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航艇降落在了德尔塔a区主岛,深潜计划的负责人早就等在了停航场,一见到林愈行便快速道:“林处,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那片区域的确有人为活动迹象,按照活动范围来看,不排除是非法开采组织。”
他划出光屏,道:“您看这,这是德尔塔水下城的核心位置,也是沉构晶最丰富的地方,但这里却有一个不合理的空腔,我们比对了以往的开采资料,这里并不在我们的一期计划中。”
联邦对这座地下城的开采是循序渐进的,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为了一种叫做沉构晶的矿物资源,这种矿物只生产于水下旧城,由于数百年的长期深水覆盖,城市结构在高压、低氧、富盐的环境中持续重构,导致的结果就是原有的城市材料——例如金属、混凝土、碳基材料等——在水压与时间的作用下,发生了非自然的矿化融合。
从学术的角度上来说,沉没城市提供了自然界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的组合——合金钢、硅酸盐混凝土、碳聚合物、稀有金属杂质以及大量人工混杂元素,在高压环境中,这些物质形成层状-交错-锁定的结构,变成了一种人工沉积岩。
这种材料天然耐盐雾和辐射,在真空与深空温差下稳定,甚至对微陨石冲击也具有异常高的耗能能力,这些特性使它成为了完美的高压建材之一,除了被用于地外环城和空间站的建造中,还是一些重杀伤型武器的重要原材料。
这种类似于“军.火”的性质是联邦禁止它外流的重要原因之一,尤其是6·21爆炸案回收的残骸中也有此物,联安局受命对民间枪.支炸.药进行回收管控,现已到了严苛的地步。
“一组的反馈报告呢?”林愈行带着二组和三组的人走进了基地会议室,目光凝重地看着光屏上的水下监测器。
“在这,”负责人把准备好的报告递给她,指着其中一张图片说:“定向结构开采器的构件,不是官方型号。”
“这是构型扫描器的实时图,一个月前的,昨天的,边缘这里,边缘有很明显的变化。”
这两张图片已经足以证明近一个月内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非法开采了,林愈行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垂眼看了许久,道:“一组下水时什么都没发现吗?”
负责人摇摇头,说:“没有。”
林愈行思忖片刻,道:“继续观测,从东南角120度的方向先下侦查机,寻找开采入口,从二组开始,四组人每六小时轮流巡航,必要时可直接调配作业艇下水。”
“是。”
这次任务情况紧急,从临时集合到回到岛上再到进入巡航艇,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梁峭所在的二组被安排率先执行任务,五个人加上三个研究人员,在狭窄逼仄的巡航艇里精神紧绷地度过了第一个巡期,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和一组一样,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一连一个月,整组人就处在这种循环下水的状态里,水下侦查机在长久的勘探中终于有了反应,检测出了城市群中其他地方的人为空腔,研究人员对比了各个时间段的影像,开始怀疑最先找到的那个开采构件只是一个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幌子。
“如果他们使用的真的是这个型号的定向结构开采器,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负责人说:“我昨天看了一整夜的影像,对比出一点细节,你们看我圈出来的这几个地方。”
他指向光屏上的被标注了十几个点的城市分区平面图,说:“这几个地方都有或大或小的空腔,虽然很细小,但是对比起来还是能发现的。”
那些空腔呈长条型,方向由外向内,全部指向核心区。
另一位技术人员开口道:“其实为了减少损耗,使用大型的定向结构开采器并不是最优选择,像一些没有污染的水下城,都是使用定向的低能结构切割器的,只是因为这种方式需要专门的人机配组,所以没法套用在德尔塔河。”
林愈行问:“也就是说,这个组织也有可能使用切割器,所以我们才一直没发现?”
“不排除这种可能。”
负责人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些小型的空腔就是通往中心矿区的通道,直接堵截这里,说不定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林愈行思忖片刻,问:“有具体坐标吗?”
“还需要再精确。”
“三天之内能给出来吗?”
“应该没问题。”
“好,”林愈行拍板,道:“我会马上向兰度申请勘探许可和装备补给,等具体坐标出来后,开始下水依次排查空腔,这次任务的首要目的是追回被非法开采的沉构晶,如果遇到非法组织,活捉第一。”
“是。”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还有一点要补充——大家也知道我们现在在哪,这个位置靠近禁区,所以我们不能排除这些人是反环组织的可能,这个组织的危险程度大家有目共睹,此次任务我会亲自指挥,冲突情况下自保为上,允许就地击毙。”
“是。”
“任务期间开放通讯,各位好好休息,时间不多,”她示意会议结束,又道:“席演,你和芙蕾雅留一下。”
唯二两个医适院的被她留下来了,显然是要叮嘱安全和急救方面的事务,其余人自觉退出了会议室,前去领取自己的私人物品。
这次的任务听起来并不简单,光是从开放通讯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危险是肯定的,但几年来大家已经执行过太多次这样的任务,所以并没有产生什么严重的情绪。
回到宿舍戴上手环,终端很快识别了身份,弹出一个默认大小的光屏,梁峭刚划了一下,就看见了十几个来自楚洄的未接通讯,时间就在三天前。
她皱起眉头,有些疑惑——自己虽然走得有些突然,但楚洄肯定是知道自己要去哪的,怎么会突然打这么多通讯?
聊天屏中没有多余的信息,从她一个多月前离开到今天,他什么讯息都没给她发。
大概还在生气吧……
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击了通讯,大约半分钟后,通讯被接起,却没有第一时间传来楚洄的声音。
“楚洄?”她唤了一声。
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梁峭的声音里带了点哄,问:“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他没说话。
她放低了声音,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又沉默了快半分钟,她才重新听见楚洄的声音,道:“……前几天……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她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记不记得你给我开过一个共享账号。”
“嗯。”
“我当时说……我要最高权限,所有都能看见的,但其实我一直没有仔细看,所以也一直没有发现,”他声音低缓,问:“梁峭,你还记得你有几个账户吗?”
听到最后几个字,梁峭心里一沉,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
“我真的觉得自己挺好笑的,”他声音渐渐哑了下去,说:“我看到那个账户写着楚洄,我还以为是什么恋爱基金呢,我还在想,你居然也会存这种东西,我还想着装作没发现,等你回来了再告诉你,和你撒撒娇。”
他说完这句话就好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声音继续说:“你知道吗?本来你突然走了我真的有点生气,我不舒服,我给自己清理,弄得好痛,但是我看见那个的时候一点都不生气了,甚至心里还有点得意,因为我觉得你在乎我……从头到尾我都只想要你在乎我。”
“……结果里面是什么呢?”
是一个十分高昂的数额,每一笔钱的转入时间都有迹可循,从他们谈恋爱开始,到去年最近的一笔结束,全部和楚洄的赠送礼物的日期相吻合。
这些礼物里有他送给梁峭的,也有当年公开恋情时他送给裴千诉以及其他队友的,全都一笔一笔变成了相似的金额,记在了这个隐藏账户里。
他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程度在看到第一眼时就出了反馈,只是他不敢相信,对比着去翻日期和记录——可惜最后的结果依旧没让他如愿——真的太伤人了,在他满心期待地送出每份礼物的时候,她却将这份礼物变成了账户里的一笔钱,等着能有一天可以还给他。
“你是等着有一天和我划清界限吗?”他轻声问:“你是……想和我分手吗?”
在他想着要结婚,要怀孕,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想过这些吗?
其实自从发现这个账户开始,他就已经产生了这个认知,但此刻当着她的面问出来,他还是莫名有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甚至无意识地抬起手揪住了胸口的衣服,指骨愈发用力,将这件不知道是谁的睡衣攥成一团,可怜可悲,就像他的心。
梁峭听出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心里的懊恼顿时变成了刺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分手。”
“那为什么呢?”他已经无力质问了,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散掉,这几天的情绪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简直每天都想哭。
梁峭抿了抿唇,说:“等我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聊聊。”
“呵……”楚洄笑了一声,下一秒又忍不住哽咽了,说:“为什么一定要我伤心这么久呢?其实你解释什么我都会信的……我那么好哄,你就是不肯说一句,”
“楚洄……”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他说:“我知道你那些晚上都去哪了,你去那种地方,经常受着伤回来。”
梁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喃喃道:“……那笔钱是你捐的。”
“是啊,”他承认了,像是证明一样,说:“你看,告诉我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这件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楚洄闭了闭眼,任由眼泪流下来,哑声说:“我真的特别想声嘶力竭地告诉你有必要——你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有必要,但我没力气了,梁峭,你说这种话,你不喜欢我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
梁峭有些难受,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好吗?”
他自顾自地摇摇头,最后问:“珀西,他知道这件事吗?”
“……”
“……我恨你。”
通讯被挂断了。
楚洄倒在床上,几乎控制不住汹涌的眼泪,但他只是默默地流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
第一阶段的勘探任务进行了半个月,期间梁峭给楚洄发了几条讯息,但他都没有回,好像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她自知设置账户的事过于伤人,又实在不擅长找借口,思来想去都没有很好的解释,只能明确地告诉他自己没想过分手,等回去了和他好好谈。
……要告诉他吗?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未来要面对的东西。
她仰头凝望天空,可天上只有血红的乳状云,像是一个个亟待刺破的脓包,同样诡异地凝望着她。
或许她不应该和楚洄在一起的……或许……
“梁峭!”裴千诉的叫声打破了她的沉思,她回过头去,看见她对自己招手,说:“宁工发现一个新空腔,需要我们下去。”
“来了。”突如其来的任务挤走了脑子里的缠杂不清的思绪,梁峭定了定心神,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快步跟上裴千诉的步伐。
去往勘探点的路上,虞方澈和她们简单介绍了情况,道:“这个空腔是新发现的,活动状态明显,但没有立体坐标,只有平面坐标,下去之后我会先近距离勘探,宁工在上面实时观测,你们需要在这个位置找一下入口,席演和翟墨从上面的区域进,梁峭和千诉从下面,有发现直接说。”
几人已经穿好了装备,给他比手势道:“没问题。”
驻守德尔塔a区的这一年多里,她们已经进行了不下百次的水下任务,此刻也十分熟练地和队友检查了各项设备和通讯,一前一后地进入水中。
因为出于近海口,这里的水没有德尔塔填埋场那么黑,隐隐泛着深蓝,但进入深处还是一样,只能依靠身上的照明灯和腕机来指引方向,大约半个小时后,几人到达了坐标点,虞方澈道:“我先勘探,你们去到位置做好准备。”
“好。”
往深处沉,隐约能看见一片模糊发蓝的轮廓,是城市曾经繁荣的天际线,现在已经成为了矿化的遗迹。
她们的参照物是一个高耸的塔楼,梁峭率先找到,示意队友跟上,缓缓贴近那片被矿物覆盖的外墙。
各色物质在几个世纪的地质变迁中被重新排列,导致曾经笔直的线条呈现出了类似岩层的断面,城市的街道被沉积物压成了一条条宽阔的阴影带,矿化后的外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表面的沉构晶因为品质一般而完好无损,最有价值的矿物在这片宽阔的河床之下。
梁峭顺着塔楼缓缓往下移动。
在各自的区域等待了十分钟左右,虞方澈确定了位置,她们表示收到,顺着塔楼下方被开拓出来的通道往里进。
通道大概只有一米宽,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梁峭看了看四周,发现还是一样的矿物外壳,没有什么太大不同。
往前进了五十米左右,梁峭敏锐感觉周围的水波有一丝轻微的震动,动作一顿,问身旁的人:“你感觉到没?”
“震动吗?好像有一点,”裴千诉说:“应该只是正常老化吧,这个入口是自然开拓出来的,通道里应该没什么危险。”
依照过往的经验,这种幅度的震动确实不用放在心上,虞方澈那边也没传来什么指示,甚至前几秒还在说一切正常。
“就近找个三角区躲一下吧,”裴千诉往前进了几步,说:“侧边有一个,我刚刚照到了。”
“好。”梁峭思索半秒,依言跟上她的步伐,顺着墙壁往侧前方游去。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短短的几秒中,在察觉到整个通道的震动幅度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大后,梁峭心中一震,对着裴千诉喊道:“回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梁峭猛地抬头,只看到一大片黑影直直朝她压来,她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往前推了一把裴千诉,紧接着通讯里就传来了虞方澈的一声嘶吼。
“梁峭!”
视线里的所有东西消失前,她只能看到裴千诉朝自己扑过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