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襄这话一出, 邵衡心像被分成了两瓣。
一瓣被烈火反复炙烤,如同油煎;另一瓣被浸入寒冬腊月的水中,冰冷刺骨。
她叫他“邵总”, 叫他“您”, 还问他是不是要搬家要走。
尽管她脸上浮着惊讶, 但邵衡还是捕捉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就这样盼着自己离开, 当着他的面竟然连笑也忍不住。
邵衡盘腿坐在地上,他刘海搭在额前, 衬衫最上的两粒扣子解开, 露出修长的颈脖与精致的锁骨。
从严襄这角度, 能看见他沟壑纵深的胸肌线条。
再看脸,他脸色发寒, 一双鹰眸早没了平时的凌厉, 眼角微微下垂, 连带抿住的嘴角一起,半晌沉默。
他孤零零的, 背脊微躬, 看起来有些落寞,又有些可怜。
严襄掌心泛痒, 很想上前揉一揉他的脑袋。
可他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向自己,严襄便在心里强忍笑意,轻咳两声以作掩饰。
这两声咳嗽唤醒了邵衡——
这里就是他家,他干嘛要搬家?
严襄不想看见他, 他偏偏要留下来碍她眼。
邵衡薄唇绷紧,道:“我找个东西。”
严襄“哦”了声,微微一笑:“找什么?需要我帮您吗?”
两人住到一起的时间虽短, 但从前严襄每天早上都来檀山府接他上班,衣帽间她比他自己还要熟悉。
邵衡冷脸道:“一条领带,银灰色的。”
刚刚收拾行李时他看见了,就在柜子深层。但严襄想去拿,先得路过他。
邵衡垂下眼,继续伸手去翻行李箱。
这次,他要把那些才放进来的东西再放回去。
严襄听了这话,果然迈开步子走进衣帽间过道。
她才刚刚吃完饭,但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溜进他鼻腔里的却并非油烟味,而是他最常闻见的清幽。
丝丝缕缕,一路从大脑直至心间,将他整颗心脏牢牢包裹缠绕住。
轨道滑行声响起——她拉开了放领带的第一层抽屉。
邵衡记得,那条在第二层。
他站起身来,放轻脚步向她靠近。
严襄耳朵动了动,不被他看见的另边侧脸的嘴角轻轻勾起。
她打开第二层,在他即将靠过来时,将那条领带适时拿在手中。
她也记得这领带的位置。
严襄转头,同他还剩一步之遥。
她脸上挂着礼貌的、属于下属的微笑:“给您,邵总。”
邵衡脚步顿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脸色更坏了。
他想嘴硬说不是,让她再继续找找,但看见她纤白的手,却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伸手去拿——
当他指腹即将碰到她的那一秒,严襄松开手。
她收回到身侧,冲他颔首:“那我先出去了,邵总。”
她脚步轻快,没几秒就消失,邵衡怔愣在原地,仍保持着拿领带的姿势。
*
邵衡又不搬走了。
不仅不走,他也不再早出晚归。
邵衡对自己说,他是回家看着严襄,防止她和宁修扬里应外合,趁着他不在就带着孩子跑了。
可她对他若即若离,恰到临界点的关心折磨着他,让他内心备受煎熬。
严襄倒轻松。
现在邵衡回来了,小满不再时不时就问一句叔叔,她也不用再自己开车去上班。
只是他怨气很重,偏偏自个儿还无知无觉,整天用一种“你有没有话要和我说”的眼神看着她。
严襄大概猜出一些。
那天她才和宁修扬见完面,邵衡便火急火燎回家,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这样一来,她还要多亏了宁修扬,不然还不知道他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三个人又开始同桌吃饭。
邵衡平常总是很快吃完就进书房,今天倒是例外,他主动开口:
“小泠要来南市过暑假,你这几天陪陪她。”
严襄笑意盈盈:“好的邵总。”
小满坐在两人中间,看看叔叔,又看看妈妈,觉得有些奇怪。
她问:“妈妈,你怎么叫叔叔‘邵总’呀。”
邵衡坐在旁边,没等严襄回答,便语调奇怪地低哼了声。
严襄面不改色,温柔笑道:“叔叔喜欢被这么叫。”
小满点点头,转过去,朝邵衡灿烂地露出白牙:“邵总!”
邵衡心里一哽,伸手捏了捏小孩儿嘟嘟的脸蛋:“你就叫叔叔吧。”
小满眼睛发亮:“邵总叔叔!”
邵衡:“……”
*
谢泠很快到来南市。
两人照旧是去接机,只是说是一个人,见到的却是两个人。
翟宇望也来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吊带裙,将长卷挽在头顶扎成丸子,青春靓丽。
身后跟着的男人一身黑色,短袖长裤,步调慵懒。
谢泠冲严襄招手,快步冲过来,搂住她的手臂:“襄襄姐,好久不见!”
她热情极了,严襄的语气也亲切了些:“是啊,这次还是我带你玩,有想去的地方吗?”
谢泠想到天气预报上显示将近四十的高温,连忙摇头。
她嗫嚅道:“我在室内转转吧。”
她原本打算去国外过暑假,压根没有来南市这个计划,却被邵衡一通电话叫来。
他叫她来避暑。
谢泠满脑门问号——哪个会去南市避暑?这可是全国闻名的夏天火炉!
等她到了,发现两个人情况比她去年过来时还要生疏,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自个儿是来当劝和大师的!
她缠着严襄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考上了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学校,等冬天你和邵衡哥一起去我那儿玩,我带你们去滑雪!”
翟宇望在前面搭话:“你还滑雪呢,先治病吧。”
小姑娘年前和父亲继母置气,下大雨离家出走,等他再找到她,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发烧感冒十来天,直到现在半年过去,只来过一次生理期,底子都被冻坏了。
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跟到南市来。
谢泠瞪他一眼,不理他,继续:“襄襄姐,好不好?”
严襄看出她的试探,明白了这是邵衡请的外援,不动声色道:“到时候再说,还不一定呢。”
邵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
他是许多天没有新进展,想同严襄低头,她又总不理自己,声声“邵总”喊得他耳根发痛。
但要让他继续忍受她的忽远忽近,他又接受不了。
最后,只能请来谢泠。
毕竟上回在京市宅子,严襄前一天还对他鼻子不是脸不是,后一天谢泠来了,两人玩过后,她态度便软和许多。
现在,她没有直截了当地说两人分手,那是不是代表,她也还在犹豫?
毕竟她同宁修扬说的是,她要好好考虑,而并非直接答应。
邵衡开口:“小泠要治病,不如去汤泉,夏天泡正好驱寒排毒。”
翟宇望一拍手掌:“成啊,咱都去。”
谢泠倒是傻了眼,她向来怕热,可又实在拗不过这两位哥哥。
这个天儿本来就没几个人泡温泉,邵衡定的又是私汤,地方空旷,寂静得只剩下蝉鸣声。
男女分开,严襄与谢泠在一处池子,两人换上泳衣,赤脚踏入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池里,入水瞬间,都发出喟叹。
谢泠脸蛋被热得红扑扑,还要尽职尽责地要为世交哥哥追妻,便问:“严襄姐,这次邵衡哥又怎么惹你啦?上次我给你传假消息,他气得连压岁钱都不给我。”
严襄不由扑哧笑出声来,她想到之前谢泠劝她假装顺从的奇思妙想,便道:“他性格太霸道,还爱吃醋,总是先斩后奏。”
谢泠认同地点头,小声:“他是霸道总裁嘛,家里那一群都这样……”
吐槽完,她咳了两下,又说,“虽然是这样,但我感觉你和上次在京北见到很不一样。”
严襄:“哪里不一样?”
谢泠:“当时你看起来对邵衡哥一点都不抱希望,现在嘛,你好像在耍他玩。”
严襄险些又要捧腹大笑,难道她这样明显?
谢泠看懂了,两个人压根没事,是邵衡关心则乱,这种情况,说开就好啦。
她转了转眼睛,又泡了会儿温泉,满头大汗地说自己要出去散热。
没两分钟,她蹬蹬蹬跑回来,道:“襄襄姐,邵衡哥让你过去。”
她神神秘秘的:“他有话要和你说呢。”
她假传圣旨,特意发消息让翟宇望回避,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望着严襄离去的背影,谢泠得意地扬了扬眉。
*
严襄心情平静,她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之所以愿意一起来温泉,也是想和邵衡再谈一回。
然而她来得不巧,正好听见两人还在说话。
“什么?她有孩子了?!”翟宇望惊叫出声。
邵衡的声音与他的相比格外冷静:“是。”
翟宇望半天没说话,他缄默着,终于道:“我看你这样,好像是准备连她孩子一起养。”
他连续啧啧几声:“你是真比我二哥情种——话说回来,你确定她没老公?之前你不是说她有男朋友吗?你不会是三儿吧?”
邵衡音量提高了些:“她只有我。”
翟宇望:“哦哟,你俩是一对一啊,好稀奇哦。”
“我当初还想,你要非娶她,肯定比我二哥简单,毕竟你是独苗,老人不可能不向你低头。”他感慨,“可她又冒了个女儿出来。我问你,你真甘心给别的男人养孩子?自己还没生呢,先当上爹了。”
严襄攥着手心,微微用力,连指关节都开始泛白。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终于,邵衡冷淡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我不甘心。”
严襄慢慢垂下了眼,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
心里说不清是失望亦或是难过,她轻悄悄地挪着脚步准备转身——
然而紧接着,邵衡嗓音冷冽:
“认识她以后,我常常不甘心。不甘心先遇见她的不是我,不甘心她和别人有孩子,不甘心她心里是其他人。”
“但这段日子想了想,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只要她在我身边,那八九分的不如意最后成了如意,不甘心最后也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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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的章节都解锁了哦[好运莲莲]
谢谢凤凌宝宝的地雷[摸头]
祝大家跨年快乐[垂耳兔头]整个小抽奖迎接新年,嘿嘿[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