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术涯上,众弟子身影矫若游龙,剑锋划破长空,行云流水地挥出仙法,道道剑气冲击涯上检铃阵,最后精准停在咫尺之距。
双手握住一把铁剑,姜晚安在绝望中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所有穿越者都是天选之人。
作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跑八百米就能要条命的高考生,姜晚安提剑挥舞几下,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剑在她手里毫不仙气飘飘,更无问鼎苍穹的意气。
身旁奈绒脚下轻跃,稳稳落在剑上,不过转瞬,御剑直上九重天。
望向涯边惊鸿身影,只见清漪手握双剑,拧腰转身似流星,剑气道道凌厉。
师姐师妹帅得一塌糊涂,要是她也会飞就好了。
远处碧色锋芒乍破天际,少年凌云而至。他侧目望见涯上花下,那抹落寞身影。
剑墟里少女提剑时,天地灵气震动,风华绝代。
晏行止注视那道身影良久,御剑前指。
瞬间,长绝剑破空而出。
找到一块无人宝地,姜晚安打起精神,准备跟这把铁剑一决高下,让它知道谁才是主人。
她转身,却见远方剑光飞近,直指眉心。
姜晚安:“?”
剑影速度极快,她来不及反应下意识闭眼。
剑风吹起她耳边碎发,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睁开眼,剑锋停在她眉间咫尺之距,分毫不差。
她缓缓往后退了一步,跟这把天外来剑拉开距离:“剑剑,咱俩无冤无仇,你不小心找错人了对不对。”
剑柄处的玉坠似曾眼熟,她歪头想要看清楚,长剑猛地往前一刺。
“不看不看,”姜晚安捂住双眼,安抚这把剑:“我什么都不看。”
不远处的人挑眉,见她贪生怕死的模样,摇头叹息。
他起式,长绝剑绕着她转圈圈。
姜晚安小心翼翼地分开手指,从缝隙间观察长剑,见她不明白它意思,长绝剑直接驮起她就往天上飞。
“啊!”
猛地被带到苍穹天边,姜晚安侧坐在长剑上紧紧握住剑柄。
良久,长剑平稳下来。
她缓缓睁开一只眼。
它飞的不算高,速度慢悠悠的。她能清楚看见下面的景色,修真界很漂亮,真的真的很漂亮。
仙脉连绵不断,万顷潮海碧波荡漾。
姜晚安展开双臂拥长风入怀。
风掠过她耳畔,飞行宽阔天地间,只觉心旷神怡,高山流水皆美。
长剑带着她绕了一大圈才回剑术涯,它缓缓下落,在姜晚安脚能触地的距离停下。
“谢谢你……”
她摸了摸它,长剑甩了下剑尾的玉坠,傲娇地飞走了。
姜晚安的手还停在半空,目睹长剑远去,笑着叹了口气。
“谢谢。”她说。
剑尾那个玉坠很眼熟,谁会拿玉佩做剑坠?
剑术课结束,她哼着小曲悠哉悠哉走在小路上,不久便看见熟悉而背影,真是巧,走到哪都能碰到男主。
“师弟!”
姜晚安小跑追上他,绕着他转一圈,打量四周:“你怎么走着回主脉?”
“师姐不也是。”
“我不会飞呀。”姜晚安直白道。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晏行止显然接不住她的真诚,她挥了挥手:“小师弟,你教我御剑好不好?”
今日没探出她底细,晏行止心中烦躁,皱眉不解:“携玉仙尊才是你师尊。”
笑容凝固在脸上,姜晚安怀疑他根本没长情丝,她试图利诱:“我给师弟带早点。”
“你现在也给我带。”
“不教我就没了。”
晏行止不说话了,眉间不耐烦快要溢出来,姜晚安赶忙给自己找台阶:“我给你做热的!”
平常她吃完早点,随手分给晏行止的包子都快凉了。
他狐疑地盯着她“师姐做的饭?”
师姐点的单。
饭当然是小绿做的,她怎么可能起得来。姜晚安“诚实”地点头:“对啊!我亲手做给师弟。”
亲手……
闻言,晏行止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挑动。
压下心底陌生的悸动,他默不作声,没有再反驳她。
他只是为了搞清楚姜晚安身上的谜团。等自己知晓那只手镯,和姜晚安的来历……
当然不会再理她。
暮色映在涯后滚滚波涛上,浮光跃金,两个人并肩的背影也被染上暖色。远远地,还能听见姜晚安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
“师弟这就是答应了?”
“嗯。”
“好久没见大师兄了,师弟知道师兄去哪了吗?”
“下山,除妖。”
*
彩云县,县令府内的角落。
明月高悬,天幕间星辰寥淡。小屋子的门无声打开道缝,少女穿着素衣,露出只眼睛观察四周。
良久,她才放心出来。
廊下清风阵阵,她坐在地上望着颇显孤寂的夜空,柔缓的月光洒落,照亮她眉间朱砂痣。
这样无聊的星月,她眼底却充满欣喜。
外墙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清风拂面带来血的锈味。
她被吓了一大跳,迅速缩回门口。
隐隐约约的声音不断传来,鼓起勇气望过去,她撞进卫流无冷煞的目光中。卫流无捂着腰间伤口,抬眼审视躲在门后的小姑娘。
门旁有木牌,上书:
观音奴,阿难。
他放下戒备,意识消散前对她说:“求姑娘救我……”
观音奴一生纯净,不得近血腥。
她此生第一次叛逆,源自于月光下那双戒备的眼睛。
慈悲大爱,她想见死不救才是犯戒。
如此,阿难握紧手帕,默念着经文,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擦净他斑斑血迹。
*
万明宗广厦轩内,姜晚安靠在红蝶身上,无法理解地听着面前两位弟子吵架。
二脉的亲传弟子兰其媛指着自己的佩剑控诉:“剑墟里命剑认主多正常的事,他非要因为我们俩的剑是一对,就硬给我的剑改名。”
十脉的亲传弟子扶苏冷笑出声:“你给剑取名叫雷霆,还好意思说我。”
“又关你什么事?”
扶苏崩溃道:“我的剑非闹着跟你的剑一起,要改名叫霹雳!”
天,晚安忍不住张大嘴。
兰其媛拉起她:“你知道他给我的剑取名叫什么吗?”
还能比雷霆和霹雳更差吗?
扶苏周身清冷书卷气,他吐出句诗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不解地看向兰师姐:“这不是很好吗?”
“叫在天,在地哪里好了?而且凭什么他在天,我在地啊?”
在天?在地?
在这么优美的诗词里选出这么难听两个名字也是不容易,姜晚安难言地看向扶苏师兄。
师兄的名字,一定是用此生取名审美换来的。
两人又因为谁在天,谁在地吵起来。
晚安绝望地抱住自己颜草团子,下课时间睡个觉怎么就那么难。二师兄绕到她身后拍了拍她肩。
“师妹,你秋收跟谁一起啊?”
进入六月,秋收时节位于中州的万明宗弟子无一例外,两两一组全部下山去中州各村里帮助百姓秋收。
这个优良传统,还是她的师祖念华君传下来的。
姜晚安毫不犹豫:“奈绒啊!”
“奈绒跟她的寂无明一起。”
可恶的路边男人,姜晚安想了一下:“那我跟清漪师姐一起。”
沈京稷嘿嘿一笑:“清漪师姐跟我一起。”天授弟子里大师兄还未归来,那就只剩下晏行止了。
跟男主一起也可以,天大地大攻略最大嘛!
眼前人笑容狡黠,满脸坏心思。
意识到不对,她迅速问沈京稷:“晏行止呢?”
二师兄终于暴露了他此行的目的:“他已经去戒律堂领令了。”
完蛋,她可没跟晏行止约好一起。
这人会选她吗?
肯定不会啊!
她猛地站起就要往戒律堂跑,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兰其媛和扶苏拉住她:“师妹去哪?你还没给我们断完案。”
“你们的最终诉求是什么?”
两个人沉思片刻,异口同声道:“师妹帮我们取一个新的剑名。”
晚安连忙点头:“快说要求!”
兰其媛:“要彰显出宝剑的珍贵稀有。”
扶苏:“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要听起来飞得就快。”
晚安指着兰琪媛:“你的叫马纱。”
又指着扶苏:“你的叫拉地。”
完美!
她跑得飞快,眨眼间便无影无踪。
临水的广厦轩内,势不两立的两个人默契地看着她的背影,问出同样的问题:“马为什么要拉地?”
戒律堂侧院门前挂着只鸟笼,鹦鹉在鸟笼里朝大汗淋漓的姜晚安歪了歪脑袋。
屋内,长老询问起晏行止可有同去的人选。
屋外,姜晚安吹着口哨,从门口走过又走回来,眼睛不停往屋里瞟。乌长老发现她:“你搁那旮沓干啥呢?”
她停下脚步,理直气壮地指着头顶鹦鹉:“教您的鹦鹉唱歌。”
“姜晚安!”
乌长老胡子气上天,想去抓住她却被晏行止拦住,他望了眼姜晚安,回答长老:“姜晚安。”
“干什么?”晚安不解地看向他。
见他满脸疑问,显然不想让自己打听消息,她越想越气撂下一句:“不让听就不让听!”跑了。
她走后,晏行止因为困惑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长老叹气:“确定跟她一起?”
他颔首,向长老行礼道别。
*
彩云县通往罗家村的小道上,晏行止在前面走,姜晚安跟在后面摆弄师尊和同门们送她的法器。
晏行止与她被指派的地方名叫罗家村。
乃是中州边界与京州之间的控扼要道,听起来很高大上,实则藏在偏远山脉中,距离最近的彩云县尚有二十里。
因此,师兄师姐们塞给她满满当当的法器。
大师姐的软甲,二师兄的剑气,小师妹的绝品灵丹,还有师尊大人塞给她的防御法咒护身的衣裙……
唯一的威胁是——
她抬眼看向前方头也不回赶路的晏行止。
只要晏行止不发疯,她行走在修真界,简直是万无一失的安全。
系统看不下去:【晚安,攻略重要。】
躺在镯子里说话不腰疼,完成攻略赶快回家固然重要,那也得有命活到不周山才行。
破系统,别人的系统都有金手指。她毫无金手指就算了,还是身穿。
越想越生气,姜晚安用力戳自己的玉镯,试图隔着手镯戳死系统。
她步伐慢下来,两人渐渐拉开距离。
脑海里播放容嬷嬷扎针的画面,姜晚安学着,一下一下戳系统。她没留神眼前,直直撞上晏行止结实的后背。
疼。
姜晚安吃痛地捂住脑门。
眼前人转过身,面对她气愤的目光,淡淡道:“师姐,小心看路。”
“你突然停下干嘛?”
“等你。再不管师姐,师姐就要走上岔路前往京州了。”晏行止面对她的指责,神情自若道。
看向他身后道路,前方果然是条岔道。
她行走在大道,马上就要错过旁边通往罗家村的小路。
姜晚安露出笑容,拍拍自己脑门,语气心虚试图唤醒他的良知: “哈哈,师弟下次可以用嘴巴提醒我。”
“好。”晏行止点头,毫无愧疚。
两人距离因他转身拉近,晏行止视线从姜晚安脸上转向她盖在额前的手腕,目光沉沉。
注意到他目光,姜晚安放下手:“师弟在看什么?”
“山下危险,师姐不要让定风珠离身。”
“放心!师弟的心意我时刻随身携带。”男主为数不多的善良,她当然要拿来疯狂刷好感。
两人踏上小路,村门很快映入眼帘,石门上刻着朱红大字——罗家村。
村门下,一位少年等待已久。
见两人气度不凡,他瞬间明白眼前人便是远道而来的两位仙君。少年走上前,朝两人作揖:
“我叫二牛,昨夜村中有户人家走水,大家疲于救火,只派我前来迎接,请二位仙君见谅。”
听见走水,姜晚安关切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二牛挠挠脑袋,犹豫片刻道:“村中已经无恙,天色已晚我先带仙君们去休息吧。”
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无事的样子。姜晚安与晏行止对视,交换眼神后点头:
“有劳二牛兄弟。”
三人往村里走,天边暮色正浓,正是炊烟袅袅的时间,却不见一丝人烟。
几人路过村中央,只见一方类似戏台的圆形高台矗立,周围贴满黄纸,有位老翁跪在台前喃喃自语。
晏行止驻步,扫视四周黄纸上的字迹,抬腿往老翁方向走去。
“仙君!”二牛赶忙拦住他:“这是我们村的祭祀祖宗的地方,老翁是来祭拜的,仪式不能被打断。”
老翁身旁放着一堆小节木头,他边喃喃自语,边拿小刀雕刻手中木料。
祭拜仪式是给祖宗现场雕个牌位吗?
瞥了眼祭坛中间,晏行止没再坚持闯入。
见状,二牛松了口气,赶忙带人离开此地。他神情慌张,处处透露着古怪,一路走来姜晚安并没有发现有走水的痕迹。
连个活人影都没有。
村里阡陌交通,邻里小院门口只有狸猫挨着只黄狗趴在门下,二牛领着他们走到间小院前。
“这是刘婶家的院子,她儿子中了举全家搬去京城住,这院子便空了下来。二位仙君莫要嫌弃。”
院子不大,内院两间厢房和堂厅,外院灶房旁的葡萄架下有张石桌。
“有劳,明日便可以开始秋收。”晏行止气质俊逸出尘,站在院前宛如仙人偶下凡尘。
隔壁紧闭的院子猛地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前,二牛拧眉:“李婶!”
李婶目光紧紧锁在她和晏行止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双手颤抖地伸在身前,步履蹒跚朝他们走来。
晏行止站在她身前,静静等待李婶下一步。
“神仙,仙人……”
她方开口,字字哽咽不成言语,豆大的眼泪不值钱地打在地上。
泪水便像她的心中苦痛,无人在意。
哭喊出声,巨大的委屈压垮李婶,她倒跪在地,二牛连忙拦住她。
“婶儿!这是仙君大人,不得无礼。”
姜晚安往前走两步,小心翼翼问道:“婶娘,你是需要帮助吗?”
李婶哭瞎半双眼,待她走近方看清模样,眼前孩子年纪尚小,不过十七八岁……
猛然间,她起身拽住姜晚安的手,声嘶力竭:“走!别留在……”
二牛用力拉回她,往院里叫人:
“婶,你疯了吗?四叔!四叔!”
闻言,晏行止闪到晚安身边,挡在两人之间,漆黑双眸注视眼前老妪,他问:“罗家村怎么了?”
隔壁院子传来拐杖敲地的声响,二牛口中的四叔头发花白,脸庞坚毅,拄着拐一瘸一瘸从院里走出来。
他径直走到李婶身旁,单手拉起她,李婶半扶半就被他搀回院子里。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这一幕来的突然,二牛等那院子门锁落紧,朝两人鞠躬:
“李婶一双儿女皆离去,她偶尔不清醒,胡言乱语两位仙君莫要介怀。”
姜晚安再迟钝,也发现此地不对劲。
“无事。”
二牛几番道谢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目送二牛走远,姜晚安抓紧关上院门,她背靠在门上,眼眸因惊吓瞪得浑圆:“咱俩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这是长老口中民风淳朴的罗家村吗?
晏行止神容平淡,扫了眼她道:“此地古怪,师姐晚上不要乱跑。”
“跑不了。”她指了指身后的院子。
小院中间是座厅堂,东西各一间厢房,厢房之间相隔不过十米。
而这座小院旁边,便是李婶的家。
任何风吹草动,隔壁都会知道。但……
犹豫片刻,她开口问:“我们能帮她吗?”
姜晚安没说是谁,他只是回答:“明日秋收,师姐早点休息。”
他不想管……
只杀不赦,目无苍生。
连争取的必要都没有,姜晚安点头 “嗯”了一声回答。
在天上飞了半天,又徒步半天,姜晚安精疲力尽:“天色已晚,师弟也早点休息。”说罢,便闪进西厢房。
“……”
待她身影闪进厢房,晏行止收回目光,望向村中央的方向。
祭坛周边贴满的黄纸,是镇煞符。
镇压煞气极重的妖邪的符咒,不会有人用来祭祀祖宗。
罗家村处处透露出古怪,煞气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晏行止轻蹙眉,后悔与姜晚安一同来罗家村。
西厢房内传来姜晚安奇怪的歌声,他抬手给院内施加结界。
此地刚好可以试探姜晚安,但……
姜晚安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