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
正在给客人理发的时髦女人转头，目光看向刚进门的陈诺。
下一秒，女人和善地笑了笑，“小妹妹，理发还是烫发？”
店里人不多，只是听见女人的话后都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
陈诺略显局促地往前走了两步，扯出的笑也有些僵硬，“理发。”
她一贯不喜欢被人注目，总感觉有人看着，会不自在。
听到她的回答，女主停了手上动作，扬着下巴冲前台道：“卓然，起来帮客人洗头。”
陈诺顺着女人的视线转头，才注意到前台坐着个少年。
桌上的绿萝恰好挡住少年半边脸，她看得不分明。
只是透过叶片缝隙看见，少年姿态散漫，靠着椅背，手指灵活地在手机上操作。听见女人的喊声后，才慢悠悠站起身，视线始终黏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抬眼的打算。
少年此刻站得笔直，陈诺眼底微微一惊，竟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
只不过下一秒，她的视线便不知不觉，挪到了少年脸上。
少年五官精致，眉骨半隐在黑发中，清俊又带着蛊惑的帅。
不知耳机那头说了什么，他轻啧了声，一把摘掉耳机。
似乎发现被人注视，他的目光忽然朝这边抬了抬，干净的眉眼染上笑意。
他扯了扯嘴角，双手撑着桌子往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还在发愣的陈诺。
见少女没动作，又学着时髦女人的语调，满脸戏谑，“小妹妹，洗头？”
少年独特的清朗嗓音混着调笑。
陈诺脸颊一热，尴尬地挪开目光。
“嗯，洗头。”
男生眼底笑意更深，丢下手机领着她往后面的洗头区去。
跟在他身后陈诺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白色体恤已经洗得发旧泛黄，后脖颈处的领口也皱褶不平。
她愣了愣，视线顺着衣摆下移，男生的牛仔裤也洗得脱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头朝这边躺下。”少年顿住脚步，笑得温和。
陈诺点了点头，抬眼时目光不小心和他撞上，又慌忙挪开。
她躺好后，少年也在她身后站定。
喷淋头发出“呲呲”声，水流顺着少年的指尖流下，待水温合适，他才将喷淋头对着陈诺后脑勺。
一股暖意沿着浸湿的发丝上涌，陈诺感觉脑子都清明不少。
不过她始终垂着眼，不敢往上看。
少年的指腹轻柔地按在她的头皮，陈诺指尖猛地一蜷，耳根渐渐染上热意。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她的紧张，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响起，“不用紧张，放轻松。”
陈诺抿了抿唇，尴尬地“嗯”了声，耳根的热意顺着轮廓，蔓延得更远。
少年低笑了声，水流声也在这道笑声后消失。下一秒，少年将洗发露抹在她的鬓角，指尖花圈一点点打出泡沫。
随后开始在她头皮上按摩，整个过程都很温柔细致，没有丝毫不适。
陈诺也跟着动作彻底放松，心里不由感叹他的手法，让她舒服得都想一直按下去。
后续，两人都没再对话。
只是洗头接近尾声时，他问了句“还有哪里痒吗？”
陈诺自然答没有。
少年的手忽然抽离，随即，耳边又响起哗哗作响的水流声，头顶的泡沫被水冲得一干二净。
一双手握着毛巾点点擦干她的发尾，动作干净利落，最后少年将她的头发尽数裹在毛巾里，在她头顶盘成一坨。
“好了，可以起来了。”
说罢，他一边扶着毛巾一边顺着她起来的方向移动。
站稳后，陈诺伸手打算自己扶住，少年却没打算松手，而是温声提醒，“走吧。”
话音落下，她也没坚持，垂下手臂走出洗头区域。
此时女人也恰好理完上一个人的头发，正查看另一位在烫发客人的发质软硬。
少年拉开椅子，“坐这里吧。”
陈诺愣了一秒才坐下，“哦，谢谢。”
时髦女人察觉这边动静，随手扯过大围布走了过来。
见状，少年松开手，和女人错过身又回到前台位置上。
陈诺面前镜子很大，足矣看到身后的布局。她微微侧目，盯着少年的侧脸，从侧面看，他的五官似乎更加立体。
直到少年彻底消失在镜子边缘，她才终于收回目光。
女人麻利给她围上大围布，又取吹风机吹干。
一头乌黑顺滑的头发顺着女人的手心滑落，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妹妹，你头发这么好，怎么舍得剪掉？”
陈诺羞赧一笑，“太长了，要上高中了没太多时间打理。”
“噢，这样啊，你想剪多短呢？”
“嗯……”陈诺揽过一缕头发，在胸口处比了比，“剪到这里吧。”
咔嚓，发丝顺着剪刀不断开合，发丝一缕缕从指尖滑落，混在地板上不知留了多久的头发里。
十几分钟过去，女人拨了拨她的头发，面朝镜子盯着她笑，“小妹妹，看看，还可以吗？”
最后的长度比陈诺预留的位置略短一些，但她还能接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看了看，满意一笑，“可以，谢谢阿姨，多少钱？”
女人一边给她解开脖子上的大围布一边说：“三十。”
“好的。”
颈侧的束缚解开，陈诺下意识拨了拨发尾，还有些不适应。
她缓缓踱步到前台，这次她站得比之前近很多，里面的人的动作一览无余。
少年散漫地翘着二郎腿，手指依旧灵活地在手机上滑动敲击。
许是太专注，连她挡住了面前的光影都没发现。
陈诺也不打算提醒，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结账。
垂眼时，视线却被丢在一旁的新高一练习册吸引。
册子边缘发黄卷曲，看得出被翻越很多次。
她一愣，看向对面专注的人。
原来没辍学。
“四号，别傻站着，躲树后面。”
话音拉回了陈诺的思绪，结合少年话里的信息，她忍不住垂眼扫过他的手机屏幕。
很熟悉的游戏界面，是最近很火的枪战游戏，她也在玩。
这次少年终于有反应，直勾勾撞进陈诺的视线里。
两人对视一秒，陈诺便招架不住，猛地低下头结账。
只是人总是在尴尬的时候显得很忙，刚才扫码已经弹出付款界面，她一慌，竟然在金额框里输入支付密码。
偏偏此刻少年已经站起，满含笑意地望着她，“小妹妹，别急，慢慢来。”
陈诺不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两次偷看，还是因为慌乱输错金额。她脸颊一红，只当没听见，赶紧删掉数额重新输入。
好在这次没什么意外，很顺利地付了款。
那道视线却并没有随着付款成功消失，陈诺被看得头皮发麻，她抬眼冲他尴尬一笑，举着手机付款界面道：“已经付好了。”
“嗯，看到了。”
男生刻意托长尾调，话里的揶揄不言而喻。
陈诺没敢再抬头，慌乱点头后拉开玻璃门跑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跑远，她才回头看了眼，小口喘着气放松。
缓过来后，她当即有些后悔，皱着眉头往外探出脑袋。
看清店名后，心里暗暗打算以后不再来。
刚缩回脑袋，准备顺着商业店铺往下走，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陈诺立刻掏出手机，看清微信来电后展露笑脸，点了接听。
“喂，琳琳。”
“诺诺，抱歉了，今天我来不了了。”
陈诺扬着的嘴角瞬间压下去，“怎么了？”
龚琳自知理亏，犹豫着缓缓开口：“我妈妈给我加了两节课，今天要去见老师。”
陈诺眉头微蹙，她看向对面的树，终于忍不住埋怨，“阿姨怎么这样，你假期已经排的满满当当了，怎么还给你加课？”
听筒传来一阵短促的叹息，“我……抱歉诺诺。”
“我不是怪你，琳琳。”陈诺缓了缓语气，她的确有不满，却不是对龚琳的，“没关系，我们下次再约。”
话音刚落，便是龚琳止不住的道歉。
陈诺细长的睫毛颤了颤，语调拔得欢快，“好了琳琳，别道歉了，不是你的问题，再说我这次也不是很想去万达逛，人这么多，多挤多热呀。”
“好了好了，你安心去见老师吧，好好学习，也要好好吃饭啊。”
“嗯！”龚琳重重的承诺，下次一定不失约。
陈诺释然一笑，道了别就将电话挂断。
耳边听筒的电流声稀稀拉拉消失，路上车水马龙，鸣笛声时不时响起。
她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发愣，心口莫名空落落。
失约和龚琳无关，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失落。
都说高中和初中差别很大，尤其是学科难度方面，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所以很多家长总会在假期给中考结束的孩子安排补习班，陈诺也不例外，江曼和陈平深给她报了几个主课班级。
不过是为了让她提前适应高中教学模式，时间安排的合理，任务也不繁重。
但龚琳却不一样，她妈妈几乎每科都给她报了补习班，相当于她提前进入高中生活，一点假期都没有。
也许是她妈妈望女成凤，也许是想借着补习一事展示所谓的父母权威。
当时中考出分，龚琳全市第十一，宜宁市各大重点高中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宜宁实验中学也在列。
实中是宜宁数一数二的高中，省级示范性重点高中，在整个江城也是很出名的高中。
龚琳妈妈龚倩自然也希望龚琳进入实中。
连陈诺也以为，龚琳会选择实中。
但最后录取结果却出乎意料，龚琳被宜宁三中录取，和她在一所学校。
三中在宜宁的水平也就中等偏上，在江城更排不上号。
这是陈诺第一次见龚琳公然反抗她妈妈的决定。
得知消息后，龚倩立刻着手安排龚琳复读，不愿意让她进三中。
但龚琳死活不同意，最后龚倩提出条件，要求她在上高中后保持全校第一，甚至全市前三，否则复读。
不过全市前三哪是这么容易的，于是龚倩便开始疯狂给龚琳报班。
龚琳哪怕不满，也同意了。
陈诺后来也问她，为什么不顺了龚倩的意，去实验中学。
她说：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
陈诺望着对面红绿灯闪烁的红色数字，眸色暗了暗。
她不知道，龚倩这么做，到底是为了龚琳好还是……
她中考成绩也过得去，在录取学生中水平中等偏上。
但龚倩一直不赞成龚琳和她来往，认为她学习不好，会影响龚琳。虽说如此，不过表面的客套功夫还会维持。
但自那之后，龚倩看她的态度便变了，之前的确反对她和龚琳接触，但反应远没这么恶劣。
龚琳这次的反抗让龚倩认为，是她带坏了龚琳，彻底不允许她们往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泛起雾气，眼前的红绿灯跳转，只能看得到雾蒙蒙一片的绿色。
身边的人一个个越过她，步履匆匆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她很明白，龚琳能答应她出来逛逛，已经下定了很大决心，也许还要撒谎才能脱身。
只是，她很委屈，也替龚琳委屈。
过了马路，她顺着树荫往上走，最后在公交站前停下。
本来和龚琳约好逛街，在万达汇合，所以她才打算边理发边等。出了这档子事，她完全没了再逛的心思。
于是索性在长椅上坐下，等待回家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