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chapter67

凌晨3:20,楚洄被带离研究室,送回了监禁区。

太累了,连熬了数十日的后遗症侵袭着他的大脑,让他止不住地感到眩晕,踉跄了几步后才堪堪扶住墙面,拖动脚步走到角落坐了下来。

送他来的研究员离开了,整个禁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他只能根据自己的观感来估算时间,觉得大概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之久。

这半个月里,他被要求着参与了一项材料的合成实验,他们将其命名为德尔塔a379,是一种可塑形的抗污染薄膜,其原理有点像是水下任务中防护服的外层,作用就是包裹着物体,使其能避免河流和空气的污染。

实验室并没有给他透露具体的用处,但楚洄猜测应该和他们的转移计划有关,而他来到这里除了帮助外界定位这个水下实验室外就是为了能够了解这项计划,他们主动让他参与,他当然不会放过,所以没有多加反抗就顺势答应了他们。

就像他们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这个组织有着可以媲美舰载研究院的资金和设备,实验人员充足,实验过程严谨,即便是用最苛刻的标准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而根据资料显示,这项实验原本也是成功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实际投入使用的过程中却出现了重大失误,不仅膜体内湿度暴涨,导致内部物品受潮损坏,还在离开河流时逐渐变脆,在半个小时内就出现龟裂。

负责这个项目的研究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beta,在他刚刚拿到几份数据后就主动和他搭话,说:“我看过你的论文。”

哇塞,很难想象这种连信号都断断续续的破地方居然也能看论文,还是说他们每隔几天就会派一个人到岸边下载完当下最新的论文然后回来。

对方没有理会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反而继续道:“有关于德尔塔河流复合污染体系中防护材料阻隔性能和动态适应机制研究的那一篇。”

“……”

这么看来她的确看了很多遍,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论文题目。

对方不吝夸赞,道:“很有开创性的研究,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有关于德尔塔河流的抗污研究是他在当年寻找梁峭的时候做的,失去孩子后,他只能把卫停的话当作最后一丝希望——梁峭活着,他就得活着等她回来,梁峭死了,他也不能让她躺在冰冷的河底。

所以出院后没多久,他就重新回到了研究院,放弃原来所有的项目成果,进入了一个新的实验室,但整个旧三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落后,又因为缺少利益回报,联邦对于这方面的研究也严重不足,没办法,他只能重新组建研究队伍,开始从0到1地探索这个新领域。

他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即使发表也想的是让德尔塔河流的污染得到一点改善,却没想到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是在一个非法组织的研究员口中,其间的复杂和郁闷可想而知。

去死吧你,我是为了我老婆研究的。

他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冷着脸一言不发,但对方却很主动地向他介绍了他们的研究成果,不仅逻辑清晰地说明了这次材料实验中可能存在的问题,还给他做了最基本的实验数据参考。

楚洄看着周围忙碌的其他人,问:“你知道他们在用人做实验吗?”

听到这个问题,对方先是皱了皱眉,尔后笑道:“这很难不知道吧。”

楚洄看着她无所谓的笑容,说:“你好像很不在乎?”

“你是想策反我吗?”beta直白地戳穿他,微笑着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指了指光屏上闪烁的数据流,想着楚游教过他的话开始吟唱,说:“你完全可以正大光明活在地面上……”

“地面上有什么好的吗?”她打断了他,仍旧是笑着,说:“到处都是污染、政治和战争,比起那些,我宁愿待在这里。”

他就说吧,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被策反。

他轻易便放弃了哥哥教的怀柔政策,顺应心意反唇相讥道:“那些难道不是你们造成的吗?”

“或许吧,”她语气随意,像是和他闲聊一样,话题极度跳跃地说:“不过照这个污染扩散的速度来看,就算没有我们联邦也支撑不了多久——说起来我曾经还考过兰格利亚呢,只是没有成功,他们说我的心理测试有问题,俗称反社会人格。”

还是个激进的落榜生。

楚洄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问:“所以呢?”

“我不想顺应你们的社会,于是就来这了。”

“不想顺应你们还拿那么多人当实验品?”

“你都说了只是实验品了,能为新文明奉献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这破地方到底哪里找来这么些神人。

“好了,开始干活吧,”她退开了半步,向他展示研究室内所有的设备,道:“上面给的期限是十天,如果超时了,可能会用点你不太喜欢的方式达成目的。”

楚洄问:“比如说?”

她笑笑,说:“那就不能告诉你了。”

“如果我拒绝呢?”

“我们也有让你服从命令的技术,但后遗症是失忆,你确认你想忘记一些重要的人吗?”

“哈……”楚洄从小到大真是少有被人这么威胁过,当即朝她比了个辱骂性的姿势,克制着情绪走向实验台。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不眠不休的工作,只有等着材料生成的间隙能够休息一会儿,但等材料生成完毕后又会被强行叫醒,后面几天几乎是靠着本能才能维持站立的姿势,跳动的数据流像是金星,无时无刻地不在他眼前绕。

天,他到现在都还想骂人——让那些人掌握政权了还了得,全年无休还不如去死,他连孩子都不想生了。

他仰面躺着,脑子闷闷地痛,明明累极了却还是无法安心入睡,思绪也在跟着乱转——好久了,不知道梁峭和楚游怎么样了。

按照计划,海地署的高层现在应该已经同意法案了,除了中央执政区外,海地署是唯一一个拥有独立军备部的政府机构,这种情况就意味着海地署拥有极大自主权的同时也深受多方忌惮。

旧三区虽然无法为联邦带来高额的经济效益,但无奈德尔塔河底有地外环城建设需要的资源,二择其一,优先被放弃的当然不会是所谓象征着人类未来、被称为新大陆的地外环城。

他们……能顺利查到背后主使吗?

如果只是一个陌生的组织头目,那一切都好说,但万一这个头目是联邦里的人,那会怎么样?

一旦被民众知道,那联邦政府的公信力也差不多可以宣告死亡了。

和平……

他大概是从小就过得太顺遂了,所以从来没想过和平在这个时代原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竟然这么容易就会被打碎,还会让这么多人付出生命。

恍惚间,他想到了当年毕业典礼时埃里安·纳特教授说过的话。

“战争和死亡从未远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要学会直视它。”

茫茫的目光像羽毛一样向上飘,随着水流一起浮到了水面上,而岸上远不如河里这般安静,嘈杂的人声响彻两岸,间或夹杂着暴起的火光和浓烟。

近十天的维和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梁峭等人作为第一批维和人员,已经被遣回了安全地带休息,此刻正默默地看着河对岸的动.乱,坐在原地一言未发。

这份动乱来的突然,但也是意料之中,梁峭消失的这十年间,旧三区的生活环境不断恶化,人地、地外矛盾愈发尖锐,二者都导致了联邦政府内部党争严重,再加上联邦北部本来就是一个极其危险复杂的地方,内乱很容易就一触即发。

早在法案通过的当天,旧三区的民众已经对各处的炼化基地发起了攻击,但因为没有高杀伤力的设备和武器,只能用身体去冲破防线,数架无人机悬浮在半空中,向他们投射出红色警戒线和疏散广播。

“请立即后退,请停止冲击设施。重复,请立即后退……”

“警告,禁止实弹,压缩阵线,分离伤者与儿童。警告,禁止投射实弹……”

广播里的声音机械平直,是这片动荡洪流里唯一的阻碍物,但却松散得一推即倒。

旧三区……这片贫瘠的、脆弱的、充满污染的土地。

是她出生的地方。

……

“注意,目标已移动,迅速于定位点集合,注意……”

腕机的震动打破了短暂的安宁,梁峭等人听到提示,神色忽变,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交流,立刻起身出发赶往定位点。

林愈行坐阵后方,负责侦查的队友传回了消息,道一直观察的定位点已经开始移动。

“要么是楚洄被送走了,要么就是他已经得手,将定位器放入了他们要转移的人或东西上。”

“如果他们转移的东西真的是我们猜测的那样,上面还是要求我们以保护为主,毕竟那些成果十分有价值。”

根据梁峭和楚游提供的情报,这一次进行转移的很有可能是里攀岛的研究成果和材料,因为他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所以决定要让这个非法组织浮出水面,同时夺取政权。

然而听到“保护”而字,梁峭的眼眸里却生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漠,敛下睫毛没有说话,其余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林愈行布置任务,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

“这是最新的相胶炸质,拦截货物后,我们需要将其藏入替换的货物中,如果能全部抓捕当然最好,但因为对方的危险程度,所以允许在极端时刻引爆——”林愈行站起身,看着他们所有人,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希望大家谨慎行事。”

“是。”

“出发吧。”

*

3811年6月21日,因旧三区动乱迟迟不平息,推进地环环城建设会议暨6·21事件纪念日在兰度议会大厦展开,众多政要集结于此,希望能通过此次会议安抚旧三区,顺利推行相关法案。

6月20日早上八点,谷胤跟着宋月平出现在了会场——议会大厦在这几日受到了激进分子的袭击,如今戒备极为森严,联安局奉命负责了这一次会议的安全事宜,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陪同宋月平与参会众人简单寒暄后,谷胤将其送回了顶楼,随即去往自己的房间,然而随着悬梯门缓缓打开,她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微怔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藏好,神态自若地向其点头致意,道:“楚局长。”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地后退一步,给她留出了进入的空间。

悬梯门无声地关上。

自从上次找他签署了调职报告后,两人再也没见过,此刻同处一一个密闭空间里,也默契地没有讲一句话,始终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唯有模糊不清的余光在玻璃反光里相撞。

悬梯停在了楚游的楼层,但他并没有出去,就在谷胤准备退开给他让条路的时候,他突然拉起了她的手,直直地走向某个房间。

“砰——”房门被狠狠关上,站在黑暗中的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气氛十分滞涩。

又一阵沉默过后,楚游按亮了灯,声音不大不小地问:“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

“监察局还习惯吗?”

“比海地署轻松。”

“是吗?我记得我没有给你布置过太多任务。”

“不是自己的地盘,待着总要拘谨一点。”

见她如此直白,楚游反而无言以对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才道:“小洄怎么样了?”

谷胤顿了顿,适时摆出讶异的表情,道:“楚洄怎么了?”

他没有强行逼她承认什么,而是道:“别伤害他,好吗?他这十年过得很辛苦,你知道的。”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在他生不如死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苦苦思念的人正在哪里,可就算是这样,她都没有透露丝毫梁峭的行踪,他又怎么会认为她现在会心软呢?

谷胤轻轻笑了声,终于不再和他虚与委蛇,随口道:“放心吧,还没死。”

看着她随意的态度,楚游只觉得心口一窒,竭力克制着心中的酸苦,克制着问道:“你在海地署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吗?”

“你想问什么?”

“我们之间……”

“什么都没有。”

她快速了接了他的话,微微偏过头,上挑的眼尾显得十分锐利,含笑道:“大概有一点床上的感情吧,你确实挺好睡的。”

“……”

“谷胤……”

“我不叫谷胤,”她几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道:“楚游,别天真了,战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你们这么柔和,难道要等几十年后污染遍布了再来讨论人类的未来吗?我们只是想自救。”

“……”楚游微微抿紧双唇,道:“可是你们不该用那些无辜的人……”

“无辜,天呐,无辜,”她用十分重的语气重复了这个词,道:“我告诉你,现在旧三区的动乱全是因为这栋楼里的人造成的,你们下令开采、造成污染的时候想过那些无辜的人吗?旧三区的填埋场里有多少是尸体,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无辜……”她似乎是觉得好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道:“最无辜就是我和梁峭这种人,我们都还没向你哭诉,你就别和我说别人的无辜了,我没办法共情,也不可能因为和你那点微末的感情影响任何决定。”

“那你……”楚游深深地看着她,语气轻之又轻,道:“为什么在哭。”

哭?

谷胤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碰到了一点水渍,她一时无言,放下手,所有逸散的情绪都收了回来,道:“我先出去了。”

楚游没再拦她,房门开阖,只留下一声轻响。

今天,距离进化日还有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