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28

德尔塔a区的驻守任务比梁峭想象中的还要艰巨,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污染问题,除了基地内部外,其他地方都要携带不少防护设备才能涉足,水下任务则更加繁重,这就意味着除了生活上的不便,最简单的检查工作也会面临因防护不到位而产生的风险。

其次是当地的情况十分复杂,德尔塔a区是人造岛,正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水下城市群,曾经是雨前文明资源最丰富、发展最快的一个城市,但因为其原有地势较低,位于一个深凹的盆地当中,所以被发现的时候德尔塔河流已经处在了严重的污染状态中,这就导致了极高的开采难度,甚至至今都还没勘测完毕。

此外,也有很多私人组织觊觎这块资源地,自其被发现后的三十年间,所遇到的非法开采数不胜数,最严重的一次事故发生在3773年,研究机构和非法组织正面交锋,导致当时下水执行任务的整支队伍全部牺牲,正是因为这次事故,德尔塔a区建立,此地也被联邦全盘接手,纳入联安局的管辖范围。

这种前提和环境导致了这里简单到有些艰苦的生活条件,食物、淡水、住宿、用电,凡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即便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金矿,对她们来说也没有丝毫用处。

“怪不得虽然是驻守任务,但最长时限只有180天,”躺靠在身边的裴千诉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咂巴了一下嘴巴,说:“再多一天我都坚持不下去了。”

“好想兰度,想我爸做的菜。”她翻了个身,用手盖住脸,发出一声长长地哀叹,另一侧的席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了快了。”

没有终端,限电严重,以至于休息的时候躺在宿舍天台上看海都成为了她们小组为数不多可以消遣的乐趣,几个月的时间,五个人已经将能聊的东西全都聊了个遍——从裴千诉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到翟墨的每一任前任,再到虞方澈劝分八百回马上要结婚的朋友,甚至连梁峭这么沉默寡言的人都被问出了点和男朋友相处时的琐事,最后终于聊无可聊,顶多凑在一起打打单机小游戏。

听着队友说话的声音,梁峭仰头望向天际,透过基地的防护罩,隐约能看见与天际接壤的海平面,但又因为距离太远,无法辨认其真正的颜色。

目及之处只有粘稠的黑浪,而天空则被猩红的乳状云覆盖,看似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压迫到眉睫,又偏偏以诡异的姿势向上翻涌,如同无数倒悬的、装满血的脓疱,随时都有可能破裂,滴下锈红色的雨。

这是地球正在腐烂的伤口深处,人类时刻目睹,却不知何时会真正崩裂。

天色缓缓地暗下来。

几人离开天台,回到了宿舍继续上次没打完的单机游戏,热闹的笑闹声中,窗外最后一丝红光隐没,凝成一线,在消失的前一刻又随着整座大楼的线光再次亮起。

楚洄和朝野走出悬梯,和等在门口的几人笑着寒暄。

一场简单的庆生聚会,主角是朋友怀中抱着的那个新生儿,此刻正睁着圆眼睛躺在软乎乎的小被子里,对着外界的吵嚷丝毫不觉。

两人连带着盛扶周的那份礼物一起送了,紧接着走过来看孩子,朝野问:“是女孩吗?”

“对啊,”陈云浅笑着说:“女性alpha的基因最稳定了,以后八成也是个alpha。”

陈云浅是楚洄和朝野在校期间的队友,是个男性beta,刚毕业那年和青梅竹马的女友公证结婚,今年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朝野也是个beta,十分理解他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挺心疼地说:“很不容易吧。”

“还好啦,”孩子都抱在怀里了,过去那点辛苦也就烟消云散了,陈云浅唇畔的笑意十分温柔,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两人说话的时候,楚洄的眼神几乎是一刻不离地黏在小孩身上,拜托陈云浅,说:“让我抱一下宝宝。”

陈云浅开玩笑,故意不给他,说:“你没有经验,会抱吗?”

楚洄语气可怜,说:“我会很小心的。”

陈云浅这才把孩子给他,教他一手托头一手托屁股,直到稳稳地抱在怀里。

好软,像云一样轻。

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怀中温软的小孩突然笑了,抬起手去抓楚洄的长发,玩得不亦乐乎。

楚洄简直心花怒放,对着好友说:“她喜欢我诶。”

“很少有人能对这张脸说出不喜欢吧,”朝野抿唇笑,说:“小朋友也是一样的嘛。”

“这么喜欢可以要一个啊,”陈云浅说:“你要小孩可比我简单多了,我还真想看看你和梁峭的小孩会长什么样。”

“我也是,”朋友笑着接话,说:“这得有多漂亮。”

听了这话,楚洄唇角笑意不变,眸光温和地看着怀中的婴儿,得意地说:“那是当然啦。”

一直到聚会结束后所有人都走完,楚洄才恋恋不舍地从陈云浅家中离开,坐进车里后,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朋友们的喧闹和小孩的笑声,他点开永远置顶的那个聊天屏,给梁峭发去小孩的照片,说:“陈云浅的小孩,女孩儿,可不可爱?”

他唇角含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继续给她发:“你说我们以后的小孩是更像你还是更像……”

一句话还没编辑完,他又默默地停住了,犹豫片刻,将这行字全部删除,连带着上面发出的照片和讯息也撤了回来。

往上翻,整个聊天屏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信息,小事大事,什么都想和她说,但她杳无音讯已经快两个月了。

想念真是一个很折磨人的东西,明明刚刚还这么开心,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委屈,梁峭梁峭,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借着托脸的动作抹去了眼角溢出的那滴眼泪,抱着膝盖默默地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

*

德尔塔a区的驻守任务执行了长长短短的三个周期,每个周期中间有一个月的长假。

一年半的时间,梁峭和楚洄拢共见面了不到两个月,或许是相处时间太短,又或许是omega依靠抑制剂独自度过了太多次特殊时期,总之在又一次没有得到最终标记的发热期结束后,楚洄第一次在这个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感觉到了空荡和冷意,赤着身体坐在床上,长发凌乱地拢在胸前。

“……然后呢?”他木然地看着被拖到地上的被子,问:“我们就一直这样?”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说话!”他眼睛红了,眼泪随着骤然起伏的情绪迅速积蓄,欲落不落地堆在眼眶里,目光执拗地看着眼前的人。

梁峭安静片刻,垂手拿过一旁的睡衣想帮他穿上,却被他狠狠推开。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梁峭,到底有什么原因你不能和我说!”眼泪脱出眼眶,啪嗒一声砸在谁的手腕上,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泪湿了满脸,继续道:“我不相信你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你说最终标记容易怀孕,那我们可以先不要孩子,但是为什么连结婚你都不肯答应我?”

他还处在发热期的余潮里,整个脑子都被不安和焦虑占满了,死死抓着梁峭的手腕,语气里充满了恳求,说:“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梁峭才哑哑地开口,说:“如果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

他试图平息自己,努力地控制着呼吸,问:“我只问你,你到底是根本没想过结婚这件事,还是单纯地不想和我结婚。”

话音落下,他就死死地盯着她,不让自己错过她任何一丝变化,严肃认真的表情下是颤抖的手,五指攥紧被子,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但梁峭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屈身坐下来,伸手想要把他抱进怀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楚洄想推她却推不开,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说:“我讨厌你!”

从十八岁喜欢上她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过为这段感情痛苦的时候,可现在却第一次感觉到了无望——梁峭怎么舍得让他这么难受呢?他真的好委屈。

明明他从来没有用感情束缚过她什么,任何任何,唯一想要的就是和她在一起,想要得到一个承诺,得到一点她不在身边时能给予自己的安全感,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难道他的爱还是让她感觉到负担了吗?他不明白。

爱情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东西,没有人教过他。

一直等到他哭累了,梁峭才轻轻给他擦了擦眼泪,拉过被子裹住他赤裸的脊背,毫无阻隔地拥抱着他。

“等我回来。”半梦半醒的倦怠间,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楚洄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发热期结束了,但混乱的思绪依旧没有厘清,他左顾右盼都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扬声喊了句梁峭。

没有人回应。

他意识到什么,立刻掀被下床,边找人边叫她的名字,卫生间、厨房、阳台,这个家是这么的一览无余,连让他自欺欺人都不能长久。

她又走了。

他找不到人,只能回到床边,靠着床一点点地蹲下来,微抖的右手捂住了眼睛,原本红润的嘴唇慢慢抿紧。

慌乱和委屈的情绪一波波地涌上来,让他喉间发紧,前两天才因为梁峭回来而生出的那点满足和安心骤然溃散,他打开终端,想要给她发讯息,脑子却像是生了锈,指尖翻来找去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小腹在此刻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他站起身,微凉的触感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处在他用来勾引梁峭进行下半场的场景中,其余的时候对方都会帮他清理干净,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况。

所以梁峭昨晚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出任务去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她是不是生气了?

他就这么拖着一片狼藉的身体在床边踱步,然而即便焦虑到心慌也没办法,只能走进浴室笨拙地给自己处理,水流冲下来,他低声痛呼,双膝微颤地靠在墙边——不应该是这样,明明梁峭帮他的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为什么轮到自己了却做不好?

不舒服啊,好痛啊梁峭。

水声哗啦,他想起了自己曾在大腿内侧写的那个梁峭专属,又想哭又想笑,为什么就走了呢,明明是你的东西,为什么不好好弄干净就丢下走了。

实在太难过了,可他没办法怪谁,只能责怪这个让自己头昏脑胀的发热期,在浴室里借着水声大哭了一场,勉强平复了一点情绪,摇摇晃晃地回到床上。

“轰隆——”

天色暗沉下来,七月了,兰度这个恒温城市也逃不过夏季的多雨,雨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

雷雨声让房间内变得格外安静,也让楚洄开始动用做科研的理智思绪来整理复盘,这才惊觉其实他和梁峭之间的裂痕由来已久,只是聚少离多的思念让他每次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直到这个发热期彻底爆发。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梁峭那句等她回来是什么意思,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他打开终端,翻到自己在上个月约好的婚前预检。

舰载研究院和联安局都有涉密性质,所以其公职人员的婚姻流程十分繁杂,需要严格审核配偶的资料和身份,再加上梁峭现在所执行的任务大概率处在很高的保密等级中,想要顺利通过结婚申请和公证必然要等待更加长的一段的时间。

上个月的时候,研究院一个已婚的同事提及自己提交结婚申请时候的事情,闲聊中谈及联安局的流程时间,他料想研究院的申请应该会比联安局快,于是预约了一个有效期六个月的婚前预检,想要先整理自己的结婚资料。

思索再三,他轻轻滑动光屏,选择了到检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