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地母而人百其身

将诀背抵着墙面,微弯下腰,蓦地凑到闲扶月的眼前,二人温热的呼吸在半空中缠绵不休,滋生出令人遐想的朦胧气息。

“少主言重了。”他挑起眉梢,似是不解。

【西南方,有异族。】

闲扶月冷哼一声,后退一步,面上浮出恼意,冷淡道:“江少侠心思深沉,我自然要妄加揣度才能理解一二。”

【你非要贴这么近吗?】

恰在此时,云层遮蔽艳阳,此地瞬间昏暗不少。将诀垂眸敛睫,眉峰下压,唇线轻抿,好一副委屈的模样。

闲扶月看在眼里,内心叹为观止。

【你怎么这么会演。】

将诀嘴角微动。

【少主,说词。】

“你若真没那点心思,不如随我回府,与母亲当面对峙。”闲扶月抽开不知何时被将诀攥着的袖子,冷冷瞧了他一眼便走。

将诀不紧不慢地跟着。

【我衣裳都被你抓皱了。】

【对不住,没想到少主这么会配合,实在没忍住。】

二人穿过窄巷,走上亮堂的大街,才彻底放开做戏的架势。

将诀长腿一跨,两步就挨着闲扶月,用个过去会挨打现在只会被瞪的姿势探到她跟前,嘻嘻笑道:“少主好生聪明,居然一下就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莫非很希望被我误解?”闲扶月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地碾上将诀鞋尖,但她也没用多重的力道,只如蝴蝶停栖。

误解也未尝不可,正好我的愿望是当个恶人。将诀老神在在地想,但他又有自信,筠灵不会误解他。

所以这回的恶人算是当不成了,再找机会吧。

“所以呢,少主是怎么看出来的。”将诀找了个茶水摊子坐下,朝闲扶月拍了拍他身旁的空座。

“信我母亲的为人,也信你的为人。”闲扶月在他对面款款落座,悠哉地翻起茶水单子,“喝什么?”

“要淡茶,谢谢。”将诀托腮,对着她笑开,眼底波光流转,看着讨打,“这才几天?少主就这么信任我了?”

“你又是东张西望,又是点我肩膀,我要是再看不出来,后几日书肆也没必要开业了。”闲扶月根本不抬头看他,专注地翻单子,看来看去,最后选了两杯时兴的新品。

“所以呢,演这么一出是做什么?”闲扶月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松散间含着些微妙的压迫感,似枝头欲坠不坠的冰棱。

将诀随手掐了个隔音诀,道:“赵焕身旁的异族可不少。他那段话与其说是他想告诉你,不若是异族想告诉你。我便将计就计,让他们误以为我是他们一方的人,好揪出他们。你应该在书上看过——异族为了生存,献祭了自己的头脑。”

俗称,笨。

“异族为何要挑拨我与我母亲的关系?”闲扶月不解。

将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和嗓音带上些蛊惑意味,“少主最近一次听说异族,是什么时候?”

闲扶月回想一阵,有些犹豫:“方兰序探查我书肆账房住处时,察觉到了异族的气息。但母亲后又说那是赵升阳身上邪气所致。”

她心底缓缓升起一股预感。

此事当真与母亲有关?

将诀说:“邪气是怨念恶念所化,究竟是何等邪气,能幻化成异族气息?”

“……”闲扶月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声音沉下去,“你还说你不是来挑拨关系的。”

“商谈不一致,我卖点她的把柄罢了。”将诀浑不在意,“再者,我若真要对你们母女二人做出点不利的事,坊主哪能让我带你出府啊。”

那倒也是。

“方才那名异族也是赵焕身旁的?”闲扶月半点没察觉到气息,但照天司门前将诀那一眼,让她在心底奇异地笃定,有情况。

“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将诀往茶盏里添茶,袅袅热气蒸腾而上,又在半空散开显露出闲扶月眉头紧锁的面容,“已经有人解决了。”

他从灵戒里取出一张契文,“至于异族为何想挑拨你与坊主的关系,你且看这个。”

闲扶月接过契文,上书:“鬼族见姼,愿奉半舟坊坊主闲亭为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底下两枚血印深深烙入纸上,殷红如梅。

“见姼?传闻中的十仙君之首?”闲扶月拧眉沉思,这位仙君最出名的,便是她鬼族的身份了。

“鬼族那帮人脑子笨,最近发现自家头领竟然和人族有联系,气不过,便想要整一整这位人族,也就是坊主。”将诀嘴角噙着笑,显然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他们得知坊主最在意的人是她女儿后,便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这真是……”闲扶月学他扶额,半晌才开口,“所以你说有人解决了,是见姼仙君解决了?”

她忽而又想起前几日的梦,梦中虚雾列举的守护灵里,正有见姼仙君的名讳。

“不对,你怎知道那么多?”闲扶月喝完最后一口茶,抬起眼看他。

“实不相瞒,师尊与坊主是旧相识,而我从师尊那听来不少……”他支吾一瞬,似在纠结措辞,“轶事。”

闲扶月把这段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结合自己所知悉的内幕,听懂了:都明真人经常说母亲坏话。

“那一辈的事让他们自己纠结去吧,总之与你没多大关系,我带你来也不过是想让你知晓一下见姼的存在。”将诀点了点桌面,示意她放宽心。

闲扶月一面对他,就觉得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她又问:“为什么你要让我知晓她的存在?”

这人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嗯?”这回轮到将诀疑惑了,“你母亲没同你说吗?见姼会与我们一道去白玉京。”

“闲亭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居然不告诉你女儿我的存在。”见姼又一次绕着闲亭打转,她下半身皆由鬼气所化,雾一样在空中溢散,无端让此地阴冷不少。

“停。我最后说一遍我本是打算说的。是将诀出了意外让我女儿受伤,我这才忘了。”闲亭挥挥手,把见姼挥散。

见姼委委屈屈地又凝好自己,抱着丑丑向它诉苦,“闲亭这种人最可恶了,一把我叫下凡就让我查一小姑娘,我又有功劳又有苦劳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还要被她诬陷成是邪气,平白无故在她女儿那抹了我的存在。”

“我到底怎么见不得人了?”见姼想不通。

闲扶月也想不通,她对着丹若抱怨:“我穿这一身有什么问题吗?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轻紫交领襦裙,对襟半臂绣着缠枝兰,成衣坊卖得最好的一件。闲扶月不知道穿什么了就穿这件,总不会出错。

丹若叹口气,“小姐,你都穿两年了还穿不腻么,总之明日明灯宴的衣裳给您定好了,你若不穿那件我便把你身上这件藏起来叫你再也穿不到。”

威胁的毫无力道。总之闲扶月不怕,但仍乖乖应道:“好。”

然后她转头就去找闲亭。

“娘,你收了神通吧别给我定衣裳了。”那颜色那款式真的能穿出门吗?居然一个二个都说好看,总不能是她自己的问题吧?

闲亭扛着铲子头也不回,朗声道:“你穿着好看。”

闲扶月听多了对这句话已经没什么感想了,她步履轻盈地飘到闲亭身边,“这是在做什么?”

“五十年前的今日埋下的酒,该开坛了。”泥土松软,仿佛还留有五十年前掘开泥土时的余温,闲扶月从泥里捧出个漆黑的坛子。

封坛的红绳还保有鲜艳的颜色,轻扯散开,醇烈香气扑鼻而来,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如一颗颗硕果坠落,砸在空气里,砸进肺腑中。

闲扶月光是闻便觉得微醺了,她伸手轻触坛壁,粗粝的陶土咯着指腹,坛身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也已模糊不清了,只剩下浅浅的刻痕,似干涸的泪。

五十年前的今日……闲扶月已经想不起来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了。

闲亭将酒搁在石桌上,语气豪迈:“喝。”

她看闲扶月眼睛瞪得圆滚滚的,跟丑丑似的,还是没忍住笑,“尝一筷子也算喝了。”

闲扶月愣愣“哦”了一声,真尝了一筷子。酒液辛辣,火似的从舌尖烧进喉咙,烫得她眼眶发酸。待尝尽滋味了,她才想起来虚心求教,“这有什么说法吗?”

“这酒名女儿红。”闲亭仰头灌了一口,悠悠吐出话来,“你即将远走白玉京,我取酒送别你。”

女儿红是送别酒吗?

闲扶月脑海里浮现出它的另一层用途,敏锐地觉出此事另有隐情,但也不再多问。

闲亭低头,用灵力剐蹭陶坛,经年的泥垢簌簌落下,露出坛身上的字来:地母。

五十年前,闲扶月骤然病重,多名医者下诊断命不将久。

闲亭走投无路,在漫长的黑夜里枯坐之际,想起了地母的传说。

只需向地母敬上一坛酒,慈悲的地母便会代替她的孩子死亡。

于是闲亭埋下这坛酒,由衷地祈祷。

地母,如可赎兮,人百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