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琉璃盏

苍山雪院内不似独上云霄琼楼玉宇,宛若仙境。青瓦玄柱,连廊绕过练习场通往内院。

姜晚安半靠在小院的窗边矮几上,兴致勃勃地啃着手里的苹果。

窗前阳光被挡住,晏行止手里的琉璃盏中冰块晃荡折出寒光,他脸色不太好:“放冰块了,喝完快走。”

说自己渴,他给她准备好茶水又说喝茶晚上睡不着觉。

晏行止以为给她杯清水就好了,结果她赖在窗边,鼻子一皱盯着那杯清水半天,又说天太热想要冰块。

事多,麻烦,讨厌鬼。

麻烦又事多的讨厌鬼抬起脑袋,望着站在外廊挡住风景的晏行止,长长叹气。

没有能耍赖留下的借口了。

接过他手中琉璃盏,晚安胳膊撑在窗框上,以决绝地姿态饮下这杯冰水。

快哉快哉!

晏行止靠在窗边,余光见她闷闷不乐,一副没被满足很委屈的模样。

真不知道谁能受得了姜晚安。

“师姐还想要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挪开视线看向廊上莲花雨链,不看她。

安稳喝水的姜晚安头顶冒出皇帝的问号。

请问她有说话吗?

迟迟等不到回答,晏行止内心焦躁起来,忍不住转头看她在做什么。姜晚安身体探出窗外,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莲花雨链。

他转过头,两人距离拉近,气息纠缠在一起。

姜晚安恍若未觉,眸子如秋水流转,笑意聚在眉眼盈盈处:“师弟,你在看什么?”

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淡淡温香袭来,晏行止下意识屏住呼吸:“你还想要什么?”

“要什么师弟都给吗?”

讨价还价……

他侧过头没反驳。

往旁边歪头,姜晚安拖着尾音思考了一下:“我想要……”

话还未尽,院门传来铜铃阵阵响声。

“师弟,你有客人……诶!”不等她说完话,晏行止抬手将人轻推回窗内。

“躲起来。”

躲,躲起来?姜晚安看向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晏行止弯腰靠近她,恐吓道:“我要与妖邪见面,师姐也想留下?”

想到问心湖畔女妖凄厉的歌声,姜晚安把质疑咽回肚子。攻略诚可贵,小命价更高!

“躲哪?”

片刻后,姜晚安气鼓鼓地缩在他寝室床帷旁的角落,恶狠狠咬了口没吃完苹果。

外面细碎传进耳朵里的言语平息,来人根本不是那天乱唱歌的妖邪,是他师尊掌门大人。

好歹她也是天授弟子,他名正言顺的二师姐,怎么就见不得人要躲起来!

寝室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盖住她头的床帏被人撩开,晏行止蹲在她面前,思忖半晌道:

“刚刚,师姐想要什么?”

姜晚安使劲咬了口苹果,看都不看他。

系统跟鬼一样索命:【晚安,攻略啊!】

人贩子系统!她从荷包里掏出琉璃盏,扔到晏行止怀里:“我想要你收下这个礼物。”

意料之外的回答,晏行止看着怀里来自故乡的礼物,久久开不了口,道不出句谢。

答不答应怎么也不吱个声?

她扭头瞥他,猝不及防撞破他眸光荡漾,面上笑意浅浅。这是她第一次从晏行止身上看到笑意。

好看的人,格外赏心悦目。

“为什么送我礼物?”他垂眼,低声问道。

姜晚安抬起手腕,露出定风珠:“你不也送我礼物了吗?”

红绳缠绕在她白皙腕间,与玉镯交错在一起,像极玉中含血。晏行止凝视那只玉镯,嘴上却说着定风珠:“师姐无需谢我赠出定风珠。”

“那就当我谢谢你的回春丹。”

想起十万颗灵石的天价回春丹,再看看他怀里的琉璃盏。

心头泛起心虚,她想了想,认真的对他说:“我不白收你东西,我会保护你的。”

晏行止闻言挑眉,眼底笑意更浓:“你保护我?”

化炁七阶保护仙骨境,讲出去会被人笑死。她心虚更甚,轻推晏行止:“不准笑了,我认真的。”

他点头,看着怀里鱼戏莲叶间图样的琉璃盏,漫不经心问道:“师姐为什么送我这个?”

“清曜琉璃盏,你不也是清曜郡的吗?”

寝室门没关,外面起了风吹进屋里撩动床帏飘扬,晏行止指腹摩挲琉璃盏,识海里躁动不安。

他道:“你记得我家乡在哪。”

想都没想,姜晚安脱口而出:“师姐告诉我的呀,她说你会喜欢……”

“清漪师姐告诉你的?”

一声冷笑传来,晏行止恍然大悟般开口道:“你似乎很关心和我有关的事情。”

表达心意的时刻到了。

姜晚安迫不及待点头,却见他突然站起来,眼底暖意消失殆尽:“时间不早了,师姐早些回去歇息。”

他将琉璃盏还给她,说着就要赶客。

抱着自己的琉璃盏,姜晚安踉踉跄跄离开他寝室,门在眼前毫不留情的关上,她气得笑出声。

小说男主都这么阴晴不定吗?

姜晚安死死攥紧手中琉璃盏,努力平息心中怒火。

攻略还要继续,姜晚安长长舒了口气,下定决心般转身。

……

门外人远去,坐在梳妆台前的晏行止抬眸,眉间仙印殷红。他起身前往静室压制体内妖魂,穿过厅堂窗前的矮几,没两步便停下。

他回头望向窗边,那里放着两个琉璃盏和几个刻了字的苹果——晏荷生是笨蛋!

荷生,鱼戏荷叶间。

垂眼,任识海里妖邪说着恨和讨厌,他的思绪飘回与姜晚安初见时。

试炼境中,晏行止曾收到一纸密令让他前往剑墟深处。等他赶到时,少女正拼死抵抗妖祟追击。

密令上有天授纹,普天之下可以传信于天授弟子的人不过寥寥,他本想随手救下这人。

晏行止提剑的瞬间,却见少女腕间玉镯中流动诡谲血光。

长绝剑握在他手中,剑尾处匪石玉佩轻轻摇晃,似有感应玉坠散发出幽幽血色光辉。

同宗同源,良缘天定。

他上次见到与匪石玉佩有感应的玉料,是在九妖塔中。

那时,妖魂强行注入他体内,经脉仙骨寸断,漫长折磨中他迷迷糊糊看见眼前人手中握着块玉。

与他胸前的匪石玉佩灵气相融,散发出诡谲的血光。

说仰慕他已久,晏行止侧过头,嘲笑般扯动唇角。

初见面时,她对他并无反应。

直到……姜晚安知道他是晏行止。

晏行止,才是姜晚安的目标。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他,她都会道出那句仰慕已久。

心机深沉,蓄谋已久。

识海混沌痛苦,晏行止毫不理会,只想知道她靠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他倒要看看,姜晚安能演到何时。

待她脱离携玉仙尊的庇护,或许便能明了答案。

*

万明宗内门的史学课在太清湖边的广厦轩统一授业。

太清湖上云雾缭绕,碧波荡漾间波光粼粼。广厦轩三面开放,轩内弟子笑声不断。

内门弟子多,轩内桌案两两放在一起,修真界还能有同桌,太爽了!

广厦轩尾的角落,姜晚安浑身散发出怨气,死死盯着奈绒旁边的男子。奈绒说他叫寂无明。

未来魔尊,奈绒的虐恋对象。

都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硬要捡。

她念着小师妹上次帮她占位,这次早早抢到宝位,想两人做同桌。结果,奈绒见色忘友跑去陪寂无明了。

系统嘿嘿的笑:【晚安,还有晏行止呢。】

说曹操曹操到,晏行止一身墨色窄袖,青发高束,剑眉星目意气十足地踏进太清轩。

两人目光迅速交接在一起。

系统催促:【快喊他呀。】

“师……”她抬手,刚喊出声便听见有人师妹师妹喊个不停。

轩外,二师兄沈京稷脚下御剑从天而降:“师妹,咱俩坐一起啊!”

姜晚安下意识看向晏行止,他毫不在意地扭过头,或许是还在气她昨天提及清漪师姐。

他整个人气压很低。

见他无意,晚安朝停在空中挥舞自己“翅膀”的二师兄点头答应。

事实证明,两个学渣分则天下皆敌,合则大难临头。

课上,沈京稷一张张小纸条和她聊美了。台上老者认出姜晚安,这个他错过的徒弟:

“姜晚安来回答这个问题。”

大难临头的姜晚安眼皮狠狠一跳,僵硬地站起来。

老者摸了摸胡子,问她:“身为独上云霄的天授弟子,你认为修士应该拥有何等心境。”

姜晚安被问住。身为攻略者,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为天授弟子,应该要怎么样。

她曾感慨:独上云霄宛若仙境,师祖肯定是个品味极好的人。

携玉仙尊望过皓月高悬下清波泠泠,云纹玉柱矗立的独上云霄,目光转回纯真欣赏美景的姜晚安身上,给她讲了个故事:

独上云霄的开创者,是很早的一代天授弟子,因为来历不详,起初没人关注她。

直到仙盟大比,她一支箭封死神堕之地,自此名扬天下。

实力过强,没人能教她。她便在万明宗选了块地取名独上云霄,成为内门第十二脉。

她下山遇一花魁,似乎很惊讶青楼的存在。

历来修士不干涉凡世发展,她却孤身闯入皇宫,面见帝王谏言天下昌平,以色谋生合该禁止。

帝问她,这些人又该去哪?

她答:若有得选,去哪都行。

青楼里的人便在她的剑下堂堂正正走出去了,耕田,教学,技艺……直到这些人有了生计,她才离开。

春花绽放,学堂的稚童听她教学;到了秋收,她便帮农户收割;夏月煞气重,她救下被欺辱的妖魔,洗刷人们对妖魔的偏见;冬雪萧瑟,她走遍极寒地给人们送去不灭的神火。

独上云霄的名号就这样在世间传开了。

一个不像仙人高高在上的仙人。

世人赞颂她的名号——念华君。

念华君选定独上云霄时,这里不过是处灵气充沛的山脉。

山下百姓前来拜谢时,见她随便睡在处草席上,回去便请求领里一起来独上云霄搭个房子给师祖。

这事传开了。

九州十三郡内仙盟百宗,达官贵人,妖魔精怪和百姓们接力,从天南海北赶来独上云霄建造他们心中仙人居所该有的模样。

独上云霄便有了今日傲视天下的景色。

太清湖上清波荡漾,似是那年清风拂面,世间轮转变化千百回,独上云霄景色如故。

她忽然便明白了独上云霄的含义。

受苍生敬仰,享四海福泽,独登云霄为世间挡去风雨。

思绪回笼,姜晚安望向老者的目光分外坚定,答: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广厦轩内静下来。

老者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许:“独上云霄的弟子从来没变过。”都很像念华君,不然也不会个个殉道或云游济世。

晚安面露惊喜,还没来得及感谢长老抬举就听见老者悠悠开口:“你和沈京稷分开坐。”

“……”果然还是被发现小动作了。

*

上完课,二师兄恋恋不舍的走了。

晚安深感痛心,伸手试图挽留,两人演技大比爽了才分开。

刚转回身子坐好,她就听见自己的新同桌冷笑出声:“师兄师姐难舍难分,倒是我……”

话说到一半,白白胖胖的圆枕怼到他脸前。

圆枕上两颗圆圆的眼睛单纯地看着他。枕后冒出个脑袋,姜晚安笑得眉眼眯眯,可恨至极。

她晃晃手中的抱枕:“看我的颜草团子!”

晏行止微微蹙眉,被她带偏注意力:“它哪里像草?”

“颜草是名字不用在意,睡觉用这个特别舒服!”她抱着烟草团子猛地扑向桌案,抱枕撑在她和桌案之间,绒毛格外柔软舒服。

“古怪。”

姜晚安趴在抱枕上眨眨眼,垂眸不说话了。

广厦轩内嬉笑声不断,晏行止却觉得周遭静谧得让人不安。墨袍下的手攥紧,他问:“师姐在哪买到的?”

阵阵银铃笑声响起,姜晚安起身把颜草团子放在自己膝上压着不逗他了:“山下绣娘做的。”

钟声响起,大师兄卫流无负责他们晚修。

环顾四周大家都沉浸在学习里,姜晚安掏出本从师尊那拿到的上古神术,胳膊撑在膝上,托着脸思考。

她身旁便是临水绕栏,月明碧波千里。

美景如画,清香绕身,很美很舒服,也很困。

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困意排山倒海袭来,脑袋一点一点下坠。晏行止发觉时,她托着自己脸颊的手已经要撑不住了。

他应该叫醒她,或者把她压在胳膊下额颜草团子递给她,让她趴在桌案上睡觉。

默念心法清净本心,晏行止没阻拦她。

桌上白纸黑字的心法,他早就牢记于心,可此刻他强逼自己专心,字字绕过他脑海,如何都读不进去。

姜晚安身上一定有古怪!

只要靠近她,他便不得安生。

旁边的人撑不住,脑袋猛地下坠。她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侧,心中摇摇欲坠的大石重重砸下。

两个人在末尾的角落,没人发现这边的异样。

识海里他默念清净本心的心法,一句又一句,晏行止端坐桌前,耳朵慢慢红了。

靠在他肩上的人忍不住,悄悄勾起唇角。

她有意控制呼吸,分明还在清醒。

居心叵测,晏行止心中嘲讽,坐在位上一动不动。

明日剑术课上刀剑无眼,不小心伤到人再正常不过。他倒要看看,姜晚安是不是真的手无寸铁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