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东莱郡下了两场大雨。
雨水渗进冬小麦的根系,又顺着新翻的田垄浸入泥土深处。
刘瑜站在庄园里,远远眺望着。
田里的小麦麦秆粗壮,穗粒饱满,在阳光的映照下,整个麦田犹如一片金海。
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麦浪。
小叶与刘一恭恭敬敬地站在刘瑜身后。
晨风卷起她的袖袍。
刘瑜立于田野中,思绪也随风远去。
她降生于东莱郡的一个寒冬。
带着前世记忆,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
她惊惶地发出了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声哭喊。
父亲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有力。
“不哭,吾儿不哭。”
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对一旁的接生婆耳语几句,接生婆便心领神会地大声道。
“恭喜夫人添一麒麟儿!”
父亲刘宠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母亲,却最终还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世道将颓,他年事已高,总要给这对孤儿寡母留点什么。
后来刘宠将她带到身边教养。
一日午后
刘宠把她抱在膝上,他粗糙的手掌翻着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
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学什么都快,三岁就已经识了不少字。
刘宠大喜,笑声震得书房窗棂嗡嗡作响:“此子肖我!”
他沉吟良久,目光落在了桌案的那卷楚辞上。
刘宠缓缓道,“楚辞有言:怀瑾握瑜,嘉言懿行。瑜乃美玉,吾子亦如君中美玉也。不如吾子便名刘瑜?”
母亲正坐在窗边缝衣,闻言抬起头,她笑了笑。
“此名甚好。”
刘瑜这个名字,是父亲深思熟虑后取的。
“瑾”是母亲的名字。
他既希望刘瑜如玉一般温润而坚刚,又把对母亲的温柔眷恋深深藏入她的名中。
刘瑜十二岁那年在后院里玩耍时,听见前厅传来族叔刘伟的声音。
随着父亲的病愈发严重,刘伟来庄上也越来越勤。
他名义上是探望兄长,实际却是来查账。
刘伟翻账册的时候眼睛很亮,算筹拨得噼啪响,每一笔开支都要追问到底。
那天刘伟合上账册,笑着对父亲说,兄长膝下只有一子,偌大家业将来无人分担,不如让侄儿们过来帮着打理。
父亲不咸不淡道,瑜儿资质尚可,就不劳贤弟费心了。
刘伟脸上的笑意没变,但躲在屏风后面的刘瑜却分明看见。
他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从那以后,刘瑜加倍用功。
她跟着刘宠,学《春秋》、学《管子》,屋里的烛火总亮到深夜。
刘宠带她去田庄认佃户,她便在归家的马车上默默背诵每家佃户的姓名与租田数额。
刘宠宴请郡中僚属,她坐在末席,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个人说话的语气、看向父亲的眼神和端茶时手指的细微动作。
后来刘伟再来庄上,她不再躲在屏风后面,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刘宠身侧,目不斜视,唇边挂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笑意。
刘瑜十三岁那年,刘宠病危。
她赶到刘宠的床头,那个常常朗声大笑:“吾儿有治郡之才。”的老人,如今却只是颤颤巍巍地拉着她的手。
他说,
“吾儿做个闲散凡人也好,一生平安喜乐,吾所愿足矣。”
刘瑜对上他慈爱的眼神,一如她刚刚降生时,父亲抱她轻哄那般。
他将毕生所学传授于她,而临走前却怕他的阿瑜肩上有担子,太累。
随着那双紧握住她的手慢慢松开,刘瑜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再后来母亲故去,刘瑜彻底孤身一人。
她身处百姓相食的乱世,是漂泊异世的孤魂野鬼。
可刘宠与母亲却给了她前世不曾有的亲情温暖。
刘瑜在母亲的灵牌前跪了很久。
她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她是女子,母亲为了保住家资甚至要将她女扮男装。
在这样的时代下,她又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这乱世已至,不消几年,东莱就会被战火波及。
至少,她心想,要护住父母所居故地吧?
离开祠堂的时候,刘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她要守护住这一片生养她的土地,让父母地下之灵,亦不被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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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里的耕种的老农,邻里八乡听闻了风声赶来的百姓,众人围观这一片丰收的麦田,惊叹连连。
“额的亲娘嘞,这不是在做梦吧?”
一位乡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片田地,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麦穗,指尖被沉甸甸的穗粒压得往下一沉。
他种了大半辈子地,从没见过麦穗能如此饱满!
而这么精良的小麦,这一亩地足足能收六石!
要知道,即使是大户人家里精心饲弄的良田,也不过亩产三石。
这块地看着平平无奇,产粮却翻了个倍。
议论声顿时在人群中炸开。
“这地瞧着也不是什么上好的肥田,怎的能产这么多麦子?”
“你没听说?这是用了太守府新制的化肥!”
“化肥?就是去年宋功曹在布告栏前吹得天花乱坠的那个灰土土的东西?”
很多乡民对这名为化肥的东西都有印象,宋玉去年深秋来收粮的时候,把这化肥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不少乡民暗地里称它为神仙土。
在他们看来,给他们轻赋税的太守是神仙转世,那神仙送来像泥土一样的东西,自然就是神仙土啦。
“什么灰土土!”
一位乡民呸了他一声,“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麦穗比你家田里粗了不止一圈!”
“你家亩产多少?两石?三石?人家这可是六石!”
六石啊!
一亩地顶两亩!
各位乡民不禁心想,如果全东莱都能用上这化肥,往后还怕什么荒年?
不少乡民都纷纷上前,想摸摸这神仙土种出来的麦子。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站在最前方。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地抚摸着小麦。
这人正是当初在布告栏前拉着宋玉问“谁家瞒了田”的张老农。
也是去年天不亮就背着粟米来排队登记领化肥的那个张老农。
张老农并不是一个敢于尝试新事物的人,可……送来化肥的,是一位好官。
他犹豫再三,还是按照嘱咐,将化肥匀匀地撒在了自家麦地里。
没想到小麦竟真的长势可人!
听闻了庄园麦田大丰收,张老农连小麦都没来得及收,就领着乡亲们风风火火地赶往农庄,想打听打听这“神仙土”还有没有多余。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了田野里身着官袍的少年。
“是府君!”
乡民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张老农从田埂里站了起来。
他挤出人群,快步到刘瑜身前,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去年的税粮,是府君退给我的,这化肥亦是府君相赠,老农家中三亩薄田,产量番了一番,家里小儿也能吃饱肚子了。府君…府君真乃神仙下凡啊!”
“神仙下凡!”
“神仙下凡!”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率先朝刘瑜跪拜,一瞬间乡民们有样学样,乌拉拉地跪了一片。
宋玉火急火燎地从太守府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刘瑜连忙上前,扶住一位乡民,然后朝一众百姓抬抬手。
“都起来!”
“本府不是神仙,良田丰收,靠的是各位乡亲们的双手,靠各位勤恳耕作。”
这时,一位少年大胆地问道:“府君,这化肥还有吗?”
“子玉,你来得正好。”
刘瑜转头,她先是问了刘一化肥余量,然后又说:“化肥厂的存量暂时可以划拨五百石给乡民,按亩数配给限购,每斗化肥定价两斗粮,不足负担的乡民可以赊肥,登记后秋收还粮。”
这下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玉哀叹着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假期,而乡民们则欢呼雀跃着。
“每斗化肥只换两斗粮?一亩地施一斗化肥,秋后能多收好几石麦子,这笔账划算!”
“还能赊账?太好了!我家田薄,正愁许是凑不上化肥钱呢。”
宋玉早已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布片。
笔尖飞动,将刘瑜方才的话一条条记下。
记到最后时他微微一顿,抬头问:“主公,按亩配给,是以田籍底册登记亩数为准?”
“以清丈后的实报亩数为准。”
刘瑜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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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义仓之争后,黄庆便称病不朝,府议上那个惯常在左首的位置空了好些时日。
有人说他闭门谢客,也有人说他在暗中与刘伟书信往来,图谋不小。
但无论如何,太守府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那些从前围着黄庆转的属吏,如今见了宋玉也会主动拱手行礼,称一声“宋功曹”。
易林倒是照常来府议,只是不再主动开口,总是坐在角落里,散了府议便走。
而赵云则应下了刘瑜的邀请,已任领治安队统领一职,每日在练武场带兵。
清丈那日,便是赵云统领三百精卫前去压阵。
各家豪强坞堡前,护卫队队列整肃,步伐声齐整如闷雷。
为首的赵云白袍银枪,威仪赫赫。
豪强乖乖补报了田亩,自耕农也重新核了田籍。
刘瑜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道,“赊粮优先供给去年义仓足额纳粮的农户。欠粮未补的,暂不赊给。”
张老农挤到宋玉面前,手里攥着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块皱巴巴的粗麻布。
他将粗布一层层掀开,露出了一块木片。
——那是他去年登记时领的木牍。
“宋大人,老农去年领过化肥,今年还能赊不?”
“能赊。你家三亩田,按亩配给三斗,秋后还六斗。”
张老农闻言,笑得露出一口豁牙。
“一亩多产将近三石,三亩就是八石多。还六斗,老农还赚八石!”
他大声嚷着,周围几个还在盘算的农户听了张老农的话,也顿时反应过来,都争先恐后地往宋玉面前挤。
有人高举着手里的木牍喊“我家四亩”,几个从邻乡赶来的啬夫被挤得东倒西歪,扯着嗓子喊排队。
刘瑜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叶见她转身,忙问:“主公不等登记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