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来送灵药时看见少女正在酣睡, 她似是累极了,粉面雪腮,樱唇微张, 好一副海棠春睡之美景。
大司命淡淡地道:“陛下。”
陛下半靠在榻上, 白发勾在床檐边的雕花刻栋上, 他懒洋洋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酣睡, “拿来。”
大司命垂眸将手中灵药递出, 陛下接过后微微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张嘴, 她哼哼唧唧地耍赖不想张嘴,男人哄着她, 她便更不听话了, 把脸一摆背对着他, 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陛下哼笑着捏她的脸, 逼她张嘴, 她才不情不愿地把嘴张开,大司命望着她吞咽的动作,粉唇轻张, 喉咙滚动,将他备好的灵药咽入腹中。
公主长大了呀。他淡淡地想着,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不能看作从前的小女孩了, 原本公主注定要嫁给自己的家人,可是陛下想让她摆脱这样的命运, 然而陛下自己没有意识到第一个违背承诺的人竟然是他。
他一手养大的小女孩, 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凭什么要送给别人?
于是陛下食言了,他仗着公主现在没有记忆哄骗着公主和自己发生关系, 公主失忆后更好哄骗了,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她的信任,她不讨厌欺骗了她的凤皇和太子渊,也无法拒绝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天横帝君。
这么容易就被哄着跟自己的父君上了床,若是离开了南境的庇护,又得被骗成什么样子啊。
外面的男人可不好对付。她就连家里的男人都对付不了。
大司命退到一旁,没有再看这一男一女了。
“这是什么药呀?”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一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站了个人,确认她彻底咽下去后虞殃才道,“帮你巩固修为的药。”
她“哦”了声突然满怀期待地开口道:“我、我现在是不是进阶了许多?”
虞殃挑眉:“你试试?”
于是她便试着把手伸出来,只见少女白皙的掌心里出现了一个水球,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水球,水球一下子破裂开来撒了她一身。
她有些懵地眨了眨眼睛,又在下一瞬惊喜地抱住父君的手,“我、我学会御水术了!”
要知道她从前可是只会搓火球的,还老是时灵时不灵,她第一次真切地产生了修为突飞猛进的感觉。
原来双修这么有用吗……
她悄悄觑了父君一眼,忽然发现了大司命的身影,吓得连忙把脑袋塞进了被褥里。
“父、父君!”
天横帝君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大司命,大司命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直到确认寝殿里只有他们两人后她才松了口气,她安静了会又忍不住开始试验自己的新本领了,从前她的五行术法只开了一窍,但双修过后似乎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她一下子变得比以前厉害多了!
虞曦沾沾自喜地握着拳头,手心里一会出现了个火球一会儿出现了个水球,有时是蔓延的藤条,她迫不及待地全部展现给男人看,然而没一会儿她就额头冒汗浑身乏力了。
虞殃弹了弹她的脑袋,“你想晕过去吗?等修为稳固下来再去做。”
“哦……”她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地躺下,少女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指,“父君,我是不是变厉害了?”
她现在甚至产生了能打大黑龙的自信了!
虞殃哈哈笑了会,被她这莫名的膨胀逗笑了,但也没打击她,俯身吻了吻她的唇,“再来几次,你能更厉害。”
她愣愣地点头,然后素白小脸迅速泛红,她慌慌张张地从榻上起身想往外跑,虞殃勾着她的长发,“跑什么,过来。”
她吓得口不择言:“我、我要去看大白虎了,它肯定饿了要我喂!”
说着,就像受惊的兔子般落荒而逃。
身后似乎传来男人的大笑声。
……
人的关系一旦发生变化后就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我现在总算明白这个道理了,我近来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的人看我和父君的眼神都不对劲,但陷入这样的关系中似乎是我半推半就造成的。
因此我更纠结了,我们这到底算什么关系呢?我又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说我是他的女儿了,没有哪个女儿会和父亲睡在一张床上的,我捂着心口难得感到茫然,我在心底说服自己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出生在一个这样的家族里,而且我还拥有着第二簇神火……等等,既然我也有神火那为什么我用不出来呢?
我在心底默念了几遍静心咒,然后屏息凝神望着手心,我的手心很快出现了一簇火焰,但是普通的红色的火焰,不是像父君使出来那样的黑火,更不是像无名那样的金火。
如果我也是神火之主,那为什么我不能用呢?难不成这神火也嫌我弱吗?!
思来想去还是不去纠结了,凭我的脑子是想不明白这种复杂的事情的,父君说会帮我解决所有难题,那我还是相信他吧。
我闲下来就待在自己的寝殿里练习法术,修为增长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我现在比以前灵敏多了,如果说以前别人站在我身后我都反应不过来的话,那么现在即使有人站在我五十米开外我都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现在,我就感觉我的寝殿外面多了一个人。
……咦?
我主动打开门,和一个玄衣青年面面相觑,他眯着眼打量了我许久,忽然重重地把我抱进怀里,“小曦,我回来了。”
“哥哥。”我惊喜地喊了声,虞舟抱着我的腰,笑盈盈道:“小曦,有没有想哥?”
我乖乖地点点头,他使劲揉揉我的脑袋,“在家里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我迟疑摇头,他揉我脑袋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没事,慢慢来就行。”
“哥哥去干嘛了呀?”我雀跃地问,他往我寝殿的躺椅上熟练地一坐,给我和他自己都倒了杯茶,“出去查了点事,小曦,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好呀。”我答应下来,心想着他他要问我什么问题,虞舟张开折扇给自己扇了下风,“三年前你失忆后醒来时遇见的第一个人是谁?”
我眨眨眼睛:“父皇。”
虞舟皱眉:“凤皇?”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问道:“在西境,是谁负责教导你的?”
我沉默了会,答道:“虞无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无名师尊的全名应该叫这个,他是虞家的人,却投身敌营,帮着别人对付自家人,我看不透他,即使我们相处了三年,但直到现在我也不了解他。
“虞无名……”虞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神情微变,“他现在修的,是哪一道。”
“鬼道。”我回答,“他现在是鬼修,他跟我说他几百年前就死了。”
“哥哥。”我有些犹豫地问道,“我们伏天氏的人成年是不是要经历三道极刑呀?是哪三道呀?”
虞舟捏紧了手中的折扇,若无其事地笑道,“那都是陈年旧俗了,小曦,虞家就剩我们几个人了,那些东西早就不用了。”
我仔细端详他的脸色,认认真真道:“哥哥,你也失去了一魂一魄吗?是被封进画里了吗?所以你才不能修习鬼道,即使是死了也不能转世或是消散,而是被困进画里吗?”
虞舟脸上惯常的轻松笑容逐渐消失,他将折扇收起,“是谁告诉你的?”
我眼珠子转了转,“是……是父君。”
虞舟无奈,“小曦,你不用管这些,我们这一族能活到成年的血脉少之又少,早就不管这些什么成年礼了,你看,你不就没经历吗?”
“你还没回答我。”我执着道,“三道极刑,都是什么?”
虞舟不语,我就盯着他不放,终于他败下阵来,他喝了口茶,“小曦,直到你长大之后,那昏君决定废掉伏天氏的三道极刑,我们是神火的载体,因此我们不惧世间的绝大多数火焰,我们成年要渡过的第一道极刑是火刑,至于第二道……”
他放下茶杯,忽地将衣摆撩起,我睁大了眼睛,青年背对着我,我看清了他后背的那道狰狞伤疤,他平静道,“这就是我们的第二道极刑。”
我走近伸手抚摸着他的后背,忍不住抱住他的腰,我闷声道,“对不起……”
他转过身来笑道,“只是失去了一魂一魄,你哥我以前还遇到过比这还危险的处境了,虞悯那小子下手可不手软,要不是怕你伤心我早揍他了……”
“小曦。”虞舟扶着我的肩沉声道:“虞无名的情况有很大的蹊跷,我怀疑有人在帮他,而那个帮他的人不属于四境,至于凤皇和太子渊……”他深深地望着我:“这段时日先委屈你待在虞都,等到战争结束一切都结束就好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哥都带你去玩。”
“父皇和皇兄怎么了吗?”我说完反应过来当着真哥的面这么叫假哥和假爹是不是不太好,但三年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虽然不知为何我叫“父君”就叫地挺熟练的。
虞舟面不改色:“凤皇不是什么好鸟,绑架我们南境的小公主就算了,他自己生不出来女儿就绑架我们家小曦做女儿,你说他是什么毛病,当爹就算了还想当哥——”
虞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为着我迷惑不解的神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变出了一个锦盒,“打开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我鼻子动了动,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接过锦盒打开看到了琳琅的菜肴,这竟是个储物盒,里面装满了美食。
他帮我布菜,“知道你在皇宫里可能不适应,听西境明月楼管家的说你每回去他们那都要点几桌招牌菜,好不容易回家可不能委屈到我的妹妹。”
我欢呼雀跃:“谢谢哥哥!”
这下我确定这是我亲哥了,带礼物都不带那些花里胡哨的,知道他妹喜欢哪口。
虞舟笑眯眯地看着我拿筷子吃饭,我边吃边给他变了个水球,“看我新掌握的五行术法!”
“妹妹真厉害。”虞舟很捧场地夸道,“连御水术都学会了。”
我骄傲道:“不仅是御水术,还有别的五行术法,我最近修为进步得可快了。”
我怕他不信,特意跳下椅子,伸出手在半空中凝神聚气,殿外的秋千无风自动,梧桐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轻飘飘地从门外飘进了我的掌心,再原路返回飘到了外面。
我眼神亮晶晶地望向他:“是不是很厉害?”
虞舟笑容满面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他的笑容挂了没一会儿突然严肃道:“小曦,你不会乱吃丹药吧?”
“没……”我嘀咕,“父君给我吃的是稳固修为的丹药……”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手按在了我的手腕上,我眨了眨眼睛,没有反抗,他按着我的手皱眉:“五行协调,阴阳略有失衡,小曦,你真的没有乱吃药吗?”
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红得不像话,生怕他看出来什么慌张地把手收回,“没、没!我很好!没有乱吃药!”
虞舟不知信没信,他定定地看了我好几眼后从容笑道:“行,这几日哥在皇宫里,想去虞都哪里玩哥带你去,虞悯那小子来找你也别怂,哥给你撑腰。”
我小小地点头,突然觉得此情此景有点超出我的承受范围。
我有些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父君的关系,尤其是虞舟和虞悯,但目前我可以确定的是大司命是知情人,他、他会不会告诉别人?他不是带虞悯长大的吗,他要是告诉了虞悯我该怎么办……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注意到虞舟不动声色地将两指又按在我的腕上,轻触即逝。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瞬间收手,我一下子蹿得离他远远的,慌张道:“哥、我吃饱了……”
虞舟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想摸摸我的头,但被我躲开,虞舟叹气道,“小曦,我先走了,你要好好休息,修炼固然重要,但即使你不厉害也没人会怪你的。”
我胡乱点头,直到确认他真的走后我才做贼心虚地把门窗关好,我扑进柔软的被褥里烦恼地大叫了会。
太乱了,太乱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在床上滚来滚去,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低头,发现是一本书,书下的署名“乌有先生”,一个不认识的名字,我拍了拍脑袋,我想起来了,这是我最开始醒来时在储物袋里和那把风伯扇放在一起的书,里面只有一些诗词歌赋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以前闲着无聊的时候就会翻翻它,可能是我的错觉,读这本书似乎能让我平静下来。
回到南境后我就把它和风伯扇一起扔到角落去了,我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来着?
我迟疑了会,翻开书看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犯困了,我一会儿想着父君一会儿想着大皇兄,甚至还想起了我远在西境的太子渊哥哥,不知不觉就彻底陷入了梦乡。
我的梦中有一片雪地,雪地上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椅,石椅上坐了一个青衣人,他的身上落满了积雪,就连睫毛上都挂满了雪,他原本是闭着眼睛的,我来之后就睁开了眼睛。
“小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乌有先生。”书生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