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六月中旬,北城进入雨季,连续下了一周的雨,整座城市都湿漉漉的,连人的心情都变得潮湿黏腻。
直到周末,天气才难得放晴,程颜开车去了野外露营。
仍然是在雾隐湖,因为路上堵车,他们抵达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准备晚餐了,烧烤架上的食物飘来诱人的香味,程颜还真有点饿了。
“颜颜,好久不见!”乔沐从折叠椅起身,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程颜也笑得灿烂:“好久不见。”
乔沐又看向她旁边的周叙珩,打趣,“真好,你们还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去年的年末,在莉莉剧本杀的店里,程颜和他们还见了一次,不过那一次,周叙珩没有出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程颜和周叙珩已经分手了。
那么相爱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分开。
她为此还唏嘘了一阵,现在看来,是她唏嘘早了。
眼看着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程颜有些不自在,望向正在打游戏的柯哲明,问他:“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
柯哲明疑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笑道:“那你说说,我应该几个人?”
程颜环顾四周,像是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你太太呢?”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叙珩不知怎么突然咳嗽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有些局促。
“太太?”柯哲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诧异地看向她,“你不知道吗,我是不婚主义,我哪来的太太?”
这回怔住的人变成了程颜。
她仰头看向周叙珩,仍然感到不解:“你回来不是为了参加他的婚礼吗?”
对上程颜真诚的眼神,周叙珩脖颈微微泛红,伸手虚掩住她的耳朵,又轻声说:“我错了。”
“原来你回国还要拿我当借口啊,”柯哲明啧啧了两声,故意拖长音调,“行,那就当作是我结婚了吧。你们开心就好。”
乔沐终于从这暗流涌动中品出味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哲明这牺牲太大了,看来以后你们结婚,他必须得坐主桌了。”
“对了,你们需不需要伴郎,我可以自荐,服装我都可以自带,绝不给你们添麻烦。”Eric跟着一唱一和,右手搭在柯哲明的肩膀上。
阿豪放下手里的烤串:“不是吧,这么快就开始分工了?那留给我的位置还有什么?”
“你最近不是在组什么摇滚乐队吗,你可以去献唱一曲,”莉莉热心地提出建议,“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期待。”
大家一人一句接着起哄,顷刻间,周叙珩好像真的想象到了那个画面——那是属于他和程颜的婚礼,在海岛上,日暖风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曳地长裙如同天边的流云翻涌,她提着裙摆,在鲜花绽放的季节朝他跑过来。
风扬起她的头发,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灿烂,清澈的眼中流淌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只是,当周叙珩转头看向程颜时,心却倏地往下沉,如梦初醒。
因为,他看到,程颜的脸上只剩下尴尬的神色,而不是羞怯和憧憬。
他早该明白,一切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她不会再因为一个对视而脸红地移开眼,也不会再遇到问题就求救地向他看过来。
他越是努力地想回到过去,越是发觉一切已然物是人非。
凌晨,万籁寂静,程颜独自坐在湖边,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一吹,星光就被搅碎。
蝉鸣声此起彼伏,她坐在草地静静地看着光影浮动,直到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暖意将她包围,还没抬起头,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睡不着?”周叙珩的声音温柔得像此时的月色。
“嗯。”
她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她:“在想什么呢?”
程颜欲言又止,许多话哽在喉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但他却像是能看穿她心底所想。
他说:“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不一样了?”
程颜怔怔地看着他。
周叙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清冷惆怅:“是不是在想明明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什么都没变,为什么却好像不一样了。”
喉咙泛起苦味,程颜点了点头,下巴枕在膝上,她想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可周叙珩伸手抚过她的头发,低声询问:“你喜欢他了,对吗?”
四下静默无声,他的话清晰地落入耳中,程颜觉得心里好像有根线被扯了一下,呼吸停滞。
周叙珩心中了然,双手往后撑在地面上,仰头望向头顶闪烁的星星。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夜风清冽,他的眼神变得悠远,“我本以为只要我回来了,一切就会回到原样,因为对我来说,离开你的那段时间是停摆的,静止的,可我忘了,在你的世界里,时间仍在继续,记忆会被淡忘,情感会被消磨,你会爱上新的人,也会产生新的习惯,在你的世界里,我会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是这样的,”程颜摇头,一眨眼,眼泪竟顺着脸颊淌下,“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你不用对我产生愧疚,”周叙珩望向不远处那间早已打烊的咖啡店,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还记得吗,那天日落的时候,湖边的咖啡店正好放着一首很应景的音乐。”
“我记得,是《California Sunset》。”
周叙珩释怀地弯了弯嘴角,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只要想到我们曾经看过那么美的日落,好像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对吗?”
如果有一天他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他相信他仍然会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时风的温度,记得他凌乱的心跳,记得有一个人在那一刻把目光毫不犹豫地投向他。
“颜颜,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说完,他把口袋里的求婚戒指放在草地没人发现的角落,“别忘了,我说过,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直到此刻,程颜终于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他。
拥抱炽热。
他想,或许从故事的开始就写好了答案——他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却无法成为携手一生的恋人。
*
温岁昶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科技论坛上遇到程朔。
在来之前,他没看邀请嘉宾名单,也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一旁的杨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连忙压低声音说:“程总的发言顺序就排在您后面。”
温岁昶应了声,漫不经心地整理袖扣,没打算理会。
他倒想看看程朔这个草包能说出点什么来。
台上,弘鑫集团的杨总发言已近尾声,眼看就要上台,程朔却不怀好意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程朔故作诧异,挑了挑眉。
温岁昶笑道:“哥有什么事吗?”
他特意在称呼上加重了读音。
“没什么,只是我没记错的话,陈颜和那个姓周的应该是今天的飞机,”程朔缓缓抬眼,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去送他们一程。”
“什么意思?”
大脑轰地一声,如遭雷击,温岁昶霎时脸色苍白如纸。
“你不知道吗,程颜已经和家里坦白了,她要和那个姓周的去国外生活,现在应该到机场了吧,”程朔抬手看了眼腕表,摇头叹气,“不过这下午两点半的飞机,估计你也赶不上了,真是可惜。”
听说今天论坛后,智驭要和国外的Oasisn Global集团洽谈合作事宜,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想知道在工作和程颜之间,温岁昶会怎么选。
像他这样的人,眼里大概只有利益和算计。
他从前为了工作放弃了程颜那么多次,应该也不差这一回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温岁昶眼神骤变,仅是瞥了一眼时间,就从杨钊手里夺过车钥匙,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疾步冲出了会场。
“温、温总,您要去哪?”
只剩下杨钊留在原地一脸茫然,又看向台上,主持人已经在串场了,他急得团团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和主办方沟通,要求调换顺序。
看热闹不嫌事大,程朔走过去,嘴角勾了勾:“要不要考虑来我公司,毕竟这种上司挺让人头疼的,是不是?”
说罢,程朔微笑着把名片递给了他,好整以暇地观察他的表情。
果然,杨钊吓得立刻摇头,额头冷汗直冒。
*
油门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黑色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
现在已经是13:25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登机口就要关闭,而从酒店去到机场最快也需要53分钟,其中还不包括路上堵车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在做一件注定会失败的事。
即便知道结果,但他仍然要去做。
就像当初程颜明知没有结果,但还是爱了他一年又一年。
一路上,他不停地给程颜打电话,可听筒里始终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忙音。
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心脏像被挖空了一块,他意识到有什么正在从他生命中流逝,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决定要放弃他,为什么她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温岁昶,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这几天他反复想起程颜说过的这句话,那一刻,他明明已经离幸福那么近了,如果那个人没有回来,他和程颜或许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
但最残忍的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却一脚踏空,他恍然发现他走在一座断桥上,而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精神高度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
前方车流拥堵,一眼望不到尽头,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起飞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程颜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不断地循环着那冰冷机械的女声,她大概已经登机了,想到这,他终是按捺不住情绪,无力又绝望地砸向方向盘。
14:39分,他终于赶到了登机口。
“先生,很抱歉,您查询的航班已经在十分钟前起飞了。”
他还是来晚了。
这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崩塌,机场喧闹,陌生的面孔从他身边经过,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他颓然地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停在他面前,那人还轻笑了声。
温岁昶猛地抬头,在他的视野里,多了一包纸巾。
“我要离开,你这么舍不得吗?”周叙珩看向他泛红的眼角,结合刚才收到的短信,似是猜到了什么,戏谑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温岁昶皱眉,反应迟钝了许多,又望向他的身后,“程颜呢?”
“我也不清楚,这个时间点她应该还在工作吧,”周叙珩看了眼腕表,又慢悠悠地开口,“她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以我没让她来送我。”
温岁昶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叙珩,泛白僵硬的指节终于渐渐回温。
“尊敬的旅客,您好。乘坐CA8XX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在D3号登机口有序登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机场广播响起,温岁昶这才看到对方手中的登机牌,恰好是这趟航班。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被程朔耍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周叙珩攥紧手中的行李箱,笑得温文尔雅,“这次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不喜欢去哪都有人盯着。”
“对不起。”他终于诚恳地说出这句道歉。
“温岁昶,其实你很幸运,”说到这,周叙珩的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因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选择了你无数次了。”
*
下午五点,会议室的门打开,程颜抱着电脑从里面走出来。
今天是她作为副主编后的第一次会议,主编和她交代着下周定稿会的具体事项,以及下个月要去沪市出差的行程要点,程颜认真地听着,逐一记下。
连轴转开了两个会,回到办公室,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才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一个下午的时间,温岁昶竟然给他打了53个电话。
他是疯了吗?
正要给他回消息,人事部那边又拿来文件让她签字,一忙起来,她又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加班到晚上九点,程颜才离开大厦,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开衫,就这一刹那,她抬头,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温岁昶。
街边的灯全亮了,光晕笼罩在他身上,隔着来往不息的车流,他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
她恍然记起,自从上次在电影院后,他们好像有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红灯变绿,温岁昶先向她走了过来,越过汹涌的人潮,此刻,街灯和车流成为模糊的背景,他终于站在她的面前。
这么唯美的场景,但一看到他,程颜就忍不住想骂他两句。
“你疯了吗,今天给我打那么多电话,要是——”
还没说完,温岁昶就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处。
“嗯,我疯了,”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委屈,哽咽得不像话,“下午,我以为你和周叙珩一起去了英国,我好不容易赶到机场,却发现飞机已经起飞的时候,我确实差点疯了。”
“上次你说完那些话,我反思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你还是不喜欢我?我一遍又一遍地打你的电话,可是你都没有接……”
程颜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怔愣了片刻。
“我甚至都想好了,我要放弃这里所有的一切去英国,只要你和他没有结婚,我们就还有可能,我要在你和他住的地方买一幢房子,我要让你每天都能看见我,命运还是眷顾了我,”如同劫后余生,温岁昶将她抱得更紧,灼热的眼泪掉落在她衬衣上,“程颜,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愿意等我。”
程颜失笑出声,瞥了他一眼:“我有说,我在等你吗?”
温岁昶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眼神变了变。
“那你还想等谁?”
难道还有第二个叫李叙珩,薛叙珩的?
“温岁昶。”
沉默了许久,程颜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幸福吗?”
程颜的目光定定地望向不远处长椅上互相依偎的头发苍苍的身影,平静又温暖的画面让她眼眶一热。
“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像刚才一样,坚定地走向你。”
世界好像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刚下过雨的夜晚,不见星光,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明亮。
“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温岁昶问她。
程颜愣了愣,很快就记了起来,这是当年高考结束后,他们约好见面的日子。
他试探性地开口:“你想不想……再去一次那间书店?”
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恍惚间,程颜想起了邮箱里第五百三十二封邮件,当年的她坐在电脑前,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去消息,每一个字都斟酌了无数遍。
「那6月28号,下午两点,我们在街角的书店见^_^」
……
回去的路上,城市夜景刮窗而过,温岁昶听着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明天似乎又是一个下雨天。
不过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续上当年的故事。
他想,他仍然会记得带上那一束还没送出去的洋桔梗。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写程朔的if线番外,注:是伪骨科,不在同一户口本,不然应该是不能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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