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 四境有哪位公主像我这样经验丰富,我都快把四境跑遍了!
我在酆都待的第二天晚上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酆都七公主青姽姬,她依旧一袭红裙, 话说她们这几位酆都公主是不是都爱穿红裙子, 还是说因为“红衣女鬼”的刻板印象。
女人凝视着我, 轻柔地喊道, “凤曦公主。”
我摇了摇头, “你还是叫我虞曦吧。”
青姽姬长长的黑发垂到地上, 她的十指都涂着红蔻, 苍白纤细,她浑身上下颜色最浓烈的就是黑发与红唇了, “攻打南境, 非我所愿。”
我心想仗都打完了现在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吗, 但我还是露出完美的微笑, “没关系, 我不怪你。”
女人定定地看了我好几眼,似乎在确定我与之前有何不同,她的目光轻地像片纸, 可惜还没落到我身上就被人打断,她起身朝我身后的男人福了福身,她像朵开得过艳以至于不得不提前凋零的花, “您也在这里。”
有虞氏淡淡道,“你的父皇闭关前给了你一样东西, 将它交予我。”
青姽姬缓缓道, “好。”
那是一件锦盒,我的心中莫名有种预感,或许他大费周章地带我来东境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这里面装了什么?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叶子,翠意欲滴,生机澎湃,我被这宝物的光芒刺地眯起了眼,虽然我没多少见识但也能认出来这大概是件厉害的宝物。
有虞氏将叶子递给了我,我好奇地摆弄着叶子,觉得它好像在发光,“这是什么呀?”
“春的叶子。”
“啪”的一声,锦盒连带着里面的叶子一起掉了下来。
有虞氏似乎微笑了一下,“守护神死后,灵魂会被神树回收,春的本体是棵银杏树,她死时身体退化成了一颗种子,如果有人把它种下去或许有一天它会重新发芽,这是春的叶子,是她本体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承载了她的力量,能够治愈创伤和创造生命。”
我想起来了五百年前那个绿裙子的少女,“那颗种子……你还留着吗?”
有虞氏道,“我将它种在了东境那棵小神树的旁边,有神树的庇护它会发芽得快些。”
等它慢慢地长大,说不定那个绿裙子的少女某一天就能回来了。
那片叶子被他送给了我,他将叶子做成项链挂在我的胸前,看到我胸前的另一个骰子项链时目光顿了顿,他取下骰子,我目露紧张,他伸手在骰子上轻碰,我隐隐感觉他好像对这骰子做了什么,他将骰子和叶子一起挂在我的脖子上。
“这片叶子,能暂时压制你的神火,让它不再灼烧你。”
有虞氏带着我走了许多地方,这一路我们都没怎么停过,我感觉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漫无目的,每回我在一个地方待的没多久就被他叫起来出发。
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追我们一样。
这一天他带着我走进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森林,他牵着我的手,天色越来越黑,我有些害怕,他握紧我的手,低声安慰,“别怕。”
我困惑地朝四周张望了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望着我,“什么声音?”
我心里堵得慌,莫名有些烦躁,“就是……就是在喊你的名字……”
有虞氏摸摸我的头发,平静温和的神情变得有些锋利起来,“我们走吧。”
越往森林里面走我越感觉那呼唤声越来越大了,我脑壳有些疼,身体里的火又开始躁动了,后面的路是有虞氏抱着我走的。
我捂着脑袋,脑海中时不时闪过一些模糊又久远的记忆,那记忆既不属于南境公主也不属于在西境的我,庞杂的记忆砸得我几乎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我胸口的叶子发出微弱的亮光,渐渐地我平静了下来,我在有虞氏的怀里抬头,忽然发现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森林深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我和有虞氏的呼吸,仿佛世界上只存在我们两个人似的。
有虞氏抱着我停在了一棵参天巨树前,看到那棵树的时候我心中的一切杂念都消失了,体内的火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压制安静如鸡,我从有虞氏的怀里下来,慢慢地靠近了这棵树,树木盘根复杂,从望不见的天际伸出了一根枝条缓缓地缠住了我。
仿佛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拥抱。
有虞氏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他无动于衷地看了会,道,“你给她的这具躯体太过柔弱,承载不住两簇神火。”
神树无言。
少女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树冠上延伸出了无数根枝条层层缠住她,它想要把她藏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永远陪着它。
有虞氏眸光冷淡,他直直地看向这巨大的神树,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
终于,树认输了。
它不情不愿地将少女还了回来。
有虞氏抚摸她沉睡的眉眼,“我本以为,她重新成为神火之主就会想起来一切,可是她没有想起来,她的心甚至分给了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掌心出现了一团金色的火焰,有虞氏静静地望着她,“你让她不再是我的姐姐了。”
神树静默,只有细微的窸窣声。
他们僵持了会,一片叶子慢悠悠地从树上掉了下来,融化进了她的身体里,有虞氏耐心等了会才握住她的手腕。
虞曦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她在降生之时因为东君而在天资方面极为差劲,又因为神火在汲取她的生命而愈发虚弱,有虞氏带着她重返了这片森林,他并不想见神树,但只有神才能解决她的问题。
从今往后,虞曦将拥有正常人的修行速度,她会逐渐强大起来,她体内的神火会成为她的助力,有虞氏并非没有过将金火给她的想法,只是她这辈子的这具身体太过柔弱,承载不住两簇火焰。
追根溯源,这簇火焰是神树送给女儿的礼物,但她将这份属于自己的礼物分给了别人,火焰在一代代的怨恨中变异,虞殃用生命熄灭了属于伏天氏的火焰,现在只有虞曦还拥有神火。
原本虞曦的火焰会随着时间的增长逐渐向伏天氏代代相传的那簇黑色火焰靠拢,但现在神树亲自帮她净化了那簇火焰。
等虞曦醒来,她将拥有世间唯一一簇能够伤人,但不会伤己的神火。
这是神树最后送给女儿的礼物。
有虞氏抱起迷迷糊糊醒来的少女,她好像做了一场梦,但当她醒来时一切痕迹都烟消云散。
“结束了吗?”她似有所感地问。
“结束了。”有虞氏答。
这份血脉的诅咒将在虞曦这里结束,一切的起源是这棵神树,当然也将在这里结束。
临走前虞曦回头看了眼那棵树,忽然觉得它看上去有些寂寞,她拉拉有虞氏的手,“你会来看它吗?”
“不会。”有虞氏平静说道。
他垂眸看向自己和她交叠在一起的手,“你喜欢哪里?我带你去吧。”
虞曦慢慢地松开他的手,她抿着唇看向他,眸光柔软,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她依旧不怨恨任何人,或许恨意在她的身上也不会持续许久,她会恨一个人,会讨厌一个人,但这些负面情感不会困住她,等她再见到一朵开得漂亮的花,一对幸福的恋人,她就会重新露出笑颜。
有的人天生就拥有着爱人的能力,被她爱的话,会很幸福吧。
少女踮起脚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她犹豫了会抱住他,在伏天还活着的时候,有虞总是躲在姐姐的身后,姐姐承担下了一切,那时伏天是有虞的避风港。
在漫长的时光中他早已忘却被保护的感受,但在这个尚稚嫩的少女身上他再次感受到了和当年同样的感觉。
“有虞,让我回家吧。”她温柔地说道。
有虞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永远都无法拒绝姐姐。
当他们走出森林的时候,虞曦偷偷往身后看了一眼,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古老的森林,参天的巨树,一切都消失了。
有虞带着她回到了酆都,她在酆都住了下来,那位胆小鬼原来也是酆都的公主,她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珠子都瞪下来了,吓得掉头就跑。
她不是很喜欢东境的气氛,这里太阴森了,又阴森又潮湿,仿佛没有晴天一样,不过待在这里可以时不时逗逗那位胆小鬼公主,看她又怂又呆的样子还是颇为有趣。
除此之外她的修为也提高了不少,从森林里出来之后她似乎就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的修行了,这让她有些激动。
有虞氏总是跟在她的身边,她的确有偷跑的想法,特别是在自己升级了之后,但苦于有虞氏看得太紧,她只好寄希望于乌有先生派人来找她。
这一天有虞氏带着她去酆都最高的城墙上,从这里能看到下方的魑魅魍魉,热闹的鬼市,来来往往的小鬼,这里常年都处于黑暗之中,出太阳似乎是种奢望,但看本地居民们还挺适应的。
高高的塔楼,暗无天日的地界,待在这片鬼域的确很容易让人心底发堵,她趴在城楼上往下面看,忽然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睛,刚要凝神细听,有虞氏已经倏然从座椅上站起去拉她的手。
来不及了,她已经看到那条黑龙了。
还有龙背上的人。
少女毅然决然地挣开他的手,她的脑袋乱糟糟的,什么都没功夫想,只好遵从着身体的本能去靠近他——
她纵身一跃,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留给有虞氏的只有飘然的衣角。
黑龙迅速俯冲而下,少女安然地落在了男人的怀中。
他接住她,像接住了一只上天赐予他的蝴蝶,这只蝴蝶飘零许久,终于回家。
她潸然泪下,男人露出了一贯轻狂的表情,不可一世的傲慢,有他在,她就仿佛什么也不用害怕。
“哼,谁欺负你了?”
她情不自禁微笑道,“父君,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