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日如西我欲东(三)

闲扶月昏迷了近三日,醒来后照天司也差不多清查完传送阵了,于是明瑟阁开业再度提上日程。周声晚掐指装模作样算了又算,找大师问了一通,定在了明灯宴后两日。

将诀得知后,便对闲扶月说:“明瑟阁开业后,我们便去白玉京。”

闲扶月在雨后天晴的小院中窝着晒太阳,软绵绵地化在躺椅和绒毯里,有气无力道:“这么快。”

“快些好。”将诀挥着蒲扇对着自己扇风,因坐的离她近,也有阵阵微风拂过她面前。这点凉意于闲扶月而言正好,她舒服得眯起眼,扯了扯将诀垂落的衣摆。

“干什么?”将诀歪过头问她。

“赵家人查得怎么样了?”闲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看着闲扶月,别说出府了,她下地走两步都要被一群人惊慌地扶住,这让她郁闷地干脆窝在小院里不出去。将诀自称得了坊主命令,也一直呆在这,美其名曰给她解闷。

而她当下最在意的,便是赵家,有机会便要问一嘴,将诀向来搪塞而过,但今日他说:“少主若是好奇,不如亲自去看看?”

闲扶月拢着绒毯,半张脸都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粲然眼眸,定定望着将诀:“当真?”

“自然。”将诀把蒲扇搁置在旁,起身理了理衣摆,向她伸出手,“去吗?趁着坊主现在还在议事。”

闲扶月犹豫一瞬,还是把手递出去。

她心里门清——整个闲府都在闲亭的掌握之中,她要是出去母亲自然能知道消息,将诀又哪来的本事瞒过母亲呢?那这趟出门必然是母亲默许的。

但她还是问:“我们这样出去,不会被发现吗?”

将诀拉着她起身,两人的距离一下变得极近,轻软的声音盘旋在他们之间,让这瞬间暧昧不清,空气变得很薄,一触就破。

太近了。闲扶月甚至能看到他衣领上绣着朵半开的兰,闻到他发间松墨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绵不休地漫来,不算浓重,只刚好淹没她的呼吸。

一件斗篷轻轻盖住她。将诀细细替她理好领口袖边,才说:“放心,我有分寸。”

闲扶月把脸往领子上那圈绒毛里埋了埋,也不说话,就等着看他要如何做。这斗篷应是件能遮掩气息的法衣,但品阶不过地级,仍能被闲亭所察。所以将诀应当也只是配合着她装装样子。

心思真多。

将诀看她貌似静悄悄的,知晓她指定是在腹诽自己,也不戳破,维持着属于“江诀”的克制,没有任何接触地搂住她的腰,足尖轻点,两人如落叶般无声掠起。

半空中的风被斗篷兜帽的一圈毛绒挡住,闲扶月没受到丁点侵袭,有余暇地回望飞速后退的庭院、屋脊、街巷。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朝新城——屋瓦如鳞,层层叠叠铺开,日光在檐角流转,远处钟鼓楼沐浴在艳阳恰好突破云层而抖落下的华光里,沉静又庄重。

将诀带着她越过几道街巷,稳稳落在高阁之上,“到了。”

闲扶月摘下帽子,看将诀略带得意的脸庞,“这回认路了?”

“不认识。”将诀抿唇,说得很诚恳,“所以要用轻功飞上来,这样便哪都能走了。”

闲扶月被他的歪理说得一愣,细思一番又觉得很有道理甚至觉得某些时刻真可以这么干。她摇摇头,伏在栏杆上往下看,透过重叠的屋檐缝隙,看到了照天司临时设下的狱牢。

铁灰色的阵法光芒笼罩,赵升阳被缚在单独的牢笼里,周身缠满锁链,密密麻麻的符文不间断地亮起。他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嚣张气焰,像是被抽去骨头似的萎顿在地。

“怎就他一个人?”闲扶月不解。

“照天司惯用的审人手段,设个幻阵将所有人隔开来,不知你看到的是谁,我这看的是赵焕。”将诀带着她往下走,“带你进去看看。”

他们下了阁楼,大咧咧地穿过照天司的使者们,走至门前,蘅启收到传音便一直在这候着,见二人来端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为他们开了门。

蘅启对于那日在赵府门口见到三位神君一位仙君这事始终惴惴不安,疑心自己真的在凡间触了什么禁忌,终是找上了将诀。听完来龙去脉得知不是冲自己来的时候他才彻底安下心,好好当一个使者。但蘅启骨子里对神君的畏惧仍在——试问谁当年飞升后没被五位神君鞭策过——闲扶月经过他身旁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惹来了闲扶月的偏头。

蘅启心底倒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闲扶月没觉出任何不对,收回目光。

蘅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了将诀似笑非笑的侧脸,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疑心将诀余光瞥了他一眼。

这个活真是干不下去了。

“怎么了?”闲扶月觉出将诀似在往西看。

将诀指尖抵着她的肩,不带任何力道地推着她往里走,“无事。”只是感受到了鬼族的气息罢了。

“我们就这样进来了?”闲扶月踏入院子,新奇地打量着,“这阵法真是神奇,似是在这里切割出了不同的世界似的。”

将诀轻笑着应和,略有些怀念:“毕竟是筠灵神君创设的。”

为了这个阵法,筠灵没少各地跑,短短几年就踏遍了大半九囿,才有了阵法的雏形。将诀那时刚接任掌门,忙得连浮央宗的门都踏不出去,只偶尔地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筠灵在做些什么。

日子久了,将诀忍不住了。他摸出玉珏,上来便是质疑【近日在哪发财呢?】

筠灵秒回【速来。】

她甩来一道极北之境的定位。

将诀叹口气。

坐在他面前同他议事的长老正大谈浮央宗的未来,从弟子招收到未来脚踢四大宗拳打六大门。

“太好了,全仰仗您了。”将诀耐心听完,毫不走心地恭维一句,草草交代完事务便到了极北之境。

筠灵捧着条鱼,震惊道:“……来这么快?”

将诀撩起袖子,接过半人高的妖鱼,“不是你让我速来么。所以呢,什么事?”

筠灵蹲在冰面上同他招手。她向来不爱穿厚衣裳,哪怕是这么冷的地方,仗着灵力庇体,仍一件单衣,袖子轻薄得能看到里面瓷白的手臂。将诀看着都冷,他垂眸,试探性迈出一步。

太好了冰层没碎。

看来不是恶作剧。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筠灵身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眼前的女子忽而咧开一抹灿烂的笑。

将诀心道:完蛋了。

“咔嚓”

裂痕自他们足下向四周迅速蔓延,将诀猝然落入水中,撒开妖鱼,凭本能紧紧搂住筠灵,让她冰凉的躯体贴着自己。

筠灵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眉目狡黠灵动。

预料之中的冰水并没有侵入鼻腔,将诀正疑惑之际,闲扶月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往后看。

鱼群在黑暗深处浮现,周身幽蓝鳞片如水凝成。银白的、冷蓝的、淡紫的光缓缓散开,沉入这片永痕寂静之地。它们如群星,在深水之下闪烁。

将诀恍恍惚惚地偏头看筠灵。

鱼群的光映上来,先在她的眼底落下星子,又顺着颊侧滑下去,勾勒出一道柔和得近乎不真实的轮廓。在亿万银白与冷蓝之间,偏生她的肤色透出淡淡的绯红。

深水寂静,唯有她的容颜生动。

“沉鳞灯鱼,千年一遇,一遇亮千年。”筠灵指着游鱼,同将诀讲此处旧闻,“上古天柱折,天河水倒灌,有半条银河倾落人间,正落入这里。于是银河星子化为灯鱼,在这慢慢游着。”

“九囿风景万千,最难遇的一种,今日让你见上了。”她说这话时没看将诀,但泛红的脸颊与耳尖又让她明晃晃地表露着自己满心满眼都是他。

将诀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但筠灵继续道:“我想让你看遍我看过的风景。”

她后来当然做到了。无论去到哪里,她都拿留影石记下。信鸟的足迹遍布各地,每一封信笺都送到了浮央宗掌门将诀的手上。

“……筠灵神君近乎跑遍九囿,但后来沉舟之变,她还是有三处没去。”将诀见闲扶月对阵法感兴趣,存了要逗她的心思,同她讲起她暂且忘记的旧事,“也巧,我们去白玉京便会途经这三处。”

“哪三处?”闲扶月追问。

将诀静静看她,“自朝新城一路往东,出了允南府再至九珰,最后向北去往大泽原。”

大泽原。

九疑门门人的埋骨之地。

闲扶月几乎立刻想到这段传闻。她眼睫飞颤,不知为何莫名心绪不宁。为了掩盖,她生硬地转换话题,“我们该如何见到赵家人?”

“跟我来。”将诀轻而淡的嗓音拢住她,圈着她朝内走,“赵焕这几日受了严刑拷打,现在翻来覆去,也只会说一句话。”

他推开门扉,屋内烛火无风自动,焰尖齐刷刷地朝向他们的方向,像是在辨认来客。

赵焕盘腿坐在地上,锁链自他肩胛穿过,钉入身后石壁,他面色灰败,但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倨傲。感知到来人的气息,他也只是半掀眼皮,随意看了一眼闲扶月,“你终于来了。”

闲扶月闻言,余光掠过将诀,男人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清。她走近赵焕,心头有太多的问题想知道,但最终也只是半蹲下身子,看着他凹陷漆黑的眼睛,问:“你动过慈安堂吗?”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赵焕自顾自地说,“你自小体弱,你母亲费了不少心思,我也帮衬不少。”

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狰狞地投在墙壁上,如鬼影在招手。闲扶月站在阴影之下,神情冷漠,“你什么意思?”

“言尽于此。”赵焕彻底没了声音。

闲扶月脑海中闪过进门前将诀那句:“翻来覆去也只会说一句话。”

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将诀跟着她出来,二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走进无人的窄巷里。

此处逼仄,他们离得极近。

闲扶月的眉目冷若冰霜,凝滞了一般,不含半分情义地看将诀,“江少侠,我可否理解成,你特地将我带来这,听他说那句话,是挑拨我与母亲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