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chapter101

9月28日,梵云市下了第一场灰尘雨,紧接着是藏山市和浅海市。

下雨的前几个小时,空气净化塔给出了预示,处于污染影响区的居民立刻按照演练时流程有序地进入了地下安全区,平常热闹的街道在一个小时内就安静下来,透出一分压抑已久的诡异感。

巡逻的无人机回到了基地,嗡鸣声也逐渐消失,大概过了几分钟,远处的天际传来了雷声,空气里的金属味也越来越浓,厚厚的云层内部不断闪烁着蓝白色的电弧,整片天空仿佛一块即将短路的电板。

梁峭穿着全包围的防护服,带着巡护队伍穿梭在各个街道。

灰尘雨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雨,所以它的毒副作用也并不在于直接接触,而在于口鼻的吸入,按照现在的污染浓度,雨落后的第一分钟就已经有极大的可能造成死亡,其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重要的当然是街道清空,确保开放空间内无人驻留,而旧三区三分之一的公共建筑带有自封闭模式,可以在封闭外部进气的同时开启空气过滤以及内部氧循环,如果来不及进入最近的安全区,那进入稳固且具有防护性质的公共建筑中也是一个办法。

“组长,这一片区域应该清空了。”身后的组员低头查看腕机,上面已经一片空荡。

梁峭道:“和其他组确认一下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支援。”

对方应是,迅速抬手操作,等十二个小组全部提交确认之后,队伍开始有序返程。

进入基地后还没一分钟,像泥点一样的雨滴就落了下来,几乎在顷刻间就覆盖了整个城市,实验室内,浅海市的全息影像正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空气净化塔的警报在各处频频闪烁。

楚洄和实验室的另一个负责人认真地观测着实时数据,边看边轻轻抬手,道:“好,准备断电。”

灰尘雨的浓度正在不断升高,一旦超过临界值,空气中的金属尘会让整个城市变成一个巨型导体,如果不断电,一次雷暴就有可能直接烧穿整片区域,这也是这次行动需要外派人员支援的根本原因。

全息影像并没有因为主电路的关闭而发生什么变化,依旧静静地浮现在实验室中央,一切就绪后,要做的就只剩下等待,楚洄走到防护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灰尘雨倾盆而下,细密的褐灰色颗粒混在水里,从高空砸向地面,将整片天地染成了浓重的灰黄色。

梁峭等人在作战车内待命,一同看着这片飘摇的风雨。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锅翻腾的脏水里,能见度在肉眼可见地下降,细密的尘埃混杂着污染物一起坠落,在地面形成泥浆般的沉积层。

和实验室相同的城市投影浮现在腕机上,黑色的德尔塔河异常显眼,放大看,还能看见水面覆盖着厚重的油膜与化学泡沫,在雨点落下时炸开一圈圈浑浊的灰浆。

腐败的气体不断从河道深处升腾,在半空中与巨大而低垂的乳状云相遇,无数肿胀、病变的器官悬挂在城市上空,静静地俯瞰着他们。

如果忽略这个场面所带来的影响,那它可以说是宏大且壮观——自然的力量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数百年来,人类排放、掠夺、倾倒,把河流变成了毒液,把天空熏成了伤口,将科技发展的废弃物埋进河流,倒入海洋、送上天空,于是大自然以同样的方式归还。

河水蒸发成毒云,毒云化作暴雨,暴雨又重新淹没城市。

这何尝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

灰尘雨一共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因为充分的防护措施,且没有发生雷暴,还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雨毕后又四个小时左右,人工降尘结束,梁峭带着队伍开始巡查,及时检修受损的设备和房屋。

等执勤结束回到宿舍时已经接近凌晨六点,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梁峭打开灯,发现楚洄衣着整齐地靠在床头,甚至连鞋子都没脱,显然是刚一进门就累得睡着了。

她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清理,又上前去检查了一下他的眼耳口鼻,确认没有污染物残留后才放下心来,楚洄在被她捏着脸别过去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也仔细看向她,问:“……几点了。”

“早上了。”她也累得不行,哑声答了一句,直接就着楚洄给她让出的位置躺了下来,两人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确认了一下彼此的安危,互相靠着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是如此——研究院有一套完整的预警系统,可以提前四个小时左右精准预报即将来临的天气,帮助他们及时调整避险方案,所以每一次他们都十分有序地度过了,是近几年旧三区灰白季期间少有的0伤亡。

过了11月,天气渐渐好了起来,隔了近一周都没再出现过尘暴和灰雨等天气,大家自然而然地默认这一年的灰白季已然过去,各种实验任务也频繁了起来。

这日依旧是水下任务,下水成员需要回收上个月下放的测验桩,再更换一组新的设备,梁峭身为任务指挥并未下水,留在浮艇上观测整个流程。

“z1区已更换完毕,请求上升。”

“同意上升。”

“d3区已更换完毕,请求上升。”

“同意……”

任务十分顺利地进行着,所有完成更换的组员也在得到命令后及时上浮,一个个地回到了浮艇上。

“等会儿回去……”

“呲啦——”

率先出现异常的是公共通讯,一段尖锐的鸣声和杂音打断了交谈,研究院突然加入了频道,道:“请河上任务组即刻返程!请河上任务组即刻返程!灰暴浓度超过限定值,立刻警戒,进入安全区!再重复一次!请河上任务组即刻返程!立刻警戒,进入安全区!”

急促的警告声落下,一个倒计时就被共享了过来,上面显示有一大片尘暴正从禁区的方向向旧三区席卷,还有十二分钟左右到达梁峭所在的河面。

她看清那直白的预警数据,心中猛然一震,一边命令浮艇返程,一边切入地面通讯,道:“汇报区内情况!”

那边很快传来回应,道:“报告!德尔塔a级预警流程已启用,各区人员正在进入安全区,维和小组正向居民区出动!”

德尔塔a级预警流程就是为了突发情况准备的,重建区三级以上职务的人员都有权利越级启动,闻言,梁峭稍稍放下心来,道:“在我们抵岸前实施汇报情况,让应急小组的人备好设备,来岸边接洽河上任务组,直接进入居民区支援!”

“是!”

此次的尘暴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按照其来临的方向,大概率是因为禁区内的变化,但因为这个地方的数据并没有在他们的库里,所以无法实施监测和预警。

一下浮艇,众人就看见了河对岸卷来一片模糊的黑,他们不敢耽搁,上了作战车就开始更换防护服,腕机上的全息影像不再像过去那几次一样风平浪静,处处都是警报,显然还有很多人处在毫无征兆的危险之中。

“t组现在开始巡查,确保在10分钟之内清空医疗舱和宿舍楼里的人,b组出发过渡区,必须让所有居民进入地下安全舱,”车上,梁峭正对着腕机冷静地下达命令,道:“其余的人全都进入居民区,如有必要可以向居民开放作战车,此次尘暴的污染浓度不高,三级防护以上的建筑物和车辆都可以使用。”

浓黑的烟云追在作战车身后,在进去居民区时盖过了他们。

“风越来越大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大风卷着尘屑铺天盖地袭来,高空的乳状云彼此挤压,形成畸形的漩涡,灰色闪电在云层内部无声游走。

整座城市都在被狂风撕扯,各种各样的东西在街道翻滚,尘屑击打建筑外壳的声音像无数细小枪弹。

在旧三区生活过的人大多知道该怎么防御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收到预警的第一时间就往有防护标志的公共建筑内走,等梁峭等人抵达需要清空的街区,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他们按照路线开始巡检,在街角处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个孩童。

他们身上穿着同样的制服,显然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身边没有大人,站在门内十分茫然地望着外面混乱的街道。

“拿备用面罩!”

梁峭提醒了一句,率先冲下车跑向他们。

门大概是在预警模式下自动锁闭了,在大力推动下纹丝不动,但这栋建筑显然称不上三级防护,就算不会倒塌,细小的尘屑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去,而眼前这些孩童戴着的还是最普通的防护面罩。

她退开半步,仔细观察了这扇门的结构,确认后,附身收紧了膝盖上的金属护膝,示意趴在门上望着他们的孩童们往一边靠。

然而不知道是他们太想寻求大人的保护还是已经陷入了慌乱之中,对梁峭的动作完全没有反应,一直挨挨挤挤地趴在门上哭喊,直到另两个作战员跑过来,在另一头吸引他们注意,勉强给她留出了操作空间。

她没有任何犹豫,看准角度后即刻纵身一跃,戴着作战手套的五指“咔”地扣住屋檐边的栏杆,身体借势荡开,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凛冽的风声贴着耳侧撕过去,训练多年的身体像是一柄蓄满力道的弓,在后退到最高点时候猛地出击,alpha收紧腰腹,屈膝用力,精准将膝盖砸上大门左上方的切角,房门应声而碎,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她踩着一地碎片落地,迅速起身将备用面罩扣在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脸上,队友也追着进来,替他们做着最基本的防护。

“还差一个!”

“车后的防护夹层里应该还有一个,我去拿!”

梁峭抿唇看了一眼外面的环境,道:“来不及了!”

这次的尘暴虽然污染浓度不高,但这些毕竟只是几岁的小孩,在开放环境下坚持不了多久。

她不敢再等,直接抬手解下了自己的面罩,几个队友并不知道她对这些污染免疫的状况,惊道:“组长!”

“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说着,她就将面罩仔细戴在了最后一个女孩的脸上,单手把她抱在臂弯里,说:“别哭。”

大部分的公共建筑都已经封闭了,再打开就是徒增危险,梁峭只能先将孩子安置在了作战车里,往最近的一个地下安全舱点赶去。

一上车,腕机就震动起来,是正在过渡区行动的小组正在呼叫她,道:“组长!过渡区的舱点已经满员关闭了,还有一批居民无法进入,这边向您请示是否能安置进最近的实验楼!”

每个舱点的氧气都有极值,当然不可能无限容纳,再加上这次情况也比较突然,所有人只能进入就近的舱点,但一个城市各地的人口密集程度毕竟不同,必然会造成分配不均的状况。

因为要保护实验器械的缘故,重建区防护级别最高的就是研究院所在的实验楼,援建人员第一安置点也是此地,只是这里的保密级别很高,平常想要进入这里都必须验明身份。

“有多少人?”

“大约30个左右!”

“你们一组带着他们进入,确保他们不要靠近核心实验室。”

“是!”

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再哭了,噙着一包眼泪看着她下达命令,眼里带着点茫然和害怕。

“没事了,”她缓了语气,在疾驰的作战车中抱紧了她,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脊背,道:“你家人呢?”

“妈妈、还没来,”她在她耳边小声说:“老师让我们在那里等他。”

她大概还原出了当时的情景,心中了然,生涩地安抚着她,说:“马上安全了,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找妈妈。”

她还是欲哭不哭的样子,抽搭了两下,又怯生生地抬眼看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把指尖的血迹亮给她看。

“……你流血了。”

外面狂风肆虐,刚刚她又没带面罩,大概是被什东西刮了一下。

她不太在意地摸了摸,说:“没事,很快就好了。”

“呼呼……”

她大概是想呼气,但呼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两层面罩,没办法吹到她脸上,又默默地安静了下来。

“到了组长!”最近的一个还没关闭的舱点还在陆续往里进人,两个防护齐全的组员下了车,把女孩从梁峭手中抱了过去。

小孩这回没哭也没闹,只是一直频频回头看着她,直至被送进舱点的防护门才别过头去。

“组长,面罩。”组员从防护夹层里找到了面罩,梁峭伸手接过来,仔细给自己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