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旁边的官员见着, 笑了笑,自己先进了后院。

褚堰静站着,身旁一棵高大的桑树。树叶早已落光,枝丫被白雪覆盖着。

她离着他有七八步远, 方才那声轻轻地回应, 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何事?”他又问, 声音高了些,却带着几分低沉。

安明珠见他回应,觉得自己过去应当是方便的, 便朝他走过去。

“你要进后院儿去吗?”她站在他面前,歪了歪头看进月门里面去。

一道门之隔, 后院儿显得过于安静, 有时会有咳嗽声传出来。这儿只能看到一排整齐的后罩房, 并看不见人出来。

那里面的人都染了风寒, 为避免传染开来,便就隔离在里面。

多半时候,会找个人守在月门这儿, 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外面的人也不许进去。当然,谁都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后面渐渐地人也变得自觉,老实呆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是。”褚堰点头。

算了算, 自从前晚听到她的那句话后,他这是头次和她站在一起说话。

也就是那句话, 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整个人冻透。

可眼下,心中仍不由希冀, 她是否会对他说一声“小心”……

“是不是新药方会管用?”安明珠问,她是方才听钟升说的。

经过这几日的努力,好似终于有了些眉目。

褚堰面无表情,心中淡淡的,有些发凉:“是。”

得到确切回答,安明珠先是一愣,而后开心的笑了:“真好,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样寒冷的天气,她的笑靥实在耀眼,带着柔和的暖。

“你就想问这个?”褚堰薄唇微动,送出来几个字。

安明珠嗯了声,想了想又道:“还记得小金子吧?就是那日撞在你身上的孩子,他现在好了,就坐在那儿。”

她身子一侧,抬手指去墙下。

褚堰顺着看去,见着一个瘦小的男娃缩坐在那儿。

“怪可怜的,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安明珠轻叹一声,话语中满是无奈。

褚堰皱眉,视线落回到她身上:“世上可怜人太多了,难不成你每个人都要怜悯?”

他的语调略低略沉,让人不由会觉得他的心狠之人。

“可,”安明珠嘴角的笑淡了,眼中闪过不解,“难道不该帮他?”

世上是有很多可怜人,可她不是碰上了小金子吗?

两人相对而站,中间是粗壮的树干。

褚堰觉得头痛,胸口的燥意亦越发明显:“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又该怎么说?

她可以在意一个陌生的乞儿,却要与他分离切割开?

其实,这不就是自己一直等着吗?等她成为弃子。而且,还是她自己说要离开,不是他要赶的。

一阵风吹来,桑树的枝丫晃动着,发出吱呀呀的轻响。

“嗯,”安明珠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儿,脸色也不好,便不想在耽搁他,“不打搅大人做事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转身,浅翠色的斗篷跟着晃了一圈。

“明娘小心!”

她还不待迈步,便听身后人唤了声,下一瞬手臂被抓上,扯着她向后带去。脚下不稳,她只能跟着他的力道,半边身子撞到了他身上。

接着,眼前一黑,有什么将她整个给罩住,而腰更是被一条手臂紧紧揽住。

只听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护住她的身躯似乎跟着弯下一些。

安明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现在被褚堰给抱在身前,他扣着她的后腰,他宽大的斗篷将她完整的盖住……

她眼睫颤了颤,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听到了胸腔中强健的心跳声。

“嘶……”

耳边听见抽气声,是来自褚堰的。

“怎么了?”她小声问,并用手去推着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

才碰上,便想起他这条手臂有伤,遂停下了动作。

没一会儿,手臂自行收走了去,头顶的斗篷跟着也放下。

眼前一亮,安明珠视线变得清楚,抬头就看见褚堰满头的雪。

“你们没事吧?”钟升跑过来,满脸担忧。

褚堰摆摆手,眼睛却盯着女子上下查看,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没事吧?”

如今,安明珠也明白上来是怎么一回事。她看着落在地上的好大一个枯枝,便是方才从桑树上断裂掉下来的。是褚堰为他挡住了。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而后看着他的左臂,“让钟升帮你看看吧,方才砸到了吧?”

她是确定的,虽然被他抱住,可她感觉到了树枝砸在他身上的那股力。

褚堰淡淡道:“不用,我自己有数。”

“大人若觉得不对劲儿,千万说出来。”钟升看看两人,然后拖着枯枝去了墙下。

并支使小金子去找砍刀,正好用这树枝烤红薯。

见此,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有些人天生乐观,比如钟升;有些人天生喜欢背负所有,比如褚堰。

褚堰随着安明珠的目光,果然她在看钟升,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小郎中。

“胡先生说,钟升年后会同未婚妻完婚。”他轻道,并看着女子的脸。

安明珠回过头:“那该恭喜他一声。”

“是吗?”褚堰仍旧看着她,而肩膀传来的痛感却又无法忽视。

“自然,”安明珠看他,有些说不上那里不对劲儿,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去找碧芷。”

昨晚也是认真想过,自己在这里似乎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去碧芷那里。现在听说药方已经出来,且有效用,便更觉得这个决定不错。

“为何突然要走?”褚堰问,手指不禁揉了揉眉心。

“想去看看碧芷,已经几日了,我想知道她好没好?”安明珠道,想着定下来,就去跟胡清说一声,自己在那边等着他。

与莱河也就不到一日的路程,她甚至可以在那边看看能不能买到药材……

“不是说好的吗?”褚堰薄唇抿平,直直盯着面前女子,“要一起回去。”

他和她一起骑在马上,说一起回去,她当时答应了。既答应,又缘何反悔?

安明珠一时不知怎么说,明明之前他还让她离开的,这厢她要走吧,他怎的又不乐意了?

“是这样的,”褚堰下颌微抬,视线离开女子,看去头顶的树冠,“城外的路不知道好不好走,你也是见过的,马车要是坏在无人处,相当麻烦。”

他眼睛微眯,看到的正是树枝断掉的那处。

安明珠仔细思量,觉得他的话也没错。没有人会在这种天赶路,真出点岔子,找个人帮忙都没有。

“行,那就一起走。”她应下。

不知为何,在听到她这声回应的时候,褚堰竟是心中一松。

他嗯了声,便是这件事情彻底定下的意思,接着转过身,穿过了月门。

安明珠看着人进了后院儿,自己从树下退出,仰脸看着树冠。

“要找人看看,还有没有枯枝,免得再砸到人。”

正好有个男人进来,听到话便去找梯子和锯子。

安明珠走到墙下,找了个小凳,坐在小金子旁边。

“褚大人是不是心情不好?”钟升直言直语,边低着头整理木柴。

这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片枯枝,已经被他砍了大半。

安明珠捡起脚边的一截细枝,在踩实的雪地上画着:“可能太忙了吧。”

京里迟迟不来信儿,任谁也会焦虑。而京里,阻挠的人是不是祖父呢?

不久的将来,这两人是否会针锋相对?

这时,身旁的小金子站起来。

安明珠侧着脸看他,见他只吃了一颗饴糖,其余的小心装了起来:“是想留着分给伙伴吗?”

小金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她,随后摇了摇头。

“吃吧,下次我还给你带。”安明珠只当孩子是不舍得,怜爱的去摸了摸他的发顶。

另外出去拿柴的小童们回来了,小金子则悄悄的回了房去。

从善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晌。

别看现在天还亮堂着,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会黑下来,然后就是漫长黑暗的冷夜。

这两日街上有些铺子已经试着开门营业,褚堰的到来,稳定了城里的形式。若是没稳住的话,城里势必乱起来。

安明珠看着长长的街道,虽不懂朝堂,但也算体会到那份你争我斗。

才要往前走,余光不经意瞅着院门处似乎有什么动了下。

看过去,发现什么也没有,想着可能是雪光的原因。

她将披风拢紧了些,来抵挡寒冷,这才出来一个多时辰,脚已经有些发麻。

往前走着,依稀能看见她下榻的客栈。

忽的,她感觉身后有动静,遂快速回头。然后,看着一个小影子跑进路旁的小巷。

安明珠回身,刻意放轻脚步,朝着小巷走去。

她往巷口一站,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小金子。显然是不想让她发现,将身子缩的小小的。

“你怎么跑出来了?”她蹲下,手落在孩子肩膀上。

小金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脸儿瘦瘦的,便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他不说话,低下头去。

“外头乱,不可以乱跑,”安明珠声音放轻,“对了,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孩子这么小,要是有亲人收留,也能避免在外面无依无靠。

才问完话,小金子就不停摇头,拨浪鼓一样。

“来,我送你回去。”安明珠去牵孩子的手。

小金子下意识的将手背去身后,清澈的眼中带着警惕。

安明珠也不急,知道他之前行乞受了不少苦,免不了被人欺负,有提防正常。

果然,小金子缓缓将手从后面伸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抓上女子的一根手指。

有胆怯,有期待……

安明珠很是心疼,不说是个小孩子,就算是猫儿狗儿的,这样在外头流浪也让人揪心。

她握上小手,牵着他站起,将他送回了善堂。

看着孩子进了大门,这厢她才转身往回走。

等她走远后,院门里探出个小脑袋,可不就是刚才进去的小金子?

这次,他确认安明珠走远了,才重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拿手捂着衣兜。

衣兜里,装着那几颗饴糖。 。

又是一日的清晨。

安明珠来了一层用早膳,正好也有掌柜陪着说说话,好知道现在城里的情况。

客栈没有别的客人,也就她自己坐在桌边用饭。

芙蓉虾卷是不可能有了,如今没人去河中破冰捞虾。左右汤汁面也不错,不必非吃那些精巧的。

“我听说了,”掌柜站在柜台后,习惯的敲着算盘,“有人喝了药好起来,这新药方是管用的。”

这个安明珠也从钟升那里听说了,正是善堂后院里的一个病患。如今好转许多,说是过两日就可以离开后院儿。

“掌柜方才说这两日天会放晴?”她优雅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来。

掌柜说是:“城西榆树观的老道长说的,他懂天象。”

安明珠道声那就好,事情赶紧过去,也好快些回京。接上碧芷,还有胡御医也会给娘诊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时,伙计从后院儿过来,掌柜将人喊住,让其去多买些粮食。

安明珠喝着茶,也就听到了两人对话。

要说这场风寒过去,粮食指不定就会涨价,因为这段日子没有粮送进城来。等粮食能进来,又得过一段时日。

“我要是没有这间店打理,也早离开这地方了。”掌柜说道。

安明珠抿了口茶:“依掌柜看,什么地方好?”

掌柜听了算盘,抬头道:“江南不错,有水有山的,风景秀美,百姓富足。”

“江南啊,”安明珠微微仰脸,“是不错。”

或许和离后,可以去江南。到时候母亲也养好了病,可以一起去,反正大房现在在安家可有可无,甚至可以带上弟弟一起。

届时,再没有那么多束缚,可以自由自在。

“怎么这两日没见褚大人过来?”掌柜问了一嘴。

“在忙吧。”

正如掌柜所说,天居然真的放晴了。

是晌午过后,压在莱河上空许多日的云彩散开了些,露出一片蓝色的天空。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儿,已经让许多人开心。

零零星星的,已经有人开始铲结在街上的冰冻。

安明珠上了街来,想去粮铺看看,给善堂买一些米粮,免得后面涨价。

一连问了两家粮铺,掌柜都说没有那么多粮。多少能看得出,是想囤积下,等着后面的涨价。

这种情况,就算官府插手也不容易,总不能逼着人家将粮食拿出来。所以,京城官家的态度就很重要,以及朝堂那帮臣子,会否放下彼此成见,先想想莱河百姓。

眼看已经走出很远,粮食的事儿还是没有着落。

跟在后面的车夫道:“夫人找个地方歇歇,我去前面找找看。”

安明珠点头:“不要走远了。”

车夫称是,自己继续往前走去。

安明珠看见街旁有间茶肆,便决定进去坐坐,等着车夫。离着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也来得及。

她往茶肆走去,不经意瞥见了个熟悉的小身影。

是小金子,在不远处隔着**丈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坐在一间店铺外的台阶上。

而他的身边,还坐着个少女,看上去比褚昭娘小一些,十三四岁的样子。

少女在笑,双手捂着小金子的手,给他取暖;而小金子则低头翻着自己的口袋,而后掏出一个烤红薯。

平日不怎么说话,胆怯谨慎的孩子,如今很是主动,小手剥着红薯皮,然后送去少女手里。少女脸上笑开,将红薯掰开,两人一人一半。

这般情景,让安明珠想起那日小金子跑出善堂,莫不是要来找这个小姑娘?

如此仔细算算,此处离着善堂可不近,城东到城西的距离。她坐马车过来还要好一会儿功夫,这么小的孩子得走多久?

正想着,突然少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红薯掉去地上。她顾不得捡,赶紧将小金子拉起来。

小金子拉着少女的手,少女却拿手推他走。

安明珠很是不解,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红薯没吃完就翻脸了?正想走过去看看,就见小金子看了眼少女,而后钻进了一旁的巷子中,没了人影。

而剩下的少女显得很慌张,蹲下捧着雪,去掩盖掉在地上的红薯。

才站起来,就听见一声女子尖利的嗓音,整条街都能听到。

安明珠看见少女僵硬站在那儿,然后又见着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而来,手里攥着个笤帚。见到少女后,妇人二话不说,上去抡起笤帚就打。

“你个贱骨头,躲到这里偷懒是吧!”

她下手是真狠,少女当即哭出来,一边说着,“不敢了,我不敢了……”

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劝阻,那妇人却打得更狠,并骂那出声之人。

安明珠看不下去,想上去。

“夫人可莫要去找麻烦,”茶肆的娘子赶紧拉住,劝道,“那泼妇真的会连你都打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男人跑来,妇人这才停了手。可能是手打得疼了,一把将笤帚砸到少女身上。

少女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男人一边劝着妇人,一边数落着少女,三个人才算离开了街道。

安明珠身上发冷,所以那是少女的父母吗?真这样狠心下手打?

她想起了姑母,当初也是被祖父往死里打。所以,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有些人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被忤逆。

见着她叹息,茶肆娘子无奈道:“能怎么劝?劝不住的。人家自己的孩子,外人没办法。”

安明珠看她,心中很是不忍:“不怕打死吗?”

“怕?”茶肆娘子冷笑一声,眼中同样不忿,“先前已经打死一个了,对外说淹死了,能怎么办?”

一边摇头,一边说着可怜,回了茶肆内。

车夫回来了,说前面粮铺并未营业。

安明珠也没了心思继续,便上了马车。

她知道茶肆娘子说得对,既是人家自己的子女,外人没办法插手,官府也不会管。只是替那少女悲伤,或者早日离开那个家就好了吧? 。

翌日,安明珠头晌便去了城南。

这回倒是找到了粮铺,因为她多给了些银子,又是给善堂的,掌柜也就应下了。

两人在铺子里签了定书,等明日将粮送去善堂,她便给齐剩余的银两。

回去的路上,她心中大约算了算,这番出来带的银子,已经差不多花光。平时在京城,并没在这些上细想,如今在外面,感觉很明显。

只出不进。

好在她京里有产业,花出去的银子总有再回来的那天。

快晌午的时候,马车停在衙门前。

安明珠从车上下来,跟守门的衙役说要找褚堰。

“褚夫人啊,跟我来。”衙役忙应下,便就走在前面领路。

安明珠跟着,一路往衙门后院儿走,听说褚堰就住在后院客房中。说起来,已经两日没见这他,她也是有事,这才找了过来。

到了后院,衙役指着一间房道,人就在里面。

安明珠道谢后,便走过去敲响了屋门。

屋内传出一声冷淡的“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而后将门重新关上。

一转身,就看见坐在桌案后的男人,埋头看着公文。

“大人。”她唤了一声。

接着,就见他抬起头看过来,眼中闪过疑惑和不确定。但很快,那几丝情绪就彻底消失。

“你,”褚堰确认的确没看错,“怎么来了?”

安明珠走去桌案前,直接道明来意:“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里有包子。”

并将带来的油纸包放去桌角,正好可以给他做午饭。

褚堰看看她,又看看纸包:“你是觉得空手过来,我不会帮你?”

就这么客气,来见他都带着东西,是想和他划得多清楚?

安明珠没料到他回这样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那等你忙完再说。”

她浅浅一声,而后转身离开。

褚堰不由站起身,看着女子款步离去,手已经搭上门把……

“明娘。”他唤她。

她在门边回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褚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终是叹了一气:“坐下说吧。”

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那里奇怪。可能就是事情太多,让人难免烦躁吧。

对此,她并不介意,是人都会有情绪。

她重新走回到桌案前,不想耽搁他太多功夫,没选择坐下。

“我想看看城西玉井坊的户籍,不知可不可以?”她直接了当问。

“户籍是官府的文档,”褚堰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当然不能看。”

安明珠也料到会如此,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不打搅你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懂事的不再多问。

褚堰见她又要转身,唇角微张:“你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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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武嘉平:人要是倒霉了,走个路都能被树枝砸到,说的就是我家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