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chapter100

为了应对白灰季的到来,旧三区各重建区在藏山市召开了一次会议,梁峭、楚洄以及另三个负责人一齐前往参加。

会议中途,研究组申明了这一次白灰季的危险性,用详细地建模数据做了汇报,道:“……按照计划,德尔塔河梵云市段地下填埋层已经开始清理了,封存层已经打开了三分之一。”

“由于内部长期高温发酵,释放出大量甲烷、硫化氢和挥发性有机气体,再加上地下空洞彼此连通,这些气息就不断从裂缝中渗出,进入城市低空,导致空气中的悬浮颗粒浓度不断上升,连带着上下河段都会受到影响。“

“至于河流,这些年德尔塔河的温度普遍偏高,表层覆盖着油膜和藻类腐败层,白天的时候河道不断蒸发出含有重金属微粒与化学蒸汽的湿热气流,晚上城市外围的冷空气又压入盆地地形,两股气流相撞就形成了极不稳定的大气结构……”

研究人员展示了全息演示图,道:“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细微颗粒——灰烬、粉尘、金属盐就成了天然的凝结核,这也是所谓灰尘雨的由来。”

“……”

梁峭认真看着演示图,上面显示出的影响范围将德尔塔河两岸的城市全都包裹在了其中。

“……总而言之,由于封存层的开启,这次白灰季的危险性会比以前更大,我们之前在重建区和居民区的过渡地带建造了防护层和安全区,这次的首要任务除了稳定度过白灰季之外,保护自身的安全也很重要。”

白灰季要持续近两个月,这两个月中,灰尘雨、雷暴、污染尘暴等天气都是可能发生的,如果他们停止任务,先躲避这段时间,那无异于前功尽弃。

——水下的观测桩会不会松动、实验室的仪器会不会被影响、重建区的临时楼屋会不会腐蚀倒塌,如果倒塌后再建,又要费多少时间?

以上这些都是不容忽视的问题,最好办法只能是迎难而上,只有克服这些难关,才能真正的彻底地重建这个区域,否则就算今年躲过去了,明年还是一样要重来。

会议大概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后,众人逐渐离场,回到安排好的住处,一进门,梁峭收到了裴千诉发来的讯息,道:“猜我现在在哪?”

她这么问,那也没有猜的必要了——为了应对白灰季的到来,联安局外派了人员前来协助,原本在旧三区参加援建的就都是联安局的成员,遇到同事或者朋友也实属正常,但她没想到林愈行会让裴千诉也参加这次任务。

梁峭问:“你分到那一组了?”

裴千诉说:“藏山市,就在这。”

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多高兴,抿了抿唇,问:“你到藏山市了吗?现在在哪?”

裴千诉直接向她发起了共享坐标,距离只有三百米。

她确认了一下位置所在,说:“我这会儿过来。”

三个多月不见,裴千诉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见到梁峭出现时用力抬手挥了挥,笑道:“梁峭!我在这!”

她快步走向她,见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穿着同样制服的女人,大概是她新队友。

“梁、梁中尉,”走到近前,她身边那个女人先开口了,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带着点崇敬的意味,快速道:“您好,我叫柴月时,是风安学院3809级的学生,此次前来参加重建区外派任务!”

梁峭和她握了握手,说:“您好。”

“小月很崇拜你哦,”裴千诉笑着说:“她听说我们认识,所以拜托我带她见见你。”

说着,她又笑着和柴月时说了几句话,期间夹杂着两个陌生的人名,大概是她新的队友或同事。

小月。

这是由裴千诉所表达出来的——对着柴月时亲昵的称呼和看向自己时候热情却带着礼貌的眼神。

梁峭心里无端地感觉出一丝压抑和酸涩,微微蜷起的手放进口袋后才敢一点点地握紧,面上依旧平静,问:“你身体怎么样了?林局长怎么会让你来参加这次任务。”

“我都恢复了,”裴千诉不以为意,说:“上个月结束了最后一个疗程,直接就回局里复训了,体能和训练结果都跟得上,不用担心。”

梁峭唇角牵着,神情中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难过,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十分勉强地才将喉间道哽意压下去,好一会儿才掷出一个:“嗯。”

裴千诉没看出来她刻意掩藏的情绪,道:“盛扶周和席演倒是和你一起。”

队伍都不是随机分配的,大概林愈行还是觉得她和裴千诉会互相影响,所以没有将二人放在第一个地方。

梁峭道:“嗯,我知道。”

席演没有提前和她说过这个事情,不过盛扶周在刚得知任务信息的时候就告知了楚洄。

就这么说了寥寥两句,两个人就没话了——梁峭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如果是以前,她和裴千诉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刻意找话说,但现在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甚至连现在来找她也只是因为同事想要见。

“梁中尉,请问可以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柴月时见二人寒暄完,鼓起勇气做出请求,双手合十,很是期待地看着她,梁峭不想让裴千诉觉出些什么,道:“可以。”

加完联系方式后,眼前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裴千诉笑着和她作别,说:“那先这样?”

“嗯。”

“下次见。”

十年的黑暗和阴郁都被抽离了,现在的她和过去那些年没什么两样,梁峭站在原地看着她和另一个朋友相携离去的背影,明明很为她高兴,但心里遽然涌起的痛意却让她几乎站不住脚,只能撑住膝盖,微微弓下身来试图缓解。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带给了她来到兰度后,最初的、家的感觉。

“其实她也能恢复记忆,”等裴千诉走远后,在后方看完全程的席演才走上前来,站在梁峭身侧,道:“如果你想,我可以联系更专业的医生给她出具一个治疗方案,或许能让她在忘记那些任务的同时想起来一部分记忆。”

“……不用了,”梁峭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说:“我无权替她做决定,更何况……那十年也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

席演说:“那就只有你一个人记得了。”

梁峭直起身子,慢慢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说:“就让我一个人记得。”

*

第二天,被派往各市的队伍同原本参加完会议的人共同回程,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驻扎。

席演等人如今的职务已经上升,不再需要执行过往的那些任务,此次她也是作为医疗防护队伍的外派专员前来的,翟墨等人并没有一起,盛扶周这次则担任了联安局驻浅海市外派组的组长,到达当日就来找了楚洄。

新成员短暂加入,那必然需要对接任务,梁峭作为维和小组的负责人只能承担起了这项工作,和他、以及另外两个组长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帮助他们快速适应重建区的生活。

所有工作结束后外面天也已经黑透,她和几人作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宿舍,推门进去,发现床上又躺着一个人。

楚洄倒是不觉得自己天天这么来有什么问题,见她回来后还抬腿夹着被子转了半圈,倦倦地说:“你好晚。”

梁峭说:“和盛扶周他们开了一个会。”

“哦,他白天也来找我了,”他随口道:“不是说席演也来了吗?我昨天在和他们对进度,都没见到几个朋友。”

梁峭走到盥洗室洗手,说:“嗯,裴千诉也在。”

“她怎么样?我听盛扶周说她已经回局里了。”

“挺好的。”盥洗室里的水声响起又落下,梁峭擦干净手,迈步走回床边,不知想到什么,有些颓然地蹲在了床头。

楚洄看出她的失落,伸手拭去她脸上溅到的水珠,放柔声音,问:“怎么了呀?”

“她还是不记得我。”

这个事实早就已经再三确认过了,只是每每再发生,她还是会觉得难受,可她不想也不能改变现状,所以能说出口的人只有眼前的楚洄。

“……”他意识到她在说谁,一时无言,掀被坐起身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当然明白梁峭的难过,就像林愈行刚告诉他梁峭可能忘记他时的那样——时间所给予的一切在身上留下了抹除不了的刻痕,但对方却因为缺失了一段记忆而成为一张新纸,互相对望的瞬间,彼此所抱有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厚度,何其复杂难言。

他很难说自己没有感同身受,轻轻抚摸她的脊背,道:“你们还会成为好朋友的。”

梁峭枕着他柔软的小腹,说:“……不会了。”

不会了——裴千诉已经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她,甚至连潜意识里的熟悉感都没有,而如今她们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以后再见面,大概也只能像今天这样疏离的寒暄。

“为什么?”楚洄不理解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说法,说:“她忘了但你还记得,你可以主动追她。”

他双手托住她的脸捏了捏,拿以前的叮嘱过的话来说:“要多交朋友啊知道吗,不要这么内向。”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梁峭眼中多了几分柔软,牵了牵嘴角,说:“她有新朋友了怎么办?”

“你有天然优势你知道吗?”楚洄不想让她不开心,又开始胡说八道,煞有介事地说:“你看你这张脸,刚开学的时候裴千诉肯定也是因为这个才主动找你说话的。”

“……”梁峭垂头笑了笑,看起来有几分无奈,但眼里的失落感还是少了许多,楚洄又俯身亲了亲她,说:“别这么肯定好不好?我跟你保证裴千诉和我一样都是很肤浅的人,就喜欢你这种漂亮又危险的人物。”

什么漂亮又危险的人物……她心中好笑,说:“那我以后多主动点。”

“嗯!”楚洄点头,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说:“你这么好,谁都会喜欢你的,相信我。”

*

接下来的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节奏变得更为紧张。

联安局的外派成员都是常年出任务的,适应能力都很强,很快就熟悉了旧三区的环境,又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白灰季的危险性也开始逐步体现,整个维和小组都愈发忙碌,每日都需要频繁地检修设备,确保能应付在大数据建模中即将到来的极端天气。

又一次检修途中,研究院前来配合的同事抬头望了望天空,道:“这天气越来越恐怖了。”

梁峭顺着她的视线仰头望去——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焦的铁皮,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从昨天开始,第一层乳状云就开始出现,那些倒悬的孕囊一团团簇拥在一起,像是某种生物变质后的内脏,在暗紫色的天空下缓慢的蠕动着。

这种现象是因为高空的冷空气和下层有毒热气反复对流、导致局部气流不断塌陷造成的,梁峭曾经在德尔塔a区的岛上驻扎时候每天都可以看见,但很显然,如今旧三区的情况要比当年的岛区更加严重,从昨天到今天,整个天空都已经布满了这种云层,远远看去,像是天空正在腐烂。

气象塔的红灯已经被云层吞没,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色光版,在远处时隐时现。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