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chapter88

现在想来,他都已经不太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了,只记得那种翻来覆去折磨他的情绪,相比于撕心裂肺的悲恸,更像是被一把非常细小的刀切开了胸膛,里面的脏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但因为伤口太精细,所以看起来还安然无恙。

3807年的时候,他执行完任务回到兰度,于联安局内休整开会,准备回家的时候在联安局外的一条街上碰见一个格外熟悉的背影,第一眼他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心跳如雷地小心靠近,直到对方转过身来、微微仰头看向联安局的方向,也对着他露出了小半张侧脸。

两个人对不明的目光都太敏感,不过两秒钟,对方就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看过来,两道目光就这么不期然地对上。

那一瞬间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盛扶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塌陷,不可置信、狂喜、茫然、愤恨……所有情绪一拥而上,几乎让他手软脚软。

一同愣了半秒钟后,两个人同时迈步,裴千诉像道风一样遁入了夜色,他踉跄了半步才追上去,在她背后怒吼:“你跑什么?!”

前方的人充耳不闻,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盛扶周追了好几条街都没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最后浑身酸软地慢慢停下脚步,扶着膝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满心的懊恼和焦躁。

他怕自己看错了,又怕自己没看错,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迈步跑向了舰载研究院。

见到楚洄,他才算是慢慢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着刚刚看见的那一幕,但思绪一旦清晰,就再也没办法斩钉截铁的说那个人就是裴千诉。

原以为……

原以为这件事只是自己的幻觉,原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辈子还有再相见的一天。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也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医疗舱,看着里面挤满了她的亲朋故友,根本提不起勇气进去——梁峭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她会回来的预感,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会感到害怕。

他不想和她打架了,也不想再和她争锋相对,她以后想怎么骂他怎么打他都可以,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别再消失。

然而一切都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她用茫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他失落得要命也委屈得要命,只能退出人群,看着她的目光转向了别人,看着她叫出席演和卫停的名字,甚至连楚洄她都记得,却不记得自己。

从那天起,他一有空就往医疗舱跑,希望她能从频繁的见面中认出他,有一次她东西没拿稳,不小心砸到他身上,他还以为对方终于恢复了记忆,一刹那说是五味杂陈也不为过,立刻转身看向她,却没想到对上的依旧是她茫然的目光——她举起那只没抓稳东西的手,说:“对不起。”

对!不!起!

她居然对他说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给他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她忘记他还要大,又是委屈又是控诉地看着她,许是见他脸色太难看,她只好安抚似地拍了拍他被砸中的地方,说:“很痛吗?”

他撇撇嘴,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得,居然顺着她的话可怜巴巴地说了句:“痛。”

如果裴千诉记得他,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嘲笑,但现在的她只是有些尴尬地掩了掩鼻子,哈哈两声,说:“联安局这届招生质量有点差啊。”

盛扶周忍不住反驳,说:“我和你一届的!”

“倒是没看出来。”

“裴千诉!”

十数年的时光像是没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一遇到对方,还是那副一点就炸的脾气。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其实也不错,之前两个人的关系不算太好,忘记了就意味着可以重新开始,只是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还是太少,他来,朋友来,卫停也会来。

他和这个beta不算熟悉,上学的时候两个队伍虽然不对付,但主要还是他和裴千诉互相看不顺眼,其余的人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楚洄和梁峭不可能会背着他们在一起。

只是比起他,裴千诉对待卫停的态度就好了很多,更不会时不时地刺他两句,他每次看到两个人相处中带着的那点熟稔都觉得心口酸了又酸,可即便再酸涩,等到有空的时候还是会过来,仿佛只要看到她就能安心一点。

这种行为放在之前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有时候他甚至做梦都能梦见裴千诉在嘲笑自己,每每醒来心中就更加失落,因为比起被裴千诉嘲笑,他更难过的居然是这只是一个梦。

如果不是楚洄突然点破自己,他大概还要很久才能分清那点朦胧的甘愿和期待到底是什么,而一旦分清后,他也意识到那股感情已经在生死的淬炼下变得愈发深不见底,难以自控。

……

“千诉,你去哪?”

正好好地说着话,裴千诉突然向梁、盛二人的方向走了过去,卫停叫了一声没叫住,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快到近前,两个正在说话的人才意识到她过来了,动作出奇一致地转了个身,一个随手拨弄着旁边的树叶,一个抬手捋自己的头发,裴千诉和他们隔着一道树篱站定,问:“怎么不过来?”

“啊……哈,”盛扶周努力想要压下自己头顶翘起的头发,打着哈哈,说:“我们说会儿话。”

“嗯。”梁峭点头,半转过身,都不去看她。

裴千诉看出了他们的不自在,转而看向梁峭,问:“你是?”

“盛扶周的朋友,”梁峭含糊地给了个身份,又不动神色地站远了半步,抬头望了望天,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见。”

“啊,好,”盛扶周跟着送了她两步,说:“回头见。”

梁峭没回头,抬手挥了挥以示作别,穿过斑驳的树影往外走,形单影只,肩上盛着粼粼的碎光。

裴千诉多看了两眼,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动,唯一想的就是这个alpha真的很漂亮,想和她交个朋友。

她向来执行力十足,收回视线后就看向盛扶周,问:“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谁?梁峭吗?”他还是不肯回头,用勉强能见人的小半张脸对着她,说:“有,我等会儿推给你。”

之前为了裴千诉不再被刺激到,她终端中关于梁峭的痕迹都被尽量清空了。

“现在就推,”她抬起手腕,见对方还犹犹豫豫地不肯动,语气也不客气了起来,说:“过来,你毁容了?”

虽然对盛扶周没有记忆,还是有点感官上的熟悉,这种熟悉主要体现在过于顺口的吵架和那股像柑橘一样的信息素上,熟悉中带着点排斥,排斥中又带着点熟悉,总想着要压过对方一头。

“没……”他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在今天晨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什么也不顾就跑了过来,可等真到近前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大概丑的要命——一旦想通一些事情,他就不能容许自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抬腕找到梁峭的联系方式,然后把手伸过树篱,裴千诉将其共享到自己的终端上,道:“那你来干什么?”

盛扶周也说不出来,用眼尾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又像是触电一样收了回去。

卫停在这时走了上来,说:“千诉。”

“我来看你!”盛扶周赶紧说话,道:“没想到你们组在聚会。”

裴千诉例行询问:“那一起吃饭吗?”

卫停微微蹙眉,道:“千诉……”

“行!”盛扶周答应下来,说:“我正好没吃午饭。”

卫停:“……”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但又因为盛扶周的加入多了一丝诡异,余阅和商雪繁多少也看出了点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席间还调侃裴、卫二人,卫停有点不好意思,但裴千诉不知是没听懂还是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是朋友。”

盛扶周看了一眼她落在卫停肩膀上的手,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挪了挪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食不知味还坐如针毡。

吃完饭,余阅和商雪繁就准备走了,三人将她们送上车又折返,时间不早也不晚,按照平常来说也到了卫停离开的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丝毫没有作别的意思,不仅如此,等三人回到屋中,外面又突然噼里啪啦地下起雨来,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点夏日的暑热,

“雨有点大啊。”裴千诉随口说了一句,屋中的两个人都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对着卫停道:“那你今天要不在这将就一晚?”

卫停神色一懵,第一反应想要推拒,但看到盛扶周还在这,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扬起一个浅笑,说:“那我睡客厅。”

“不用,有房间,怎么能让你睡客厅。”

疗养院的房子是独门独户的院落,二楼有两个房间,裴千诉一直住在主卧,另一个房间平常会给来看望她的朋友或者家人用。

“那我——”

“你睡那个房间,”裴千诉抬步往里走,转而对着盛扶周说:“alpha睡客厅。”

“啊?”盛扶周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瞪大眼睛道:“我我我……我也住吗?”

裴千诉故意学他说话,说:“你你你……你要回家我也不拦着你。”

盛扶周又瞥了一眼卫停,说:“……那还是算了,雨太大了。”

“随你,”裴千诉正纠结着第一条讯息该给梁峭发什么,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说:“你们自便,我先上楼了。”

被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很显然,她的留宿并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因为“都是朋友”。

唉——

轰隆——

雷声骤响。

梁峭收伞走进楚洄所在的实验楼,找了个窗边的位置耐心地坐着等他结束。

时间有点晚了,实验楼里没有什么人,她一个人撑着下巴看外面的落雨,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手腕传来震动,是一条来自于裴千诉的未读讯息。

两人的上一条讯息还停留在她去疗养院找她那一次,她们都说了一句明天见,而现在相隔一个月,她已经全然忘记了两人共同的回忆,给自己发来了一句:“你好呀。”

看着这几个字,梁峭有点想笑,屈起长指掩住下唇,浅浅地牵了牵嘴角,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摊开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

楚洄给自己发来讯息的时候,两人也正好结束了她们的“第一次”对话,梁峭说了晚安,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都是礼貌且疏离的问候,就像年少时她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她难以言述心中翻覆的情绪,既为了她摆脱过去的阴霾而高兴,又因为她彻底遗忘了自己而感到怅惘,整整二十年的、刻骨铭心的经历和陪伴,从今以后,能记得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梁峭,”落雨声间,熟悉的声音传进了耳中,楚洄从后方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三两步走到她身边,迫不及待地挽住了她的手臂,道:“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拿好东西,和他一起往门口走去,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一点减弱的趋势,她打开伞,开启自动跟随模式,用空出来的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等两人步入雨中,梁峭才注意到楚洄频频看向自己的眼神,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想你了,”他直白道,仰头飞速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说:“今天工作全都交接完了,剩下几天可以好好休息。”

梁峭说:“嗯,想干什么?”

楚洄说:“你干。”

“……”梁峭反应了两秒才意识他再说什么,闭着嘴没说话。

楚洄不依不饶,问:“体检结果你看了没?”

“嗯,你还是不及格。”

“那只是暂时性的,”楚洄说:“医生说我已经可以停药了,只不过这段时间可能有点戒断,要是睡不着的话你就把我弄晕,刚好可以备孕。”

“……”

“诶呀,我现在很弱的,很容易就晕了,”他还给梁峭出主意,说:“不行你就从后面,那个姿势我最不行,数数我今晚能坚持几秒,肯定没一会儿就……唔——”

梁峭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在雨声中听不太真切,说:“回家。”

楚洄扒开她的手,说:“回家干吗?”

他的重音十分明显,要强调的东西已经不言而喻,梁峭无言以对,只能进行最擅长的沉默。

“等会儿在车上就开始吧,”他贴紧她,又开始黏黏糊糊地说乱七八糟的话,道:“想快点给老婆怀宝宝。”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中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是在100-120岁之间,所以45之前都算青年期,37还很小啊,和现在23,24一样,不许再说我们峭洄是中年爱情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