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烟火》◎
春节那天,北城的雪没停,行人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程颜从出租车下来,刚走进院子,就看到程朔和曲奇在雪地里玩耍,毛茸茸的小狗尾巴高兴地来回摆动,又仰着脸去蹭程朔的手。
听到脚步声,程朔缓缓回头看她,顺势摘下那黑色的手套攥在手里,眉眼间有慵懒的笑意,整个人显得松弛自在。
“回来了?”
说话时,有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今天天气冷,他穿得比往常要厚些,藏青色的大衣,脖子上裹着深灰色的围巾,脸色看起来没有上次那么苍白病态。
程颜走过去,半蹲在地上,伸手抚了下曲奇的脑袋,问他。
“张姨说,你前段时间叫曲奇‘逆子’?”
曲奇是程朔大学时候带回家的,平时在家里也是他最疼它,她记得有次曲奇生病,恹恹地趴在角落,发出难受的呜咽声,张姨给程朔发了视频,他本来还在国外,结果第二天清晨,他就带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里。
听到她的问题,程朔似是想到什么,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谁让它认贼作父。”
“什么?”
风声凛冽,程颜没听清。
“没什么,”呼吸间扯出长长的白气,程朔朝她摊开掌心,“对了,我的奖励呢?”
起初程颜还没听明白,直到目光瞥向他腕间浅色的伤痕,她这才想起自己上次说的话。
她答应过他,如果一个月后他手上没有再添新伤的话,要送他一份礼物。
程颜眼观鼻鼻观心:“这不是还没到一个月。”
“下周我要去出差,你可以提前给我,”摊开的手并没有收回,程朔像在讨要什么重要的礼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周三前一定要给我。”
他用了“一定”这样的语气副词。
程颜语塞。
需要这么严谨吗,迟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会送他多贵重的礼物。
但看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她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程朔望向手腕处,声音沙哑低沉,“所以,这里不会再出现任何新的伤痕。”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对礼物有太高的期待。”想了想,程颜决定还是先降低他的心理预期,免得他到时候会失望。
“哦。”程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听明白了,你要糊弄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还在说着话,张姨喊他们进门吃饭,程朔揉了揉曲奇的耳尖,从雪地上起身。
刚走到门口,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察觉到程朔的手臂不经意碰了她一下,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就这么被顺势塞进了她羽绒服的口袋。
她疑惑地看向程朔:“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程朔脚下没停,径直走进门,又脱下身上厚重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
外面的雪簌簌落下,呼吸间都是刺骨的寒意,程颜停在原地,右手摩挲着丝绒盒的表面。
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收到他的新年礼物。
这是……作为家人的礼物。
进门,邹若兰早已在餐桌旁落座,只是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她仍旧心有余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家表面上还光鲜亮丽,实则早就腐烂不堪,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段时间她打麻将都去得没往常那么勤。
精美的食物摆满了餐桌,邹若兰装作无事聊起家常,从陈太太家的宠物聊到拍卖会上的翡翠,程颜生硬地接着话,一边留意坐在对面的程朔的表情。
造成这一切的人反而悠然自得,没有任何异常,他姿态优雅,慢条斯理地咀嚼口中食物,时刻保持着用餐的仪态。
她突然有点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抑郁呢?
正疑惑,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空气中。
“已经开始吃饭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温岁昶拉开程颜旁边的椅子落座,“看来今天是我来晚了。”
当温岁昶出现在这个家的那一刻,程颜确实被吓了一跳,屏住了呼吸。
她不安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说程朔是颗定时炸弹,那温岁昶就是那个随时会引爆炸弹的人。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尽量避免让他们碰面,更不要说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她只想平静地吃完这顿团圆饭。
“岁昶,你怎么来了?”
邹若兰像是比她还要紧张,一向优雅的妇人难得失态,筷子放在瓷碗上,提心吊胆地转头看向程继晖。
程朔始终神色如常,用餐巾擦拭嘴角:“是我让他来的。”
室内的空气顷刻间被抽走,程颜神经紧绷,不由握紧手中的筷子。
温岁昶轻笑:“嗯,今天早上哥给我打了电话,但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
“听说是横源路一带出了交通事故,”程朔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汤匙置于碗侧,“就在上次我们打网球的场馆附近。”
打网球?
程颜茫然,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难怪那段路堵得厉害,”温岁昶嘴角挂着恰当好处的笑,顺势提起,“说起来,上次网球输给你,我还没找到机会赢回来。”
“你还对那场球赛耿耿于怀。”程朔开起玩笑。
“确实,”温岁昶微微颔首,“什么时候我们再来一场?”
“随时欢迎。我一定空出时间。”
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回,异常平和,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激烈的争吵,程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她怎么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许多关键的信息。
紧接着,更让她诧异的是,程朔甚至起身给温岁昶夹了菜。
“我记得你口味偏淡,尝尝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好,谢谢哥。”
这诡异的画面让程颜眼皮跳了跳。
她花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没想到有一天,程朔竟能如此和睦地和温岁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更没想到他们还成为了朋友。
吃完饭,程颜去了天台吹风,晚上八点整,江边放起了烟花,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
从程颜的房间出来,相机拿在手上,温岁昶迎面碰上了程朔。
程朔的目光径直望向他身后,唇角抿紧:“你去了她房间?”
温岁昶眉峰微挑,说得理所当然:“嗯,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对视中,暗流涌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打破这仅维持了片刻的平衡。
温岁昶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倒是停了下来,在程朔耳畔低声说,“哥,提醒你一下,刚才演得有点过了。”
“彼此彼此,”程朔嗤笑了声,审视地扫过他的脸,“你叫我‘哥’的时候,我也觉得恶心。”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没再继续下去,想起程颜还在等着自己,温岁昶转身上楼,只是他刚走到楼梯口,程朔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程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一个小时前,我看到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祝福的短信。”
温岁昶脚步一顿,身体僵住。
“不用我多说,相信你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看着温岁昶紧绷的背影,他嘴角的弧度变深,“温岁昶,我突然感到庆幸,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
江边的烟火点亮了夜空,程颜靠在天台的栏杆,频频望向门口的位置。
二十分钟前,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但到现在都还没见人影。
还没找到吗?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下楼,只是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却出现在楼道拐角。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垂下的眼睑为这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脆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连墙上的倒影都显得孤单。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低声询问,又望向他手里拿的相机。
温岁昶没说话,但迈步走了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你明天要去临城?”
走近,开口的第一句,他提起了她早就决定好的行程。
程颜望向不远处的夜空,轻声应道:“嗯,我想回福利院看看。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除了高二离家出走那年,她偷偷在福利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么多年,她再也没回过那里,她早该回去看看的。
“我陪你一起去吧。”
风声猎猎,他衬衣的下摆被风吹皱,话语裹在风里仍旧字字清晰。
程颜皱眉,下意识反问:“你去做什么?”
就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沉默了下来,迟迟没有说话,唇线抿得很紧,在他身后,烟火照常升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正当她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的时候,温岁昶的下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大脑嗡地响了声。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开口:“程颜,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她,眼睛里情绪翻涌,额前的碎发凌乱,神色极其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颜错愕了一秒,继而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没记错的话,他们才复合了不到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