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下雨天》◎
宴客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水味,悠扬的小提琴声和宾客们的谈笑声交织,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公式化地笑着,不时俯身低声询问。
今晚这场商业晚宴来了不少社会名流,大抵都是看在莫老的份上。这位曾靠房地产起家的传奇人物,虽然已经半隐退,但仍是很多人想要攀交的人物。
温岁昶站在宴客厅中央,拿起香槟抿了一口,目光在场内逡巡。
他又看了眼腕表,这是今晚的第三次。
他本没有留心,但有位共友告诉他,今晚程朔也会来。不过眼看着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他还没出现。
果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人,连程继晖也拿他没办法。
正想着,有人走上前和他寒暄,香槟微微倾斜,和他碰杯。
对方穿着很有品味,陶土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真丝褶皱衬衫,鼻梁上架着玳瑁纹的眼镜,像是时下流行的知识分子感穿搭。
他认了出来,是Marcus Gallery的老板,很善于运作和包装艺术家。
“刚才我就想过来和您打声招呼,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对方姿态闲适,半靠在椅背,“听说您最近收藏了Yaron Lee的两幅画,这事可在圈里传开了,您是不是很看好这位新锐艺术家?”
“只是作为私人收藏。”
“不管怎么样,他能被温总赏识,以后一定大有前途。您不知道自从您收藏的消息传出去后,他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熬出头了。”
“那也不是我的功劳,”说到这,温岁昶想到什么,眉眼变得柔和,“说起来,其实是我妻子很欣赏他的画作。”
“温总这么年轻,已经结婚了?”对方晃动酒杯的手一顿,露出诧异的神色,“看您脸上这幸福的笑容,看来您和夫人感情一定很好。”
“不仅如此,温总还离婚了呢。”
他正要点头,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程朔手握香槟不疾不徐地从对面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走近,温岁昶看到他身上深灰色的大衣,正是程颜给他买的那件。
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找着借口离开。
“抱歉,我想起刚才赵总好像找我,我先失陪一会。”
温岁昶勾了勾唇:“好,我们晚点再聊。”
等那人走后,他主动走上前和程朔碰了碰杯,狭长的眼睛自下而上打量。
“看来哥确实恨我,”他晃动着杯中的香槟,细密的气泡缓慢地从中间漂浮,“我只是和朋友开个玩笑,都这么较真。”
程朔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说谎。”
“看不出来哥这么正义,”温岁昶故作认同地点点头,又说,“那谎话如果以后成真了,是不是就叫做……‘预言’?”
比起他话里的内容,这一口一个的“哥”,让程朔眉头皱得更深,他攥紧了香槟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岁昶,实话说,我现在很想把手里的香槟泼到你脸上,但这是她送我的衣服,万一溅到弄脏了,不值得。”
温岁昶冷笑了声。
他不可能没听出来程朔这是在向自己炫耀。
就这一刻,春节那天程朔说过的话,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想到这,他把香槟放到路过服务生手里托着的银盘,走近,装作友好地帮程朔整理衣领。
“不过这么多天了,你没发现这件大衣不是那么适合你吗,其实当时我就怀疑程颜可能是按照我的尺码给你选的。”
轻飘飘的话落地,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话音刚落,程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仿佛下一秒攥紧的拳头就会砸到他脸上。
他压低声音提醒,笑得眼睛半弯:“哥,注意影响,这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温总,打扰您一下,您有电话进来。”
杨钊的声音出现在身侧,顾不上此刻是什么情形,他连忙将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松开手,用方巾擦拭触碰过程朔的每根手指,又将目光放在那正在震动的手机。
他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杨钊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扰。
“抱歉,哥,我还有事,要先去处理一下。”他温和地笑着,罔顾程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就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神色变得凝重,心骤然往下一沉。
杨钊紧张地望过去,关切询问:“温总,您还好吗?”
“没事。”
温岁昶拿着手机去了三楼给他准备的休息室。
关上门,所有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他好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真空世界,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屏幕上的号码还在跳动,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个电话从来不会主动拨打给自己,除了在……某些时候。
也正因此,他竟不太敢面对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拨过去。
“什么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眉头不自觉皱紧。
“温总,有个不好的消息,”对方声音紧绷又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短短一句话,卡顿了几次,“人……跟丢了。”
“跟丢了?”
温岁昶重复着这三个字,握着手机边框的右手用力收紧,指节泛白,手背处凸起的血管有些骇人。
“是、是的,”男人仔细汇报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企图平息他的怒火,“今天伦敦天气不好,他从书店出来后去了一家路边的餐厅,店面不大,他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我们的人在门口以及对面的商店盯着,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那个餐厅只有一个门,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离开的。”
温岁昶轻笑了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是在找借口给自己开脱吗?”
对方不敢再说话,连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对不起,温先生,我——”
他不耐烦地打断:“你只需要告诉我,大概多久可以找到他?5个小时,还是10个小时?今天之内,一定要找到他!”
说完,温岁昶下意识地摸向西裤的口袋,但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抽烟。
明明已经戒烟很久,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很想抽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短暂地恢复平稳。
可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这说明他们没有把握。
“我们一直在找,如果有消息,我一定会再向您汇报,只是——”说到这,对方迟疑了片刻,把话补充完整,“那位周先生似乎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跟着他。”
大脑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温岁昶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尾音颤抖着。
“在他用餐的座位上,我们发现了一张用钢笔写了字的餐巾纸,他好像是在向我们挑衅。”
五分钟后,温岁昶挂断了电话。
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点开那张从英国发过来的照片,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到了一张干净的、未被使用过的餐巾纸,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着一个单词——“sorry”。
仿佛是在嘲笑他。
愤怒、恐慌、嫉妒、不甘,种种情绪在心里不断发酵,额角的青筋在此刻显得有些骇人。
终于,砰地一声,手机被狠狠砸到墙上,又掉落在地毯,可屏幕还是裂开蜘状网纹。
很快,屏幕彻底暗了下去,那张照片终于看不到了。
而站在门后的杨钊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心猛地颤了颤,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
“你最近发脾气了?”
某天早上,程颜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
“没有啊,”温岁昶心里咯噔了一声,很快否认,喉结却紧张地上下滑动,“怎么这么问?”
“前两天,我在你公寓的抽屉里看到了一部手机,摔得屏幕都碎了,”程颜凑近观察他的神色,“你最近不开心吗,还是工作压力大?”
没想到这句话的落脚点竟然是在关心他的情绪,温岁昶喉咙发涩,心脏处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填满。
他望向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是上次出差,手机不小心掉地上被车轧了一下。”
“哦。”
程颜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见她相信,温岁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手心的汗在银质刀叉上留下了碍眼的湿痕,不过幸好,她没有发觉。
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餐后,他送程颜去上班,再绕路去智驭大厦。
他早上有会议,是海外工厂的相关事宜,主要是涉及到供应链的问题。
一直到中午,会议才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想着让杨钊下周去德国一趟,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温总,您的电话。”
还没回到办公室,杨钊就走了过来,将正在震动的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脚步稍有停顿,戒备地看向他:“是英国那边打过来的?”
已经有一周,他没有再听到关于周叙珩的任何消息。自此,每一个电话响起,他都提心吊胆地猜疑着。
他总是忍不住想到最坏的结果。
“不是,是程小姐的电话。”杨钊摇头否认,恭敬地说。
“好,给我吧。”
温岁昶接过手机,神色已然放松了许多。
“温总,那我先出去了。”
杨钊退出办公室,顺势带上门。
门已经关上,杨钊却往里看了眼,想起刚才温总的反应,一时竟有些同情,他莫名想到了小学课本里的那个成语“惊弓之鸟”。
温岁昶刚接通电话,程颜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语调轻快。
只是他猜不到这通电话的缘由。
因为程颜极少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你忙完了吗?”
“刚开会完,”温岁昶看向墙上的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你准备午休了?”
“嗯,差不多,你别岔开话题,”程颜没再和他闲聊,“既然你忙完了,那你现在下楼。”
“你在楼下?”
温岁昶本来站在落地窗前,听到这,倏地转过身,手机贴紧耳边。
“你别管,你照做就是了。”
他轻笑了声,顺从地说:“好。”
电话一直没挂断,温岁昶能听见程颜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还有咖啡机发出的闷响,听起来像是在公司的茶水间。
到达一层,温岁昶从专用的电梯走出来,路上有员工驻足向他问好,他微微颔首回应,径直向旋转门快步走去。
“到门口了吗?”程颜问。
“嗯。”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清楚程颜要做什么。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
温岁昶环顾四周,果然在正门右侧看到一个穿着黄色工服的年轻人,他正踮起脚四处张望,又频频看向手表,似乎很赶时间。
“有。”他对程颜说。
“准备好接收惊喜了吗?”说到这,程颜声音压低,半捂着听筒,“那你快去拿吧,我这边同事要午休了,先挂了。”
就在这时,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眼睛登时亮了,小跑着上前,他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礼盒。
“请问是温岁昶先生吗?这里有您的同城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他点头,注意力放在他手中的物品。
这就是程颜给他准备的惊喜吗?
对方核对身份信息无误,这才把东西转交给他。
走进电梯,温岁昶打量着这个白色的盒子,他不知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胸腔里竟同时充斥着忐忑与期待,呼吸变得急促。
但身体像是有了应激反应,他不敢把结果想得太好。
回到办公室,他拆开了包裹。
里是一台新的手机,和他前几日摔坏的型号一模一样。
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上面的照片,眼眶霎时红了。
那是在米兰跨年那天,零点已至,人潮拥挤,程颜正在和身后的烟花合影,在她按下快门前,他硬是凑到镜头前,程颜撇嘴侧身回头瞪他,微嗔,照片就这样定格在一刻。
那么生动、鲜活。
原来这张合照她并没有删掉。
眼尾泛红,胸腔里翻涌着酸涩的情绪,记忆又回到那个寒冷却喧闹的新年,可程颜的消息在下一秒发了过来。
「你手机不是被车轧坏了吗,我给你重新买了新的。我知道你有备用的手机,但我买的意义应该不一样吧。」
「还有九个月就到你生日了,提前送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温岁昶终于明白。
她提前送她生日礼物,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明年他的生日,她不会陪在他身边了。
*
此刻,程颜正趴在工位上午休,关了灯,办公室里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室内的冷气实在开得太足,她冷得把抽屉里的毛毯拿了出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很奇怪,明明早上还很困的,一直在打瞌睡,但现在她竟然毫无睡意。
实在睡不着,她又换了个姿势,只是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温岁昶。
他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手机了吧。
她想,温岁昶现在一定很感动。
他肯定想不到她会送他手机。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快就把明年他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不用再费劲想一次。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想到他会缺什么。
说起来,其实她还有点愧疚,因为温岁昶今年的生日,她完全忘了,她没有给他准备礼物,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甚至她是在他生日过去的一周后才恍然发现的。
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所以她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他会感到开心的事情。
*
程颜在温岁昶的公寓里度过了周末。
她极少去他的公寓,这是第二次。
她还记得第一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个家的装潢摆设和檀悦云邸几乎一模一样。
威尼斯灰泥墙面,玄关处摆放着鲜切马醉木,中间是一张现代极简风的沙发,虽然款式有细微不同,但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拐角处云石壁灯洒下柔和的光线。
他像是把那个家在这里复刻了一遍。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止复刻了一遍,而是把所有他名下的房产都装修成了同一个样子。
周末这两天,程颜过得惬意又充实。
白天他们一起去逛超市,温岁昶负责推购物车,她负责选购,他家空荡荡的冰箱很快全放满了她喜欢的饮料和食物,这个家终于有点活人的痕迹。
还有,在她的督促下,温岁昶的厨艺有了一点长进,听杨钊说,他现在每周要上两节烹饪课,果然勤能补拙,牛排已经能煎出漂亮的焦褐色。
谢敬泽出了国,把雪球暂时寄养在这里,于是她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晚上,她坐在沙发看电影,雪球就赖在她怀里,蓬松的尾巴在她腿边来回轻扫。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她曾经想要的生活,平淡却温暖。
周日下午,程颜刚从衣帽间走出来,就听到书房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动静,随后是一声可怜兮兮的猫叫。
推开门,果然,雪球闯祸了,本来应该在书架上的书此时凌乱地摞在地上,七零八落的。
雪球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怯怯地仰头看她,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腿。
“好啦,不怪你,”程颜摸了摸它的脑袋,“去玩吧。”
程颜蹲在地上,开始整理面前散落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放好,再重新摆上书架。
只是忽然,在拿起某本书时,她却目光一顿,大脑短暂发出嗡鸣。
那是她高一的数学练习册。
她记得早在一年前,她就让张姨帮她扔掉了,而现在,竟然出现在他的书架上。
那本练习册仍旧保存得像新的一样,她随手翻开,就像翻开了当年密密麻麻的心事。
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校园里银杏树的味道,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次问他题目前,早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排练了无数次。
她努力装作像其他人一样,用自然的、随意放松的语气;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圆珠笔盖戳一下他的后背,然后忐忑地等待他回头,短暂的目光交汇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脸颊有多滚烫。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瞬间,构成了她青春里闪闪发光的记忆。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温岁昶的阴影落在她脚边,程颜抬头看他。
他神色中有少许尴尬,夹杂着懊恼。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下身,和她一起整理剩下的书。
程颜坐在地毯上,双手往后撑,开着玩笑:“这些书,你不会是从废品回收站里拿回来的吧。”
毕竟当初她是让张姨拿去卖掉的。
温岁昶抬眼看她:“差不多。我赶到的时候,这箱书和一堆生活垃圾混在一起。”
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如果真是从废品回收站拿回来的,不可能还保存得那么好。
“那天,张姨说要把这些书扔掉,其实也就是那一天,我知道你真的不爱我了。”
当一个人决定舍弃长达十年的旧物,说明她真的对那些过去不在乎了。
程颜没有否认,而是问他:“那你怎么还留着?”
“我总是会想起去年你妈妈生日,在你的卧室里,我明明已经发现了上面的字迹,你给过我那么多提示,可我从来没有把这些联想在一起,程颜,你那天一定对我很失望。”
他拿起地上的另一本练习册,只是还没翻开,程颜就对他说了三个数字。
“32,47,61。”
“你翻开看看。”
意识到这是页码,温岁昶依次翻开,然后他发现了共同点——这三页的空白处都有他写下的字迹。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落在身侧:“温岁昶,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喜欢你的。”
喜欢到她甚至精准地记得哪一本书的哪一页会有他的笔迹。
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就像被玻璃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狠狠地剜了一下,鲜血淋漓,他脸色顿时煞白。
“不过没有人规定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程颜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气,“高考数学最后那道三角函数题目,你曾经和我讲过一道很相似的——”
程颜无法形容当时在考场上,她看到这道题目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命运在不知不觉中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是她最快做完的一道大题,大概也正因如此,她的数学考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砸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其实现在站在这里,我已经可以很坦然地说起过去那些事,也很坦然地面对那些徒劳的付出,或许,我真的已经释怀了。”
温岁昶心里猛地揪紧,却又听见她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折腾了,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巨大的喜悦在胸腔里蔓延,在他看来,这句话就已经是承诺。
从离婚那天起,他觉得他好像一直走在一条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而直到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程颜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天边炸开的雷声。
温岁昶下意识地低头,却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周叙珩”。
连程颜也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久以来,除了春节那条短信外,他们之间再无其他联系。
这是周叙珩第一次他给她打电话,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他或许遇到了难处。
程颜弯腰拿起地毯上的手机,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是那么灼热,他恳求地看向自己,眼眶泛红。
她读懂了他此刻的眼神——“不要接”。
“程颜。”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可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犹豫了片刻,她解释:“他可能有急事找我。”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程颜最后还是拿开他覆在上面的手,温岁昶眼中的光彩在一点一点黯淡,他没有阻拦,也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是我。”
窗外雨声淅沥,温岁昶清晰地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夹杂在雨里。
他说:“陈颜,我回来了。”
*
温岁昶坐在客厅,打火机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火舌窜起又熄灭,他的脸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窗帘已经拉上,客厅昏暗得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他斜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冰冷。
当门再次打开,温岁昶看向腕表,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16分05秒。
他们打了整整16分钟的电话。
胃里的不适变得更加明显,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得不与之对比,他记得,程颜去临城的那段时间,她只分给他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程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刚走近,他状似不经意间提起,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们聊什么了?聊了这么久。”
“他说,有位朋友要结婚了,他回国参加婚礼。”
“嗯,挺好,”温岁昶勾了勾唇,拨动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轻声询问,“还有呢?”
“还有,他的新书很快就要出版了,目前在洽谈细节。”
“哦,这是好事。”温岁昶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还说了什么吗?”
说到这,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约我明天一起吃顿饭。”
温岁昶唇角紧抿:“你答应了?”
“嗯。”
果然。
温岁昶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但胸腔里还是闷得喘不过气,心脏像被浸在某种腐蚀性的液体里,正在一点一点腐烂。
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去看一场音乐会,还没来及一起在海边放烟花,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再去一次欧洲,还没来得及按照计划在爱尔兰的教堂向她求婚。
“你一定要去吗?”
他的声音很轻,右手急切地抓着她的手腕。
“我们只是见一面。”
程颜一低头,就看到他苍白的脸,眼睛蒙上一层清亮的水光。
“不要去,好不好?”温岁昶嗓音沙哑,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可是——”
后半句话,他无论怎么也说不下去。
窗外雨势变大,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水里,程颜的大脑很乱,她木讷地站在原地,她想到了刚才周叙珩打过来的那通电话,想到了那本高一的练习册,想到了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温岁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嘴角浮现着嘲弄的笑意。
“这会是你说的意外吗?”
“程颜,你刚才说只要不发生意外,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