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chapter87

去往浅海市就职前,梁峭和几个还在兰度的朋友都做了一次简单的告别。

难得的是,商雪繁和余阅也正好在兰度,前者和梁峭一样是调职,只是她是从岛区调职至兰度,后者则是年中休假。

时隔多年,几人终于又聚在了一起,只是相比于毕业时的年纪,现在的她们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过去十数年的光阴也在她们身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痕迹,很难再找回当初的心境。

去看裴千诉的时候,梁峭依旧远远站着,没有上前,对方还记得商雪繁和余阅,但也只停留在失踪前夕,许多和梁峭有关的记忆出现了空缺,被大脑自动补全后就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画面,同时还带有疼痛的附加值,导致她下意识地不去多想。

隔着矮矮的篱笆和树丛,梁峭安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说话的几个人,卫停站在裴千诉身侧,姿态闲适,熟稔地给商、余二人分别递上了一杯水。

说了几句话,裴千诉的目光越过人影,看到了树影之后的梁峭。

那是一个疏离又陌生的眼神,带着她天然就有的礼貌和笑意,短暂的对视后,她偏头问卫停,道:“那是谁?她好像经常过来,我们认识吗?”

卫停微微一愣,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梁峭的身影,一时间五味杂陈,心绪难言,好一会儿才道:“是我们的朋友,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好多人都不记得了,”裴千诉笑着说,态度平常,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道:“让她过来呀,为什么站这么远。”

“嗯、嗯。”卫停略应了两声,远远地示意梁峭上前,但她却没有动,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很快就要走了。

按照医生的嘱托,她最好还是先和裴千诉保持距离,不要有太过密切的接触。

“梁峭。”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这时走了过来,梁峭循声往去,是盛扶周。

他的状态看起来十分不好,她自认为和他认识也有许多年了,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没有打理的头发,青黑的眼底,带着血丝的眼睛,处处都昭示着他近日的不平静。

梁峭抬手略指了指他,问:“你怎么……”

“哦……没事,”他随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说:“来看她吗?”

这个她指得是谁不言而喻,但梁峭却从他带着回避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带着点迟疑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他整个人都像处在十分紊乱的状态里,也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飞速地望了一眼裴千诉那边,道:“你们组都在啊。”

“……”梁峭张了张口,又闭上,然后才问:“你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他摆了摆手,像是一定要找出一个话题,又问:“楚洄没来?”

“……他实验室还有点事。”

“哦、哦,”他还是忍不住往裴千诉那边看,但也只是蜻蜓点水地瞥了一眼,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语气嘟囔道:“站这么近干什么。”

梁峭:“……”

她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试图从这句话里找出他指代的对象,余阅和商雪繁显然不可能——盛扶周和她们不熟悉,况且她们现在都已经组建了家庭,那说的应该就是另外两个人了。

裴千诉失踪之前和他关系那么差,现在又十年没见,应该也不可能,难道是卫停?

这些年卫停和楚洄熟悉了很多,楚洄和盛扶周关系又一直不错,那他们俩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熟络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似是而非地想清楚后,梁峭接了一句:“你要不也去?”

“啊,不了吧,”盛扶周说:“都是你们组的人。”

梁峭问:“那你今天来是?”

“我找她说点事。”说到她这个字,盛扶周的声音又一瞬间含糊了许多,梁峭看着他一副纠结又愁苦的样子,好心道:“他可能会在这里留比较久。”

听楚洄道卫停请了个长假,每天风雨无阻地在家和疗养院来回,就是为了照顾裴千诉,说他只是出于朋友的关系当然不可能。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梁峭还有些意外,上学的时候卫停是她们组年龄最小、性格最软的,正是因为如此,裴千诉去找他组队的时候他才会支支吾吾、不敢拒绝,毕竟在不熟悉她的人眼里,她一直都是学院训练格斗台上的常客,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和不同的人约架。

除此之外,一直和她同进同出的梁峭也因为出众的外貌和过硬的实力在学院论坛上有着居高不下的热度,双重增益的叠加导致大家对她们的讨论度极高,至少在3795届的风险与安全学院,她们俩算是风云人物。

故而面对裴千诉的垂青,卫停可谓是十分受宠若惊,惶恐之余还怀疑她是否是在捉弄自己,犹豫着不敢答应,但十七八岁的裴千诉显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见他迟疑,便直接道:“你快决定,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了哦,我还看中了一个医适院的呢。”

听她这么说,卫停就下意识地开始着急,但越急越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嗯。”

裴千诉直接问:“嗯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卫停放在口袋里的手用力得快把衣服扣破,道:“……你为什么会选我?”

“我看过你做的舰载模型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组队当然要做好功课,你快点,答应我就去找下一个啦。”

“好、好的,”他生怕她转身就走,结结巴巴地应下来,说:“我答应你……”

裴千诉笑起来,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说:“有眼光!”

言罢,她立刻给梁峭打了个通讯,兴高采烈地问:“那个卫同学答应啦,你聊得怎么样?”

“……”梁峭沉默了一秒,虚心求教,问:“要怎么说?”

“我就知道!”裴千诉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问:“快快快,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别让她被别人抢走了!”

“方舟纪念堂a1区。”

“马上到!”她划断通讯,转身抓起卫停的手就和他加了联系方式,边走边说:“回头找你!”

“啊……好的。”等人都走远了,卫停才后知后觉地伸出了手,顿了一会儿又放下,抓着自己的衣摆踮了踮脚,心里涌出一点小小的雀跃。

“你好?刚刚那个是裴千诉吗?”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突然走近了他,穿着和他同学院的制服,礼貌中带着一丝强硬,问:“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

卫停愣了愣,后退了小半步,说:“抱歉。”

“好吧。”他也没强求,又说:“她刚刚是说要去方舟纪念堂a1区对吧?”

“……”他没回答,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畏缩。

那男生眼中多了几分轻视,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裴千诉会找上他,抬起手腕划出一个通讯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大概率是去了方舟纪念堂。

还没好好体悟的雀跃被这个小插曲给打断了,转而变成心慌,他点开裴千诉的聊天框看了看,抿了抿唇又关上。

她真的会回来找自己吗?还是只是一个说辞或是玩笑?

那个男生去找她了……如果她觉得他比自己好怎么办?

他忐忑不安地回到宿舍,默默地等待着自己期待的回音,然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过去,那个聊天框依旧一片空白。

他是想要加入她们的,不管是谁,应该也很难拒绝这样两个人的邀请,她和梁峭的实力都很强,而他们组队归根结底是为了毕业考核,当然会优先选择强者,按照规定的五人一组,她们最多也只有三个人可以选择。

除了刚刚那个男生外,肯定还有很多人找她们,如果那些人都比自己厉害,她会不会优先选择别人?

他是不是也该给她发条讯息?

想到这,他又点开了那个聊天框,指尖动了动,进入信息编辑区。

一条讯息的事,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件需要纠结许久的大事,删删改改地编辑好信息后,他又不敢点发送,将那个聊天框关上又打开,思绪拧巴着,始终都无法鼓起勇气。

嗯,试一试吧……

“你组好队了吗?”

点下确认键地一瞬间,他的心跳跟着乱得不成样子,立刻将聊天框切开,试图做点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然而等到焦躁的心情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平缓,对方依旧没有发来回复,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有些失落,但也生出了些果然如此的难过——一定是他表现太差了,连句话也说不好,她们怎么可能会选自己。

可是……

既然她来找自己,应该也是觉得他好的吧。

他肯定又否定,咬着唇又陷入了纠结,看着那石沉大海的第一句话后,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斟酌着说道:“我可以做出更好的模型。”

好在这次很快就有了回音,卫停看到未读消息的标志,迫不及待地将那条讯息点开来看,裴千诉说:“组好啦!我等一下直接来找你!我们见见面,看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哦!”

等一下来找你!

大脑过滤了其他信息,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他猛地从书桌前站起来,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准备——至少不能像刚刚在路上被她堵住那样木讷。

……

十五分钟后,他来到和裴千诉约定好的地点,这一次不仅见到了她,还见到了其他几个队友,梁峭和smoni中那张转载量奇高的照片没有任何区别,第一眼看过去就漂亮得让人心惊,其余两人他不认识,但都十分和善,余阅性格活泼一点,商雪繁则温和许多,都笑着和他打招呼。

刚刚在宿舍想好的措辞一瞬间又都忘了,卫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一一和她们问好。

这就是他们组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光阴如梭,一去不回,时隔多年他们再一次相聚在这里,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还多了一个人。

听到梁峭的话,盛扶周道:“我知道……那我等晚点再说。”

梁峭想了想,还是看在他是楚洄好朋友的面子上提醒了一句,说:“你确定你要说?”

“怎么了吗?”盛扶周一脸求助地看着她,问:“你了解她,你觉得她对我怎么样?”

……完全不用她点破就这么自爆了啊。

梁峭再想装傻也不行,只能道:“我觉得……他应该不讨厌你。”

“是吧,我也觉得!”

……但也不代表他喜欢。

梁峭不忍打击他,说:“要不然你慢慢来?”

“不行,他们俩都走这么近了,不行,”他立刻反驳了这个打算,道:“楚洄和我说这种事得当机立断,越拖越没戏。”

梁峭问:“这是楚洄教你的?”

“也不是,他说的是快点说快点被拒绝,然后就不会再想这件事了。”盛扶周直白道。

……这才像楚洄会说的话。

梁峭赞同,说:“那你也可以试试。”

“但是……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盛扶周想来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还是想要忍不住寻求一丝支持,问道:“你觉得她会拒绝我吗?”

自从上次被楚洄点破,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几乎想得茶饭不思,废寝忘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对裴千诉生出了别样的感情,他自认为在兰格利亚时他是讨厌对方的,又狂妄又自大,每次打赢他还要极尽嘲讽,学院的训练格斗台都被两人打毁了好几个。

后来两个人都进了联安局,虽然不在一个队伍,但隐隐还是有攀比的意思在,原本以为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他们彻底压过对方一头,可没想到就是那么普通的一天,他执行完任务回来,听到了她和梁峭意外死亡的消息。

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高兴,而是不解和怀疑。

在他的印象里,死亡这件事和她们两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挂勾,多少凶险的任务都过来了,她们一次次被表彰,授予功勋,裴千诉还会在他面前炫耀,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死了?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驻守任务。

为什么?

可任他再怎么怀疑、验证,事实都是事实,她们俩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楚洄失去了孩子,过得生不如死,他为他伤心的同时也陷入了长久的低谷中,第一次茫然于自己的生活和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