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君只会听每任南境帝君的话, 作为世间最后一条龙,它信奉的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是老大。
显然虞悯没他老爹拳头硬, 所以吞天君抛弃原主人的时候没有多犹豫, 我不知道父君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但毫无疑问, 无名成功了, 在被有虞氏带走前, 他曾经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问我愿不愿意冒险,我答应了他的计划, 即使这个计划可能让我回不来。
乌有先生不知道, 虞烬也不知道, 只有我和无名知道。
我坐在龙背上, 身下的黑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回头问了一句,“这是要去哪里呀?”
看着也不像回南境的路,更不像回北境的路。
身后的男人抱着手低头看底下的景象,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想去哪里?”
南境现在的老大是虞悯,我回去百分百被他抓走的, 我想回北境看看,不知道乌有先生他们怎么样了。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想法, 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 “行,回北境看看。”
我突然有些紧张,“父、父君, 陛下他也在……”
完了,这对假父子碰见不会打起来吗?他俩五百年前就恨不得弄死对方。
果然,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哼笑一声,望着我,“我知道。”
我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他的怀抱很冷,像死人的温度,虞烬也是这样,我鼻子一酸,闷声道,“我好想你。”
虞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男人黑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难得露出了个不那么有杀气的微笑,“我知道。”
我锤了锤他的胸,觉得硬邦邦的,突然很郁闷,我一把推开他,“你知道什么?一言不合就把我丢下,你明明说没有人能杀了你的,骗子,还把我骗走,我要是不回去你准备死在哪个角落?什么都不跟我说,自以为是地给我安排好一切,你以为你是谁吗?”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捂着脸就开始啜泣,虞殃眉毛动了动,他是真没想到我会跟他发脾气,不过这狗男人一向自大,觉得轻松就能哄好我,他俯身亲了亲我的脸,被我“啪”的一巴掌甩开。
虞殃:“……”
天横帝君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杀人放火了,事实上,让他养孩子他都嫌麻烦,南境皇室三兄妹都是各凭本事长那么大的,他压根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神情莫测地望着我哭泣的样子,突然捏住我的下巴,我哭得打嗝还不忘瞪他一眼。
虞殃笑了起来,带着笃定的傲慢,“你果然爱我。”
我:“……”
这下轮到我心情复杂了,这狗男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他死了一次思维也太跳脱了吧。
我捧着脸,耳朵烧红烧红的,不想搭理这狗男人,他却不放过我,捏着我的耳朵笑得十分张狂,“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但我死了,你就会过得很不开心,所以我给你留了一魂一魄,如果你想把我封进画里永远陪你也没关系,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神火,把我留下来的一魂一魂吸收了就可以帮你重新封印住它,这是我给你留的东西,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我不愿意接受他给我安排的选择,所以我选择相信无名,他既然能把虞烬带回人间,那也一定能帮我带回父君。
我抽噎着擦去眼泪,他挑眉笑了笑,笑容还没维持一会儿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我恶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用了十成的力道,带着报复性的意味,男人面不改色地任我咬,然而他没料到我这一通气憋了这么久,愣是咬到吞天君飞到了目的地才松口。
我自顾自地从龙背上跳下来,没有搭理他,一下来就看见了一道人影。
“陛下!”我带着些惊喜喊道。
虞烬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他刚好与我对视,我欣喜地朝他招手,他接住飞扑过来的我顺带着掂量了一下,我喜不自禁,“陛下,父君回来了……”
虞烬笑容淡淡的,“我知道。”
你们怎么都知道?
我忽然意识到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那是一幅画卷,虞烬将画卷打开,上面画着山水和竹林,我犹疑地伸出手指轻碰,下一秒意识就被拉入了一片流水潺潺的竹屋。
我的心中有了某种预感,迫不及待地推开竹屋的大门,我看见一道白衣人影正慢悠悠地给自己泡茶,看到我来还挑眉笑了笑,“呦,回来了。”
“师尊!”
无名大概第一次被我熊抱,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男人这么爱薅她脑袋了。
然而他等了半天还不见我松手,无名只好咳嗽一声,我慌里慌张地放开他,生怕自己一个用力把他捏得魂飞魄散了。
无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我以为你死了!”
无名笑:“让一个死人再死一次,那还是有点难的。”
我又一次熊抱了他,白衣男子托住我的背,在我的耳边问道,“你见过他了?”
意识到他问的是有虞氏后我点了点头,无名笑眯眯地盯着我的脑门,“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有点难,我和有虞氏认识也没几天,要我形容的话他在某些方面和无名有些相似,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两个人有种如出一辙的反派气质,差别在于无名藏得比较好,比较能忽悠人,有虞氏则装都懒得装。
“你知道吗?”无名慢慢地贴近我的耳边,他俯了俯身,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你和他亲密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每一点。”
我惊慌失措地推开他,脸红得要冒烟,无名一下子笑了起来,这下轮到他抱住我不松手了,他埋在我的颈窝里呼气道,“以后还来看我吗?我大概出不了这幅画了。”
这、这怎么这么像一个深宫怨妃……
我结结巴巴:“会、会吧……”
他松开我,又恢复了那副清雅淡漠的样子,“好,我记住了。”
我忽然压力山大,师尊您老人家记住了,那我要是忘记了呢?他不会报复我吧?
这男人怎么被关进画里了还这么能折腾。
我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嘀咕出来了,无名却大度地没有计较,他给我倒了杯茶,我一时不察喝了下去想后悔都来不及了,我强行咽下去,觉得脸都绿了。
“说话算话。”他望着我偷偷抹嘴巴的样子笑了起来,“我们都是。”
我沉默了会,郑重道:“好。”
我从画里出来,竟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虞家的两个男人各自站在一边,井水不犯河水,虞殃盯着虞烬手里的画,我出来时两人都看向我。
我没多少犹豫就走向虞殃,然后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朝虞烬说道,“陛下,那幅画……”
他把画卷好,“还是我保管吧。”
我小声说了声“谢谢”就小跑到虞殃身边,男人捏捏我的手指,“走?”
我懵了懵:“去哪里?”
他啄了啄我的唇,似笑非笑地望向我的身后,“去见见北境那个瞎书生。”
我云里雾里地被他牵起手,想回头但被人矫正脑袋,男人不讲理道,“我都回来了你还看别人?”
“陛下又不是别人……”我小声嘀咕,但又不太敢激怒他,我感觉身后一直有人在看我,这视线一直到我见到徐有常才消失。
徐有常道:“呀,小公主,你们回来了。”
我:“先生我回来了!”
徐有常:“好呀,好呀!”
我们俩莫名其妙一起笑了起来,虞殃站在我面前,他打量着这青衫书生,“你做得还行。”
徐有常:“过誉,过誉。”
虞殃:“我知道你打算给她找双修对象,还是你们家那几个人。”
徐有常微笑:“是的呀,本来说得好好的,但没想到陛下又回来了,那就不需要我给小公主安排了,现在有你在,应该也没人敢安排她了。”
虞殃冷哼一声,“我看中北境是你们这里人心眼子没外面那么多,虞曦心眼子也不多,在这里刚刚好。”
我摇着脑袋觉得这话怎么怪怪的,我突然掐掐他的腰,恼怒道,“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虞殃笑得有些危险,“她现在不需要虞烬了,要是让我再发现你搞什么动作,我一把火烧了北境。”
徐有常温声笑道,“小公主,想来北境的话随时可以和我说。”
我没见几个人就被虞殃扔到了龙背上,我摸摸吞天君的角,朝身后大喊道,“父君,你要带我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他在风中大笑着吻了吻我的唇,“四境,小世界,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搂紧他的腰,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定。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只有他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
庄生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尾巴,有些无奈地走进了那片森林,他靠在树上,露出了些许疲惫的表情。
“你这次为了她醒过来,下次又要沉睡多久?”
神树无言,它寂寞了数万年,已经很少有人来找它聊天了。
庄生叹了口气,“这次长夜根本就没有到,你故意传出神谕,就是为了让有虞来见你一面?”
神树静默,像从前的无数年一样。
在最开始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棵小树苗,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越长越大,它的根茎深深地扎进了每个世界的深处,树木的成长需要养分,而神树需要的更多,从它的身上蔓延出了无数个世界,这些世界以它为根本,而它也从世界中汲取养分长大。
所谓长夜,其实是神树在汲取世界的养分,它抽走了世界的生机,它需要长大,所有的世界都依赖它生存,而它负担了这么多个世界必须长得更大才行。
于是才有了“长夜将至”的预言。
每次汲取完养分,神树都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睡,在它沉睡的时候新的世界会从它的枝干上诞生,被汲取养分的世界会慢慢地自我修复,因此即使历经这么多次长夜人间依旧能重新焕发生机。
长夜是灾难,但也是世界新生的手段。
神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它不再像年幼时那样总是无意识地吸干一个世界的生机了,等它长得足够大,或许就能控制自己了,长夜的间隔只会越来越长,或许有一天,不再有新的世界诞生,而树也彻底长大,那时,或许长夜就结束了。
神树思念自己的两个孩子,因此它提前从冬眠中醒来,以往它每回醒来都会控制不住地汲取世界的生机,因此造成了长夜的到来,而在它沉睡之后长夜才结束。
但这回它竟控制住了本能,或许是因为对孩子的爱,“爱”的确能让一切存在战胜本能。
神谕是它下达的,但有虞氏拒绝见它,伏天氏的灵魂被它藏在体内许久,它曾经将女儿的灵魂投入体内的小世界,它害怕她无聊,但它低估了自己对女儿的思念,它无法忍受过长时间的分别,于是伏天氏每次轮回都早夭,庄生被神树抓来看护伏天氏,他目睹了她的每一世早夭,在最后一次小世界的轮回中,他对树说,放她走吧,孩子终究会长大的。
伏天氏兜兜转转成为了虞曦,不知是意外还是故意的,神树没有洗掉她最后一次轮回的记忆,让她带着记忆重回人间。
但她已不再是有虞氏所熟悉的姐姐。
神树即将再次陷入沉睡,这回它将睡很久,而人间也会温暖许久,等它醒来,或许人间会迎来有史以来最漫长的长夜,也或许长夜将彻底结束。
庄生抬头望了眼天,“不如我在这里陪着你吧,反正你最开始选出我们四个,不是也是怕孤独吗?”
见神树没有反应,庄生笑了起来,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在树下,没忍住发起了牢骚,“你能不能管管你家那个熊孩子,这么大岁数了还一副离不开姐姐的样子,这么多年活到哪里去了,唉不是我说你,有时候太溺爱孩子就会把他养成这个性子,你看看,那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看过你?他折腾别人就算了自己人也下狠手,唉要不是他是你亲儿子我早跟他翻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