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禁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坐在角落里的楚洄抬起头,还未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就被两个仿生人一左一右地禁锢住了双臂,强硬地架起他走出了禁室。
走在前方的研究员并未多看他一眼,全神贯注地在终端上轻点,走过几个禁室后,另一个研究员走上前来,问:“指挥官说a区到d区的实验品全都留在这,z区几个成功案例先控制起来,后续会有人接手。”
“好,所有能确定控制的人已经随货物放出去了,”言罢,他话锋一转,看向楚洄,道:“这个人怎么办?”
“指挥官说先带着,他还有价值。”
两个人看向他的眼神像是评估货物,十分轻慢且淡然,楚洄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
比起上次看见的景象,这个研究室已经空了许多,再往前走,左右的禁室就变成了透明的墙面,能看见里面还有人,但大多都昏迷着,就算有几个人醒着也没有关注他,麻木且安静地躺在各处。
就这么走了十几分钟,他才看到一扇厚重的圆门,研究员验证了虹膜,圆门应声打开,出现了一段十米左右的过渡舱,尽头处也有一扇紧闭的门,看形制应该是某个小型的潜艇。
关门、开门,再关门,楚洄被带进了尽头处的小型潜艇内,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了,还有两个仿生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
押着他的那两个仿生人按照指令带着他走向中央的隔间,打开门后,里面又是一个全封闭的监牢,只有一米见方,就连屈身坐着都十分艰难。
真是服了……
他不想进去,但也挣扎不过,被关进去的前一秒,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句:“好了,出发。”
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环境让他感觉到十分窒闷,靠着墙壁难受地蹲下身,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
落不到实处的紧张感在这种环境里被全然放大了,脑子里也出现了许多杂念,让他恍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些难熬的日子,屋子里永远昏暗,关着灯,找不到另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明明有专门的空气循环系统,但是他还是感觉不能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隔着一块湿透的布,气流被全然阻隔,无论怎么用力都都吸不进肺里,下意识地张大嘴,越急越浅,越浅越慌。
心跳渐渐地也开始失控了,砰、砰、砰——撞得耳膜发疼,恍惚中,冷硬的墙壁像是在动,不断地朝他倾轧而来,让他忍不住地将自己蜷缩地更紧,每一寸的空气像是有重量,沉沉地压在身上。
“嗬……呼……嗬……”
过去了多久?几个小时?还是几秒?他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消失,世界在眼前颠倒,他终于忍受不住,伏在地上干呕,一声接着一声,喉间一片涩痛。
“……啊……”
身体越来越沉了,像是流水一样往下渗,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线光亮突然照了进来,他费力地仰头去看,希望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然而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两个覆面的仿生人,两只有力的手用力将他提了起来,带着往外面走去。
他浑身冷汗,已是意识恍惚,朦胧间听见有什么声音,像是爆炸,又像是打斗。
走出舱门,外面一片大亮,尽管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但终于不再是阴暗的河底,而是熟悉的陆地。
他喘着粗气,半睁着眼,努力辨别周围的环境,身后是停泊在河边的潜艇,身前是宽阔无人的场地,高耸的信号塔和物资舱矗立在不远处,
这里是……外轨支援区。
因为沉构晶等资源需要在第一时间运送至地外环城,所以德尔塔河有一条支流被专门用作运送物资,贯通了旧三区和外轨支援区,而这里就是外轨支援区的核心,宏伟的物资舱连接着陆地和地外环城。
而此时此刻,原本应该守备森严的物资舱却无人看管,长长的梯道被下放,那两个研究员带着他迈上了第一步台阶。
“砰——”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同时还伴随着浓烟,但前面的两人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地往上走,楚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梯道的栏杆,阻止他们将自己带离地面。
见他不配合,研究员立刻示意那两个仿生人使用强制手段,眼前它们要来抓自己的双腿,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抓紧栏杆,双腿支起,试图脱离他们的桎梏,恶狠狠地说:“滚——”
“不要浪费时间了,再调两个人下来。”见状,其中一个研究员立刻抬起了手腕操作,没过多久,上方的舱门口就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砰——”又是一声,这回的爆炸更近了,间或还传来数声打斗,像是有两方人在交战似的,下一秒,远处的一座信号塔就轰然倒塌,许多人影从塔楼的缝隙间冲过来,领头的正是楚游和陈清池。
“哥!”他看到楚游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对着来人大喊,楚游看清他苍白的脸色,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轻轻抬手,身后所有人都举枪对准了上方。
“让你们部长出来吧,我知道他在,”楚游没有废话,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们走不了的。”
那两个研究员神色各异地对视了一眼,没有丝毫慌乱,凑在一起耳语了几句后,其中一个就快步走向了舱门。
“找我?”熟悉的声音紧随其后出现,众人迅速抬目望去,发现正是作正装打扮的蒋灵泽。
*——
兰度的会议正在中场休息。
开了大半天的会,依旧扯着那几个话题翻来覆去地嚼,说不出个新花样,珀西作为助理跟着上峰来到此处,当了大半天书记员,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迫不及待地走出大楼,准备出去放放风。
和他同行的还有几个同事,几人找了辆自助接驳车驶向门口,一路上都是穿着联安局作战服的人,身上真枪实弹,看着十分戒严。
“抱歉,你们现在不能出去。”
接驳车被拦在了中途,几个作战员拦停了他们的接驳车,道:“请返回大楼。”
“为什么不能出去?”珀西皱眉,道:“会议暂停了,我们只是出去待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对方并没有听他说话,依旧持械抬手,道:“抱歉,会议期间全场戒严,请返回大楼。”
“我们是有身份证明的,”珀西的同事举起了胸前的名牌,道:“又不是什么不法分子,为什么限制我们外出。”
“抱歉,”作战员像个人机一样,连表情都未变动分毫,依旧道:“请返回大楼。”
“什么情况?”珀西眉头一皱,道:“以前开会也没这样吧。”
坐在一旁的同事也觉出了不对,拉了拉前方说话的人,道:“算了,我们先回去吧,反正会开完了就能走了。”
这里毕竟是议会大楼,他们也不好和联安局的人起冲突,被劝了两句顺势罢手,重新坐车返回了大楼。
“……我怎么觉得那几个人有点不对劲呢?”下了车,珀西眼神探究地往那几个作战员的方向看,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十分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同事挥挥手,道:“肯定是因为最近局势紧张,所以戒严了,回房间休息吧,这会还要开几天呢。”
他被带着往里走,但走着走着,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回想起那几个作战员的神态,心中一突,心跳顿时快了起来,
……仿生人吗?
不可能吧……谁敢这么正大光明地使用仿生人,还是联安局的作战员?
他疑心自己想错了,但那几个人的神态举止又似乎和度灵教过他的那些对得上,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跌宕起伏,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怎么会……
众人无法离开大楼,只能重新回到了会场。
会议开至中途,许多人还坐在位置上,中间的过道有人来来去去,珀西用目光扫视会场中的每一个人,发现大多数人都还在,只有一部分人不见了。
联安局的局长在,但楚游不在。
他简直是胆战心惊,虚浮着腿回到审计局的座位上,打开终端正准备发讯息,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跟我走。”说话的人穿着监察局的制服,胸前的名牌写着檀粼二字。
见到熟悉的人,珀西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也没有轻举妄动,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问:“干什么,去哪?”
“别管了,先跟我走,不要声张。”她见他不动,作势要来拉他,珀西避开了她的手,自己站起身,说:“你别乱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檀粼神色凝重,目光落在会场中的人群上,道:“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这一点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珀西道:“我也是,我刚刚想出去出不去,那些作战员也看着……很奇怪。”
檀粼带着他往角落里走了几步,边走边说:“刚刚接到外轨支援区的消息,说物资运送舱遭到了袭击,有人试图攻击武备塔。”
外轨支援区的武备塔相当于是地外环城的保险栓,据说当时环城建造时也规划了武器设备,可以精准打击地面上的任何一处。
不过这种和地面武器过于悬殊的绝对力量多少会让人感到忧心,总觉得有什么武器随时随刻会对准自己,故而当时联安局的局长就提出了建立武备塔,如果真的到了不得已要动用地外环城的武器的情况,也需要征得地面同意。
“已经有很多人收到了消息,所以肯定要出事了,”檀粼说:“武备塔要是被袭击,你觉得地面上最有威胁的地方是哪里?”
当然是在今天齐聚了整个联邦所有政要的议会大厦。
珀西想通其中关节,脑子顿时一嗡,道:“那怎么办?这里出不去,为什么联安局的人会拦着我们,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
“监察局都知道了,联安局没有理由不知道,”檀粼环顾四周,立刻牵着他往外走,说:“去楼顶的停航场看看,要是能走就先走。”
珀西被这个消息砸得六神无主,只能被她带着往外走,悬梯上升的几十秒中,他试图给梁峭和度灵发消息,但是无人回应,等到梯门一开,两道直直的蓝线就落到了他们身上——这回站在他们面前的大概是真人了,因为珀西曾经在联安局见过他,是和林愈行同级别的一位部长。
“小檀组长,”他叫了一声,笑着问:“会议都没结束呢,准备去哪啊?”
“只是透透气而已,”檀粼没有慌乱,甚至还一瞬间露出来笑容,牵紧珀西的手,道:“倒是樊叔叔,怎么站在楼顶,还……”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举枪的两个作战员,意思不言而喻。
“戒严嘛,”樊望云也和蔼地笑,示意两人放下枪,道:“现在局势不好,听叔叔的,还是先回会场吧。”
“好,”对方有武器,她也没法硬碰硬,只能答应下来,重新关上了悬梯,道:“叔叔再见。”
滴——
梯门缓缓关上,阻断了两个人的视线,双方的脸色在对方消失的那一刻倏忽变冷。
樊望云看着下行的悬梯,拨出通讯,道:“组长,该收网了吧,支援区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谷胤的声音传过来,冷声道:“你以为武备塔这么好拿下吗?”
樊望云道:“没什么时间了,找到楚游了吗?”
“总归在这栋楼里跑不掉。”
“那可不一定,我们在楚游手上吃过的亏可不少,你可不要小瞧他。”
“我比你了解他。”
“是吗,”樊望云冷笑一声,道:“就是怕你太了解了,念着那点旧情对他心软。”
“不管我心不心软我都没有放过他,倒是你,昨天到今天整个议会大厦都是你在监管,要是楚游真的跑了,你猜你还能不能上环城。”
“杨璋,你别仗着——”
话音戛然而止,通讯被划断了。
从屋顶远眺,整个兰度依旧繁华,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川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