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走进大牢的时候, 一名刑部的小吏远远跑来:“褚大人等等。”
就见一片白雪中,那人略臃肿的身材晃晃悠悠,随时会摔倒一样。
“平日里来也没见刑部的人拦着,今天怎么了?莫不是大人你没穿官服?”武嘉平疑惑了声。
褚堰闻不语, 只等着来人跑至跟前。
“褚大人, ”刑部小吏气喘吁吁, 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我家大人有事与你谈,在厅里等着呢。”
“我知道了, ”褚堰应下,看眼地牢大门, “我先进去看看, 让你家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 就准备往里走。
小吏赶紧往中间一站, 有些阻拦的意思,可脸上分明又有无奈的笑:“知道褚大人事忙,奉官家令来咱们刑部的。只是我家大人这事儿也挺重要, 要不你先过去一趟?”
说的话带着小心, 眼前的是官家身边的宠臣,他一个小吏自是不敢得罪。可是上头的刑部尚书也说了话,不能一件跑腿小事儿都办不成吧。
虽然平日只是在衙门做些抄写文书,整理卷宗的琐碎事, 可也明白官场上的一些你来我往。
“好。”褚堰也不多问,答应下。
倒是武嘉平察觉出不对劲儿, 走近一步道:“大人……”
褚堰手一抬,示意对方不用再说:“你先去牢里,将我交代的事情做了。”
说完, 就同刑部官员一起离开。
从较偏的地牢,到了前面宽阔的庭院。两人没去刑部官员们平时做事的安邦阁,而是继续往里走,到了一间安静的茶室。
刑部小吏将门打开,做了个请的动作。
待褚堰踏进去,对方便将门给关上,然后离开了这里。
甫一进门,迎面而来一股暖意,亦能听到内室传出的说话声。原来,等在这里的并不只有刑部尚书。
褚堰还未进内室去,倒先是有人从里面出来。
他的眼睛微不可觉得眯了下,而后弯下腰,拱手作礼:“下官见过中书令。”
竟是安贤,他也来了刑部。
“褚堰啊,”安贤往那里一站,高扬着下颌,眼中带着高位者的睥睨,“天这么冷都不在家好好养伤?今日上朝没见到你,从同僚处才得知,你昨晚去西子坊办案了。”
褚堰双手放下,神情自若:“一点儿小伤不碍事,查案子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看看,”安贤转头跟一旁的刑部尚书笑着,并抬手指着面前的年轻官员,“这就是年轻有为,官家好眼光啊!”
刑部尚书附和着笑道:“中书令同样好眼光,招了褚大人这个孙女婿。一个老当益壮,一个前途无量,安家是真出人才啊!”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褚堰耳中,这刑部尚书拍安贤马屁也就得了,还把他带进安家的阵营。是不是,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出去?
安贤哈哈笑了两声,回来看着褚堰:“莫要一直忙碌,家里的事也多顾顾。眼看明年春闱在即,老夫也想看看,届时能不能继续出几个青年才俊,为朝廷加以培养。”
“中书令识人的眼光不会错的,”刑部尚书赶紧道,“官家器重,这些年都是你来做主考,想来明年也是。如此,这些个学子,都算是你的学生。”
安贤摆摆手道:“可不敢这么说,官家没定下的事情。”
刑部尚书忙说是,然后感慨道:“虽说这一年年的新老官员更迭也好,升降也罢,还是中书令一直安稳的维持着咱们朝堂。”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
褚堰晓得,这些话多少是说给他听的。让他识时务,甚至归至安家门下,因为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安家的女婿。
同时,也暗含警告,他可以随时被取代。安贤是当朝中书令,明年春闱,很容易就会从中挑出新的人选加以培养,如若是个识时务且听话的,说不准连安家的姑娘都无需嫁过去。
“自然,”他薄唇一勾,眼神淡淡,“中书令为朝堂付出很多。”
安贤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有空带着明娘回家里看看。”
说罢,人就往外走。
褚堰随之转身,开口问道:“我有一事相问,岳母的病总是不好,要不要换个郎中看看?”
“都看了,”安贤跨出门槛,“可是身子不争气,也没办法。”
人已经消失在门边,徒留下一点儿声音。
“中书令慢走!”刑部尚书追出去,对着安贤的背影行礼,又示意方才小吏,“快去送送大人。”
小吏闻言,赶紧抬步去追前面的人。
褚堰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发笑。面前的刑部尚书,堂堂正三品大员,却如此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
这也看得出,安贤在朝堂的经营之深,朝廷一大半的官员都站在安家一边。也难怪,官家会忌惮。
而他问岳母邹氏的病,安贤的态度根本就是无所谓。可见,一字一句说着家里如何,不过就是些表面话罢了。所以,也就不意外安明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在操心这件事。
想起安明珠,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臂。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褚府了。
“褚大人别站着,去里面坐。”刑部侍郎直着腰板儿进来,抬手指指内室。
褚堰颔首,而后与人一起进了内室。
立时,鼻间嗅到淡雅的香气,看过去,见是墙边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娇兰。
兰花娇嫩,冬日里开花实为罕见,需要水分和适宜的温度,他只知道安贤的书房旁有一间温室,里面养着兰花。
“是中书令大人给的,”刑部侍郎宋耀道,一边走到花架旁,眼中满是喜爱,“瞧瞧这花,养得真好。”
他深深一嗅,一脸心旷神怡的样子。
褚堰走过去,看着兰花:“好看是好看,只是这花娇贵,万一屋里没了热乎,一会儿就会冻死。”
虽说本朝的官吏俸禄不少,可是为了养花而日日烧炭,却不实际。
只见宋耀一笑:“褚大人说的是,我这也就是欣赏它两日。倒是你,是安家女婿,中书令看重,想要兰花只管开口。”
“这话倒让我不太明白,”褚堰眼帘微垂,视线锁着那盆兰花,“我自问从仕以来,并没有靠过谁。”
没有靠过安家,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宋耀可不理会这套,笑道:“所以啊,你和中书令本就是一家人,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夫人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不是?”
褚堰跟着一笑:“说起来,夫人昨晚受了惊吓,我需得赶紧做完事,回家看看她。”
他巧妙而轻松的顺着对方的话,就将话题给岔开。
“这……”宋耀肚子里编好的话被掐断,脸上的笑跟着慢慢消失,“那至少吃盏茶再说。”
褚堰拱手抱歉:“实在是惦记着,不想耽搁功夫。”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见他这般,宋耀哪还有心思看花,追出内室来:“褚大人,仕途艰难,你可好好想清楚了。”
到此,谁也不再掖着藏着,挑开来说。
褚堰站在门边,看着外头白雪,下一刻抬步而出,没再说一句话。
外头,有人在清扫着落雪,一堆堆的聚拢。
褚堰大步走着,远远地看见武嘉平朝这边走来。
“问出来了?”他问。
武嘉平有些沮丧,上前道:“也是怪了,今儿这帮刑部的小子很不配合,让开个牢门都不行。问是问了一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边说着,边将几张纸交出来。
“不意外。”褚堰接过纸张,简略一看,“到底是刑部的地方,虽有官家的命令,但是一些事情上定然不会顺利。”
他不知道这桩案子到最后能查到谁,也不知道是谁能请动安贤。但是可以肯定,利益都是相连的,查下去就能扯出来。
而方才在茶室,他也算明确态度。以安贤的作风,可不会静等不管。 。
安明珠休息了半日,精神好了许多。
徐氏和谭姨娘本来是今日回府,但是这一场雪下得,怕是路上不顺当,便让人回来送信儿,说明日回来。
过晌没什么事,安明珠便开始准备画画。
万事开头难,因为很在意这份礼物,所以事前的准备也做了不少。
包括看书,查找上面关于大漠草原的描写,树是怎样的,山峦是如何的;然后就是相关的画,看看别人笔下如何呈现。
“这要是亲眼去看过,也不至于这么麻烦。”碧芷说着,手里将一副西域江河图收起,“昨晚那样凶险,夫人你现在还能安心画画,也不好好休息。”
安明珠站在桌前,看着空白的纸,不知该如何下第一笔:“我作画,不正好不用去想昨晚的事?”
碧芷道:“那倒也是,现在想想我都后怕。”
“怕,”安明珠眼睛闪烁,低低喃语,“经历一些困难或许是好事,左右以后要独自面对更多。”
虽然和褚堰关系冷淡,但是好歹有褚府的四面墙,给了她这份安稳。可是和离之后,安家和褚家都会切断联系,只能靠自己。
“夫人说什么?”碧芷没听清。
安明珠握着笔的指尖发紧:“我要画了。”
“嗯,奴婢这就出去。”碧芷将画轴放好,然后轻着动作出了西耳房。
这是夫人画画时的习惯,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能被打搅。有时候,人就在屋里不声不响的大半天。夫人说,这要投入,作画的时候,人就像处在那片世界里,然后将看到的通过手展现出来。
自然,这些她是不懂的,只晓得别打扰夫人,尤其是别让褚昭娘来。
整个正院安静下来,院墙外,家仆们在扫着雪,不时哈气暖手。
西耳房,火炭燃着,案角的香炉飘出烟丝,直直的一条线,一点一滴都那样安静。
身心感觉舒适,手里的画笔亦是顺畅,于纸上描绘着,宛若鱼儿水中畅游。
安明珠以前也是花鸟鱼虫画得多些,画风细腻柔和。而奔马图是将士于草原上策马奔腾,要的是那股豪迈与雄壮,她担心画得柔和,而少了阳刚。
因此,她选择先画山峦,一点点进入意境,接下来也会更为顺利。
也不知画了多久,她觉得口渴,便停下了画笔。
她打开门,看向烧水间,那里好似有人,便道:“泡盏茶来。”
然后,她关上门,拿起书继续看。
“雪山是怎样的?”她盯着书上的字,“那边到底什么样的景色啊?”
脑海中有着自己想象的画面,可还是好奇沙州真正的样子。
没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那是下人来送茶。
“进来。”她道声,继续看着书,拇指和食指轻捻着书页,这是她的小习惯。
门吱呀一声开了。
“放桌上就好……”安明珠抬头,下一瞬直接愣住。
来人是褚堰,手里捏着一盏茶,听了她的话,便进到屋来,把茶盏送去桌边。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画。画纸崭新,墨迹半干……
这是她画的?
他单知道她会作画,却不想画得这样好。
“我,”安明珠回神,放下书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还给她来送茶?
褚堰看向她:“事情做完就回来了,也不知怎的,院里没有人。”
安明珠一猜就是碧芷所为,怕有人在院子里打搅到她,就给全安排去外面了。
所以,她看到在烧水间的人,其实是褚堰。说不准他也在找水喝,然后她喊了一声,他把自己泡好的茶给了她。
“可能都去扫雪了。”
褚堰颔首,也是头一次进她布置过后的西耳房。最开始,这里闲着放些杂物而已。
如今,倒是另一番样子了。有一张格子架,一张案桌,干净的墙,整洁的地,弥漫着淡雅的香。
“可能茶有些苦。”他示意桌角的茶盏。
安明珠看去,心中有些不好意思,抢了他的茶水:“是东州的茶?”
她记得徐氏那里的东州茶,味道相较涩味儿重一点儿。
“不是,”褚堰道,跟着解释道,“以前读书容易犯困,泡的茶浓些,可以提神。”
安明珠道声原来如此,于是想起另一件事:“娘让人回来送信儿,说明日回来。”
“可能雪后路不好走,等明天也好。”褚堰颔首,不禁又看去那幅画,“这山倒是有些像边塞的山,高大险峻。”
“能看出来?”安明珠精神一震,眼睛亦跟着明亮。
“能,”褚堰肯定道,手指点着画上一处,“看山上积雪未溶,应当是早春时候吧?”
安明珠点头:“是早春。只是山还能画得出,草原却有些难办。”
到这里,褚堰似乎能猜出她的画因何而作,应是邹家了。
“你没见过,自然有些难下手。不妨问问去过关外的人,他们应当会告诉你一些。”
安明珠眨眨眼睛,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的确是这样。”
瞧她的样子,便知是在思忖着有谁去过关外。
“我去过。”褚堰道,眼角不自觉的带了丝笑意。
安明珠微怔,她可真没想过问他。
“草原是怎样的?”人都这样说了,她也就顺着问了句。
褚堰端起桌角的茶,往女子递过去:“再不喝就凉了,我来跟你说。”
“好。”安明珠接过茶,轻巧取下茶盖。
下一瞬,浓重的茶味儿钻进鼻间,而茶水颜色明显偏深,果然是泡的浓茶。她将茶盏送至唇边,小小的抿了一口。
的确,比她平时喝的茶苦太多,苦得舌尖一缩。
褚堰看到她脸上表情微微的变化,便道了声:“下回会泡淡些。”
“什么?”安明珠看他,没听清他说什么。
“其实草原,”褚堰说回正题,视线落回画上,“真的就是无边无垠,水草丰茂时,一眼望去全是绿色,与天空橡相接。”
安明珠认真听着,问道:“草呢,我想的是很大的京城草地的样子。”
褚堰不由笑了笑,她果然是这么想的。也难怪,这是最直接的法子:“可是京城的草地里不会藏着狼。”
这时,武嘉平进了院子,到了正屋外。
“大人,官家让你进宫一趟。”
褚堰在西耳房听见了,对安明珠道:“你不妨先把京城的草地画出来看看。”
说完,他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推门走出去。
外头,武嘉平没想到人从西耳房出来,惊讶的张大嘴巴:“大人你……”
“什么事?”褚堰问,一边走进了正屋。
武嘉平跟着进去:“没说什么事,但是晌午后,有几个老头子进宫了。”
褚堰想回卧房换上官服,到了房门外才想起,他另一套官服放在书房里:“没想到这么快。”
早上才在刑部说话,过晌这就让他进宫。看来,水部郎中的案子,是不想让他继续办了。
既然官服不在卧房,两人只能去书房。
如今才发觉,原来在府中,正院与书房是隔着最远的。
“大人,”武嘉平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两步走去人身侧,“夫人让你进西耳房了?”
他可再清楚不过,这俩人是夫妻不假,但是绝对的泾渭分明,谁的地界就是谁的地界,像是一种默契,彼此不会踏足。
可如今,大人会让夫人进书房,今儿两人还在西耳房……
“下回带你一起进去,可好?”褚堰扫了人一眼。
“不不不,”武嘉平忙摆手,脑子转着想编个理由,“我是以为夫人帮你换药呢?”
不过瞧这样子,应该没给换。
“嘉平,”褚堰脚步一慢,“你说安家是否已经放弃了她?”
武嘉平一愣,嬉皮笑脸瞬间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还不明显吗?都要把安修然的闺女送来了。”
褚堰不语,继续往前走。
其实有些事她也是身不由己,从小养在闺阁,为了母亲和弟弟委曲求全。而且,自始至终,她没有因为安家而在背后伤他。 。
晚膳,是安明珠和褚昭娘两个人在正院用的。
饭后,两人坐着一起说话。
“我没想到后面发生了那么多事。”褚昭娘有些被吓到,缩了缩脖子,“幸亏大哥有两下手脚,能招架得住。”
安明珠也没想到:“学些本事防身挺好。”
闻言,褚昭娘若有所思:“可能是大哥住在庄子里的时候,有人教的吧?”
“庄子?”安明珠不解,一想可能是为了安静,而去那里读书。
褚昭娘吃了口点心,一边道:“大姐和大哥都是出生在庄子里的,后来才回的褚家。不过,那座庄子早已经卖掉了。”
这话让安明珠很是吃惊,褚家的儿女在庄子出生?实在匪夷所思。
又联系到徐氏的白丁身份,事情好似并不简单。
“喜欢吃,回去的时候带上。”她不再多想,横竖她要走的,那许多事又不归她管。
褚昭娘高兴的点头。
褚昭娘走后,安明珠去西耳房画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进了浴室。
热气袅袅,浸泡在热水中让人很是舒适,尤其,碧芷还在水里加了些舒缓神经的香料。
沐浴过后,她穿着里衣回到卧房,坐在床边拿起一本书看,想着头发干了便就寝。
下人收拾完,便关好门出了正屋。
这两日越发冷了,她惦记着母亲的病。以及,卢氏那边会不会因为她,而对母亲不好。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
外祖马上就会回京,安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母亲不好。
正想着,外间的门开了,有人进了屋。
这是时候,也只有碧芷会来。
可是等了一会儿,人并没有进来,反而外面有些轻微的动静。
她站起来,走出卧房:“你在做……”
剩下的话断在舌尖,因为外间的并不是碧芷,而是褚堰。
他在桌子那里站在,正解着手里的油纸包。听到她的声音,他看过来。
“吵到你了?”他道。
安明珠摇摇头表示没有,并走到桌边:“你没用晚膳?”
她看到油纸包里是两块冷掉的酥饼,也不知放了多久,已经没了油酥香。
褚堰倒是不觉,手里撕开一片酥饼:“事情有些多,交代了一下,不想就这么晚了。”
“饼凉了,让苏禾做碗小馄饨吧?”安明珠觉得吃冷饭,身体会很不舒服,况且他还有伤。
正好,有婆子端着铜盆进来,她顺便吩咐了一声。
看着褚堰放下那块饼,她心中寻思着,要提和离的话,需要什么时机?总不好他伤着提吧?
“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要与你说。”褚堰看着她,“找到胡御医了,并不在洛安,在离京城很近的地方。”
他说着,安明珠的视线则落在他的颈上。
因为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可一侧的颈脉上,有一条明显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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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褚某人:夫人,我想以后都在房里睡[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