呢?”
“开个玩笑。”将诀颇为惋惜地耸肩,顶着闲扶月狐疑的视线起身去唤丹若。
待他出了门,闲扶月的目光仍久久不肯撤去。
马车上局促的男子和悬镜湖下克制的搂护盘旋在脑内,将诀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断断续续的雨打檐砖声轻叩她的思绪,眸光流转,闲扶月看向新换的穗子,碧色珠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
又被钻入门缝中的风吹得乱晃。
将诀跟在丹若身后进来。
丹若端着碗喂药,将诀便一错不错地盯着。
闲扶月正面迎上他,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坊主让我好好守着。”将诀说话间,编好最后一根流苏,抬手扣在帷幔上。
“那你这又是做什么?”闲扶月咽下最后一口药,迫不及待地含住蜜饯,口齿不清地问。
别无二致的流苏整整齐齐地垂在帷幔上,摇曳间扯出丝丝缕缕的灵力,极淡的冷梅香顺着灵力飘出,沁入鼻尖。
将诀说:“设了个简单的温养安神的阵,少主觉得哪个味道好闻?”
他说完,才让冷梅香淡去,放出些其他味道来。
都不及冷梅的留存时间长,闲扶月还没辨出来,就换到下一个了。
于是摆摆手,嗔怪道:“就第一个吧。”
她半掀眼睫看他,意思分明是“合你意了吧”。
将诀自然满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问:“后日明灯宴,少主可否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