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chapter69

楚游还是不见了。

不过是一个中场休息,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走出会场的门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谷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消息,幽深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中央执政区那个空缺的位置上。

按照他们的计划,楚游现在应该和会场的其他人一样,依旧被牢牢地控制在这座楼里,如果武备塔被拿下了,她就会和樊望云等人先行撤离,占据地外环城这个制高点来推进后续事务,如果武备塔没被拿下,这栋楼也会在会议结束前变成一座废墟。

也就是说不论如何,联邦政府在今日之后都将不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推倒重来,各项权利会集中在那片遥远的天际,再由他们重新改写。

但是现在,楚游却不见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逃跑了,那当然不足为惧,等到联邦政府覆灭,他也就成了一个毫无依仗的普通人,怕就怕在他的消失是计划出现变故的征兆,预示着什么不好的未来。

“组长,没找到。”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声音,谷胤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闭了闭眼,眉间一片冰冷的郁色。

早知道昨晚就应该控制他……都怪樊望云这个废物,这都能让人跑了。

“和外轨支援区同步消息,他弟弟在那,要离开也只能赶去那,”她压低声音,道:“还有,让樊望云戒严,再放出去一个不该放的人我就送他的尸体上环城。”

耳中传来下属恭敬的回答,道:“是。”

“武备塔怎么样了?”

“第二波支援在路上了,物资运送塔的控制系统已经攻破,只是启动还需要一点时间,您放心,所有人都顺利进舱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嗯,楚游一出现就动手,他很擅长伪装,不要和他废话。”

对方道:“明白,那楚洄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说:“他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是对威胁楚游有点用,不用管他。”

“是。”

“……”

面无表情地下达完所有命令后,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大约等待了十几分钟,手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她理了理文件站起身,一步一步,姿态从容地走向门口。

……

会场的人又变少了。

再次回到这里,珀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目光飞速地扫过几个熟悉的座位,脸色越来越难看,后退几步靠向窗边,仰头望了望天。

盯了几分钟,一架航艇猛的闯入了视线,没两秒后就迅速开启隐身模式,快得像是在空中闪烁了一下,但珀西知道自己没看错,赶忙去拉檀粼的小臂,用力压低声音,说:“有人走了,他们为什么能走?”

“什么?”

“我看见了,有航艇起飞了,怎么办?”

檀粼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天空,没有怀疑他的话,思忖片刻,先将其带离了窗边,小声叮嘱道:“别声张。”

他能做到不声张,但却止不住地害怕,喃喃道:“旧三区原本就那么乱,万一武备塔真的被毁了……不应该啊,为什么环城会被控制,上去的人要经过那么多道查验,不可能有人能浑水摸鱼,除非……”

“除非是环城里面的人叛变了,”檀粼接下他的话,道:“现在不就是吗?否则那些作战员为什么要把我们拦在这里。”

“是樊望云吗?”

“联安局的军备就没在他手上,他就算是也不是主使,而且你看,顾局长也没走。”

联安局的局长顾青蓝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会是谁?”

“不知道,”檀粼坦然道:“母亲今天没来参会,现在估计已经在去往支援区的路上了,你别怕,有我在。”

“……真是服了,”他没想到这么紧急的关头陪在自己身边的却是她,轻轻叹出一口气,靠着墙壁蹲下来,小声问:“为什么会这样。”

檀粼看着他低落的样子,顿了顿,也走他身边蹲下来,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争权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

“他们争他们的,我还不想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

珀西没说话,抓了抓头发,望着会场里还滞留着的人——有些人也已经开始疑虑惊慌,有些人还无知无觉,他看在眼里,说:“万一呢?”

檀粼道:“我说不会就不会。”

“没想到最后死在一起的是我们俩。”

“……我说了不会。”

珀西充耳不闻,仿佛已经窥见了自己的一命呜呼的结局,面色愁苦地看着不远处的地面,道:“你还生我气吗?”

“你指什么?”

“分手的事。”

“……很少有人被断崖式分手能不生气吧。”

珀西说:“别生气了,其实是你妈给了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

檀粼眉头一皱,有点不太相信,问:“……真的?”

“假的,这你也信。”

“……”檀粼无言,道:“这种时候说这些有意思没?”

珀西说:“不知道说什么了,等死很煎熬的。”

“我都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小点声行不行,人样没装一会儿就兜不住了,”他横她一眼,说:“让你去看病你去了没,每天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在家跟狂躁症一样,都说了我是beta标记不上还回回把我咬出血。”

他一说这事檀粼就没话说,闷闷地回了一句:“我已经克制了,易感期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让你找个omega。”

“可是我就喜欢你。”

“诶——”他嫌弃地别过头去,说:“少说这种话。”他有表白羞耻症。

“其实……”她微微偏头,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和珀金色的瞳孔,说:“和你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婉拒了。”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用无关紧要的话来缓解死亡威胁下带来的焦虑,而下半程的会议也迟迟没有开始,随着会场中的人越来越少,慌乱的情绪也终于蔓延开来,像一团阴云无情地笼罩在众人的头顶。

*

夕阳渐沉,武备塔的战况依旧在僵持。

因为旧三区的动.乱,海地署能派出的作战部队并不充足,林愈行虽然领导了这次行动,但由于她听从的是楚游的秘密调令,并没有获取更上级的许可,所以参与行动的人也只有她的亲信。

相较之下,敌方的军备比梁峭等人想象得还要更加充足,不仅有实力强硬的作战员,甚至还有6·21事件中携带□□的仿生机器,只是这一次并未以人的形态出现,而是四足同时落地,整个机体高度接近成年人胸口,头部也没有传统的视线模块,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环形感测器,能通过热源、声纹与雷达定位,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的目标精确,直冲武备塔而来,奔跑时丝毫不受外界干扰,普通枪械也无法对其造成伤害,仅仅半个小时,他们就将梁峭和陈清池等人逼至了最后一道防线中,最后三架战机悬停在众人身后,正在接连不断地攻下试图靠近武备塔的无人机,

轰——

仿生机器自爆式地冲向了防线,所产生的爆炸几乎把整个掩体掀翻,碎石与金属像霰弹般横扫出去,众人迅速闪避,但还是有几名未来得及逃到安全区的作战员被当场掀翻,晕在一旁没了动静。

还剩六只。

这样一路炸过来,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胜算。

孤立无援的感觉实在难受,爆炸产生的耳鸣也还在脑子里回荡,但梁峭还是努力爬了起来,固执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死亡真是令人恐惧的东西。

这十年来,她每天都与它为伍,但真正到了直面的那一刻还能会本能地感到惧怕。

非人的敌人总是会让人有一种脱离轨道的无序感,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强大的力量,只能凭借最基础的生理本能去反抗。

席演和几个作战员此刻已经登上了制高点,精准地打向那些仿生机器的腹部装甲,第一枪凹陷,第二枪穿透,顺利令其失能之后,其他几台仿生机器立刻切换了路径,试图蛇形规避狙击线。

连着几枪落空,席演心中不免开始急躁——楚游那边还没传来信号,显然是任务还未完成,她们只能竭力保护着武备塔,以免地外环城夺取制空权。

“砰——”极其精准的一枪,直接将一个冲到前方的仿生机器给炸得七零八落,但并不是席演这边射出的,她心中一震,顾不得去看谁在帮忙,立刻配合着开始剿灭剩下的那几只。

对方携带的武器杀伤力显然比她大,每次都挑选仿生机器飞跃起来的那一瞬间动手,使其一朵朵地炸在半空中,最后变成一堆破碎的零件再摔在地上。

“是德尔塔驻军的支援,”一旁的队友欣喜说了一句,下一刻又深深地皱起眉,道:“有民众过来了。”

外轨支援区一直是反环组织袭击的重点区域,但由于守卫森严,真刀真枪,所以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可现在它遭到了袭击,内里的防线也已经被攻破,很多在进行抗议的极端成员便想着要趁乱踩一脚,最好能趁机捣毁所有支援地外环城的物资,以达到反环的目的。

不行,必须将民众拦在外面。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前来支援的德尔塔驻军还未加入战局就被分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眼看后方越来越动乱,楚游也不想再和蒋灵泽僵持,快速道:“提条件吧,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楚洄——我可以来换他,你们抓他不就是为了威胁我吗?现在都到这地步了,我比他更有价值。”

“不行——哥!”最先出声反驳的是楚洄,他竭力挣扎,手腕在仿生人冰冷的钳制中几近脱臼,可即便痛得脸色苍白,他还是没有放弃。

“可以啊,一命换一命嘛,公平。”蒋灵泽很快就同意了这个交换,示意那两个仿生人押着楚洄下去,就在他即将走下梯道的时候,一道蓝线从远处的高塔上射了过来,在扫过蒋灵泽的前一秒又倏地消失。

他依旧气定神闲地抱着手臂,道:“楚局长,放冷枪不好吧?还是你觉得杀了我会有用?”

楚游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闭了闭眼,下一秒,他推开下属的阻拦迈步向前,在楚洄的连声拒绝中接受了其中一个仿生人的钳制。

走到近处,楚洄才仔细看到了楚游的脸庞,脸色微微一怔。

这不是楚游……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的哥哥,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

计划已经开始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一举从身后的桎梏中脱身而出,几个海地署的作战员立刻将他拉了回人群中,屈身躲过飞溅的枪械。

一切具备,蒋灵泽也无所谓当时当刻能不能杀掉楚洄,挟持着楚游回身进入了物资舱,厚重的大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关上,也阻隔了下方众人各异的目光。

物资舱缓缓升起,率先停驻在了第一层中转区,护航的航艇牢牢地停驻在物资舱的两侧,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尽头处指挥武备塔的战局,指尖在各个操作面上轻点。

她的身后则有一个包装严密的箱子,和他们在德尔塔河上截获的一模一样,如果计划顺利的话,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替换了,箱底也布满了相胶炸质,只要控制它的人轻轻一点,整个物资舱的人都将死于当场。

原本在物资舱关门的时候这场爆炸就应该来袭,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预想之中的变故还是没有来,蒋灵泽见他神思不瞩,好心道:“楚局长是在等爆炸吗?”

见他轻易地点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楚游心中一突,猛的抬眼看向他,蒋灵泽笑笑,说:“放心吧,没浪费,帮你全部送到兰度了。”

“真没想到你愿意为了楚洄去死,”他像是觉得好笑,道:“你说……要是议会大楼的人今天全部死于海地署研制的武器上……”

楚游明白他的意思——今天议会大厦里虽然全是政要,但还有少部分反对环城建设继续推进的圆桌派没有参与,这些人手上有着极大的权利和精良的武器,对他们仍是强有力的威胁。

如果今天议会大厦因为海地署的武器爆炸了,那楚游一定会被打上反叛或恐怖袭击的标签,届时圆桌派失权,再加上这些人掌握了地外环城的制空权,巨大的威胁和武力镇压下,建立新政权就成为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一认知让楚游失去了所有表情,靠着墙缓缓坐下来,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从舷窗往外望,能看见接连的爆炸和焦黑的土地,人、人、人,民众,作战部队,反叛军,每个人都占据在自己的位置上对敌视的东西发动着攻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终,武备塔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各种各样的人造机器一拥而上,撕扯着人类的血肉。

一队接着一队的支援部队和反叛军从各个塔楼间向中央区域赶去,几艘直升艇从天际飞了过来,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盘旋在众人头顶,紧接着,升降口打开,数个人影鱼贯而出,远远看去分不清敌我。

“梁峭……那是……”最先出声的是翟墨,她愣愣地看着远处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防护镜下的双眸满是震惊。

那是裴千诉。

她穿着联安局的作战服,但枪口却对准了她们,梁峭眼疾手快地按倒发愣的翟墨,躲过扫射,提醒道:“她是对面的人!”

怎么会……

趁着众人一时难以反应,裴千诉左右闪避,在其他人的掩护下头也不回地往武备塔冲去,梁峭来不及多想,直接拔腿就跟了上去,两道身影像闪电一样从塔楼的梯道间掠过,直直冲中央的控制室。

塔楼的外部有防御保护,就算对方全力攻击至少也能撑一时半刻,但内部就不一样了,一旦被人闯入,随便一个炸药就能让其失能。

“千诉!”

梁峭大喊了一声,但对方依旧没有回头的迹象,径直地跑到了塔楼中部的武备室,从怀中掏出一张类似于卡片的物件,对着门侧轻轻一扫。

厚重的大门应声而开。

“梁峭!杀了她!”

熟悉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是楚游。

不是被带入物资舱的那个楚游,是刚刚从议会大厦赶来的楚游。

侦查艇悬停在控制室外,因为害怕使用重型武器伤害塔楼所以没有动手,数道蓝线从裴千诉身上掠过,但均被她躲开,只有紧随其后的梁峭跟着冲入了武备室,剩余的人全被挡在了门外。

梁峭听着通讯里的命令,持枪对准了裴千诉。

耳鸣在此刻暂停了,所有的一切都寂静下来,像是里攀岛中那一个个互相支撑的夜晚。

“千诉……”“砰——”

剧烈的枪响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就是接连十几声,四周的控制系统飞溅起火花,梁峭站在原地,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出那一枪。

“成功了,撤退!”

反叛军得到指令,像潮水一样向另两个物资舱撤去,不多时,三个物资舱就开始飞速上升,直直驶向他们的新大陆。

“梁峭!快动手!”

控制室的门被武力强行打开,显露出里面正在扭打的两个人,众人见状,立刻冲上前去制服了裴千诉,梁峭费力地爬起来,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冲向塔顶的信号区,所过之处,一扇扇控制门自动打开,又在她经过后迅速关闭。

物资运送舱的航程是17分钟,17分钟后,它就能到达地外环城,人、物资、武器,还有最重要的制空权,他们全都拿到了,整个联邦已经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中。

计划到达了最终阶段,而现在,梁峭需要执行最后一环,按下引爆键,催毁他们所得到的一切。

……

“我不信任你们,”阴暗的室内,度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对着楚游等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无法证明自己不是他们的人。”

楚游坐在一旁,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问:“那你想怎么样?”

“最后的控制权只能给梁峭,”

楚游看着不远处一字排开的三个仿生人,最中间的那个人和他有着一般无二的面孔,而左侧的那一个则完完全全仿照了他的下属。

“你确定这东西可以顺利引爆?”

度灵眸色冷淡,道:“你不信任我也应该相信你弟弟和卫停。”

计划拟定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参与其中,楚洄能这么快回到研究院也是为了这三个仿生人。

所以他们的引爆物从来就不是什么相胶炸质,那只是欺骗对方他们落入圈套的障眼法而已,最终的武器是敌方最熟悉也最意想不到的东西,就像6·21事件一样,用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东西威力怎么样?”他们的目的是解决这一次的内乱,并不希望造成其他级别的损害。

度灵面不改色道:“放心吧,物资舱的外壳是最高级别的防爆材料,门一关就可以启动了,不会造成其他损害。”

……

“你在等什么?!梁峭!快动手啊!”

她已经进入了信号区,但却没有听从命令第一时间动手,通讯中传来楚游和林愈行的接连质问,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好吵,她摘下了通讯,望着不远处高耸的塔楼,物资舱已经穿过了云层,向更远的天际驶去。

高塔上的狂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头发,吹干了她脸上斑斑的血迹。

“梁峭!”

下方又传来了一声喊叫,她垂眼去看,是楚洄。

他是此次计划的执行者之一,也知道现在应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梁峭还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是还在静待时机。

……

“这个人,”所有人离去后,度灵指了指第三个毫不起眼的仿生人,道:“它身体内的系统取自梁铮,会由我来控制。”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妹妹,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梁峭?”

“我知道。”

梁铮体内的引爆物并没有严格控制过量级——应该说,她们并没有打算去控制。

这个被称为浮游的计划开始于十四年前梁铮因器官衰竭而死亡的时候,自从被确定执行的那一秒就再也没了回头的机会,即便是她意外失踪也从未停止,虽然中间经历了无数的变故,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和楚游不同的是,浮游计划的最终目的不是要解决这场内斗,也不是要剿灭这批反叛军,更不是要杀掉某个特定的人,而是……要彻底炸毁那座环城。

这场战斗中,她们佯装后备不足,没有付出全部力量,其目的就在于让对方顺利炸毁武备塔,只要得手,他们就会迅速撤退,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上升途中按下引爆键,杀死所有反叛军,让一切都结束。

但这是楚游拟定的计划,不是她和度灵的计划。

太多年了,太多年的贫瘠、污染、疾病……就像对方说的那样,旧三区已经成为了传染源,迟早会拖着整片大陆下水,在这之前,人类必须做出决定,要么改变这片陆地,要么改变所有人类。

对方拿出了技术、金钱、权利,用威逼、利诱、清洗来掌控所有自己想掌控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往最高处,成为第一批进化者,认为这样就能摆脱所有的污染和疾病。

他们不在乎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普通人,即使他们的胸腔中跳动着一个普通人的器官,即使他们使用的仿生组织里有着一个普通人的血肉——那些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项材料,就像路边生长的野草,拔了也就拔了,又要什么理由呢?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旧三区是真的无可救药,还是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不愿意向民众公布真相?

按下这个按键后,她当然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或许会被贴上一个又一个的标签,或许会被认为是反环组织背后的头目,或许会失去自由,也或许会死。

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旧三区需要一个斗士,那现在由她来当这个斗士,联邦需要一个罪人,那就让她来当这个罪人。

……

现在唯一烦恼的,就是十七分钟真的好久。

久到她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想了一遍,久到她感觉到了一丝彻骨的冷意,久到她痛苦,恐惧,茫然。

或许现在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吧,一觉醒来,她还在里攀岛逼仄的禁室里,在阴暗的下城区,在充满污染的浅海市,在那个小小的,永远也出不去的阁楼。

狂风在耳边吹出了猎猎的响声,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养母——想起了那个组织的理想和信念,可其实一直到今天她都不曾理解——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默默为了那一片污染地付出一切,最终却因为别人的阴谋失去了生命,为什么杀人者能这么轻易地逃脱惩罚,这么多无辜的民众却要任人践踏。

妈妈,茉莉,这个时代实在太沉重了,而你们呐喊的声音也实在太小,小到无人听见,小到无人肯听。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

“梁峭!”

楚洄已经看出了她想做什么,脸色苍白,拼尽全力地朝她喊了一声,但她却根本没有回头,楚游看着他迈步跑向武备塔,没有阻止,身侧的下属神色凝重,严肃地问:“她是要叛变吗?要不要……”

她没有防御,一枪足矣,但楚游拦住了她,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控制系统是最基础的密码,她死了,那就还要时间破解,从保险解除到地外环城发动攻击,总计不会超过十分钟,地外环城的第一颗弹药会因为二重保险落在尼莫点,第二颗弹药的落点就可以任意决定。

他们可以控制议会大厦那些反叛军,但却抵抗不了一颗从天而降的导弹。

……

“嗡——”

手环传来轻微的震动,时间到了。

梁峭没有犹豫,划开光屏,一步步地输入密码。

“梁峭!”

楚洄的声音被风吹着送上来,焦躁地说着什么,她没有理会,耳边只有被不断放大的滴声,一下、又一下。

……

滴——

……

“我在此庄严宣誓,我将以生命和荣誉,投身于联邦公民安全事业,矢志不渝地捍卫所有公民在星际间的生存权利……”

……

滴——

……

“无论其性别、背景或阶层高低,每一位公民皆应享有自由、尊严与平等的生存空间……”

……

滴——

……

“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不因利益、偏见或恐惧而妥协,为沉默者呐喊,为弱小者抗争,无畏强权与压迫,揭露并抵制一切对公民生命的剥削与伤害……”

……

滴——

……

“无论面对何种威胁与挑战,都誓死守卫联邦的和平与秩序,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扩至整个天际,但地面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宇宙睁开眼睛,在百无聊赖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

庞大的寂静过后,整个基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声,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无言以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楚游,事情已成定局,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十分疲惫似的,说:“把她带下来。”

紧锁的门终于被此刻被打开,楚洄第一个冲上了梯道,想要朝梁峭跑去,但身后却有一双双手抓住了他,不断地对他说着危险。

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此刻也安静了,站在原地怔愣地看向她,阴沉的天空将她单薄的身影衬托得格外孤单。

终于,一架侦查艇停在了她身后,几个作战员持械跳到了信号区宽阔的平台上,从身后押住了她的肩膀,梁峭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着,一步步地走下梯道。

“梁峭!”

楚洄还想向她靠近,但抵抗不过身后钳制的手,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梁峭终于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眸色温和,一如既往。

残骸变成流星,从他们相错的视线后划过天际,被牵引着投向广阔的海洋。

……

无数只手分开了他们,而她微微倾身,只想最后吻一吻他流泪的眼睛。

我爱你。

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大boss其实是峭(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