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事情来得突然, 邹博章当机立断,先将钟升送回明月湖。

因为钟升受了伤,腿上被刺了一刀,仅用一条布绑着并不行, 而明月湖离得近, 那里有药。

“那老师怎么办?”钟升着急的问道。

邹博章指着西南方:“这里离巨虎山不远, 二哥他们驻扎在那里,我这就去找他。”

他清楚这边的地形,回沙州太远, 所以选择最近的巨虎山。

安明珠和钟升点头。

三人商定下,先回到了明月湖。

果然, 站在小坡上往下看, 便见着胡清的那顶毡帐倒下了, 一片狼藉。

邹博章简单将毡帐重新搭起, 便就马不停蹄的赶往巨虎山,临行前交代安明珠照顾好钟升。

安明珠晓得事情严重,点头应下。

等人走了后, 她进到帐子, 看到了地上的血迹,便从外面铲了土掩盖住,心中对胡清担心不已。

“那是我的血,他们用得上老师, 没有伤他。”钟升道,声音很是虚弱, “这群人太凶了,拿着刀就架在老师脖颈上……”

他回想着当时场景,不明白有人会对行医救人的郎中如此对待。他的老师医术了得, 在大渝朝,谁见了都是恭恭敬敬的。

安明珠走到人跟前,看着他的那条伤腿:“你别担心,舅舅已经去办了,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说着,她将帕子浸湿。

“我自己来,”钟升将帕子接过去,然后撕开自己的裤管,“我是行医的,这些会。”

安明珠嗯了声,遂去扶倒下的桌椅。

地上散落着纸张,那是胡清编撰记录的方子、草药,还未来得及装订。

好歹将帐中收拾好,那边钟升也将自己的伤口包扎好了。

安明珠走去门外看,夏日的阳光猛烈,照着湖面反出光亮。湖周围,散落着几顶毡帐,那是在这里居住的牧民。

“等舅舅带回来人,就送阿兄你回沙州。”她走进来。

“不,我不走,”钟升摆手拒绝,道,“我要等老师回来。”

安明珠看着他脚边的盆,里头的水已经染成红色:“可是你腿上有伤。”

留在这里没人照顾,凡事都不方便。

钟升叹了声:“明娘,我怕老师他万一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没有保护他,心中已经很不好受,我不能走。”

安明珠无奈,知道他虽然性情好,但是脾气犟。从小跟着胡清,二人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是父子。

再者,他说得也没错。胡清只是个郎中,将人的伤治好了,那些人也可能将他放回来。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胡御医被带走多久了?”她问,便给人递了盏水。

刚才也只是知道胡清被北朔人带走,却没有具体说清。

钟升皱眉,脸上既懊悔又难受:“有半个时辰了,我去湖里打水,老师在帐中写字。我回身的时候,就见着七八个大汉进了帐,没一会儿将老师扯着就走。”

“没说是哪里来的?”安明珠问。

要真是和那交战的两个部落有关,到底是哪一方干的?

钟升摇摇头:“我上去拦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人用咱们的话说,给谁治伤。老师不肯,他们便动粗。”

安明珠听着,又问:“朝哪个方向走的?”

“北面。”钟升道。

安明珠嗯了声,从这些话里完全找不到什么信息,便道:“阿兄先休息,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她从香炉里抹了些香灰,往自己的脸上一涂。顿时,白皙的脸变得脏兮兮。

钟升见了,开口嘱咐:“明娘,让你操心了。”

安明珠道声没有,将人扶着躺下,随后出了毡帐,将帐帘放了下。

此时已经是过晌,日头偏了西。

她心里头算着,舅舅去巨虎山,要用半个时辰,和二舅舅商议定夺也需要时候,之前肯定会派人过来这边。

所以,大概天黑以后,人会来这儿。

她坐在毡帐外,整理着那些纸张,一页页重新摞整齐。

说起来,这件事很麻烦。因为邹家军是大渝军队,不可能越境去北越救回胡清。而且,钟升说来的北朔人是军人,只是看到了对方外裳下的军衣,其余的并没有什么证据,想把人要回来,也没有办法。

关键,是北朔那边乱,很多人受伤,缺的就是医者,他们不一定肯放胡清回来。

钟升一直睡着,到了日头落下,还没醒过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人很虚弱。

安明珠想煮些粥,等人醒来给他吃。

就在刚想进毡帐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蓦的转身,看见从小坡上跑下来几匹马。当下心中一惊,因为是朝着这边来的,且来的方向不是巨虎山。

来人不是邹家军!她心中确定。

眼看着几匹马越来越近,她脑中飞速的转着,手心紧紧攥起。

很快,马就跑了过来,在她身前急急的勒住停下,马蹄踩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挥着尘土,然后仰脸看着马上的人。

一看便是北朔人,身形高大彪悍。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们就是带走胡清的人。

“我老师呢?”她问,并在其中寻找着胡清的身影。

自然,她没有找到。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马前的瘦小子,面上带着不屑:“收拾好药,带你去找他。”

他用简单的话说道。

安明珠立时明白上来,是胡清担心钟升出事,所以找借口,说要用药,这些人才回来的。而且,他们应当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胡清的徒弟。

而真徒弟钟升还在里面睡着,要是知道北朔人又回来了,定然会跟着去,可他伤得厉害。就怕路上,这些人见他伤重,再丢下他……

“快点儿!”那人不耐烦道,手里一柄大长刀已经亮出来。

“是。”安明珠低下头,小声应道。

接着,她便转身进了毡帐,将架上的药瓶装上几个进口袋。

她看眼还在睡着的钟升,不想闹出大动静,便悄悄出去了。

外头,几匹马等着那里。

安明珠往其中一人看去,果然能看到藏在外裳下的军服。她走过去,站在对方马下,故意打开口袋来。

对方见是些药瓶,遂点头,然后示意她上马快走。

安明珠攥紧口袋,然后上了这人的马,坐在后面。

这种时候,她不会反抗,否则便会像钟升那样,被狠狠刺一刀。

坐好后,那人便骑马往前。

安明珠好似没坐稳,手里慌乱的扯了下对方的衣裳。

“老实点儿!”那人不客气道。

安明珠赶紧收回手,嗯了声。手落回自己身侧,然后轻轻一松。

一枚物什,就这么悄无声音的落去了地上。

几匹马很快上了小坡,此时天已经黑下,北面方向,更是一团漆黑。

安明珠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明月湖,额前的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脏脏的脸儿。

邹家军,应该也快来了。 。

褚堰与顾岳商议了半天,包括明霞寺的主持,工部的百工,画师玖先生。

就功德窟的选址总算达成一致,在崖壁南侧。那里有五六个很小的洞窟,是早些时候,有僧人自己开凿的,用以平日在里面修行。

到现在,那里洞窟已经没有僧人用,正好可以开凿新功德窟。为此,已经派人将这事送回京城,除了官家的定夺,还要看钦天监的推算。

如此,等到京城那边定下,这件事就会昭告天下。

一直到天黑,褚堰忙完自己的事务,才有空去找安明珠。

结果到了她的院子,却扑了个空。杜阿婶告知,人头晌就去了沙州。

褚堰皱眉,那玖先生与他共事了半日,愣是咬紧这件事不说,他这跑过来才知道。就像他会把他的好学生拐跑一样。

除了无奈,他倒也没多少不自在。

有人肯向着她,证明自己的妻子出色。

想着明日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铁定是不能去沙州找她的。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先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完。

如今,他也算得了片刻的空闲,便站去踏河边。

武嘉平跟在后面,看着人的背影道声:“大人,我想去东海。”

上次同夫人讲了这件事之后,他心里更加坚定了想法。

他没读过书,旁的营生也都不擅长,唯有这身手脚还可以。在军中挣个功名,将来也让碧芷脸上有光。

“东海,”褚堰当即明白了对方意思,回头看,“从军?”

武嘉平点头,也就直说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也知道,跟着褚堰的话,日后在官府中也能得个差事,但是他更想出去闯一闯。

他是从安明珠身上看到的这点儿,一个女子都可以,他一个大男人更要去做。

褚堰颔首:“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去没人会拦你。但是你得想清楚,那边可是真刀真枪。若是在京城,你还是有更稳当的去处。”

自然,他不会让武嘉平跟着他做一辈子随从。吏部的官差,是他原本的安排。

“想好了。”武嘉平道。

“好。”褚堰应了声。

中间隔了一日,他忙完事情,去了沙州城。

才进州府衙门,就知道了胡清的事情,同时,还得知自己地妻子也被北朔人给带走了。

他皱紧眉头,没想到才两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边上,府丞细细的讲着这件事情。

褚堰听下来,这事和北朔两个打仗的领主有关。安明珠,应该就在其中一方。

邹家那边已经不用再去,他打算直接去关外。

才走出前堂,便被武嘉平拦住。

“大人,你是朝廷官员,不能去关外,”他提醒着,“而且,北朔军人到了大渝的境内,这件事会送去官家那里,被朝中别的官员知道,是大麻烦。”

褚堰手攥成拳,淡淡道:“那我应该在这里冷静的等着?”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直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妻子现在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干坐在这里等?和她相比,他的官员身份算什么? 。

已经被带来北朔的军中一日。

安明珠呆在小小的帐子里,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那么多人出去,是又要打仗了?”

到了这里后,她倒是没受什么委屈,无非熬药而已。

而且,她见到了胡清。此时,人正躺在毯子上,生闷气。

“无理,真是无理,”胡清哼了几声,“我给他治好伤,还不放咱们回去,这些人完全不讲理。”

安明珠放下门帘,走回到人身旁坐下:“御医,你制的那人真是这里的领主?”

“不会有假,我在明月湖住了小半年,已经能听懂一些北朔话,”胡清道,从毯子上坐起,“再说了,他住最大的帐子,吃好的喝好的,身边还有女人。除了领主,还能有谁?”

安明珠点头,之前从邹博章那里也知道了些这俩部落的事,无非就是争地盘,想将对方吞掉。

这种事,在北朔很常见,就是胜者为王。

“御医,我觉得他们眼下不会动咱们,”安明珠道,“只是现在两方打仗,伤者不少,可能也不会放咱们回去。”

胡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便不让那领主的伤快好,就是怕遇上这卸磨杀驴的事。”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御医这是把你我比作驴马了?”

“你还知道笑,”胡清脸一板,“我让他们去找钟升,可好,你自己上赶着来了。”

安明珠收了笑:“御医放心,钟升没事,现在应该在邹家。”

胡清摇头,叹了声:“钟升这孩子也是犟,北朔人那么长的刀他还往上冲,要不是我推了下,他就……”

帐中静下来,也就显得外面的声音越发杂乱。如安明珠所说,这里的人出去不少,又要和对面开战。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一方,正在节节败退,缩在一处谷地里。

不禁会想,万一这边败了,对方的那些人杀过来,会否将他们一并斩杀掉。

“还有一件事很蹊跷,”胡清又道,低着声音,“就是这个领主说,他的侄子回来杀他,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了。”

听到这里,安明珠想到了一个人,晁朗:“侄子?”

胡清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也就说出来:“好像多年前,这个领主杀了大哥,才夺到的位子,那时候侄子小,逃到了咱们大渝。”

“所以这场仗,对面是他的侄子?”安明珠问。

因此,当初晁朗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水清镇。可他怎么就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上了?

胡清说大概是这样,自己也是零零碎碎听到的。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声。

胡清爬起来,知道自己又要去给领主换药,从一旁拿了个药瓶,就走了出去。

然而他走后,这个北朔士兵却没有走,看着帐子里的小个子,冷冷道声:“去帮忙干活。”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也出了帐子。

来了这儿后,她只是帮着胡清熬药,还没出来过。今日竟让她出来,可见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出她所料,才走出一段,耳边便听见哀嚎声。看过去,是一地的伤兵,或躺或坐,全是一身的血。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士兵往前走,到了营地边缘的地方,那里支着一口大锅,正在熬着什么,发出刺鼻的味道。

“去熬药!”那士兵指着大锅,不客气道。

到了这时,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晁朗的叔叔应该是打了败仗,现在缺人手,把她也给用上了。

索性,她就照着吩咐,走去了大锅边。

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柴,她便蹲下来,往四下看着,这片营地也就知道了个大概。 。

明月湖。

褚堰看着手里的北朔军牌,愁眉紧锁:“她是被朗印带走的?”

邹博章点头,神情同样严肃:“我来的时候,在毡毯前捡到的,应该是她故意留下的,让我们知道。”

毡毯内,几个男子商议着。

钟升现在是无比悔恨,就是因为他,老师和安明珠都被北朔带走,叹气连连。

“现在去找朗印要人,怕是不成,”褚堰道,“他眼见就要败了,根本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借此来要挟我们,帮他出手对付对方。”

就算他现在如何着急,也逼着自己冷静思考,用最稳妥的办法将妻子接回来。

而目前,朗印需要医者,妻子和胡清都是安全的。

他的话,邹博章赞成点头,又道:“所以,我找的是晁朗,让他暂时别去攻打朗印。”

“不能单指望他,我要去看看。”褚堰出了毡帐,翻身上马。

晁朗目的是想报仇夺权,若说不攻打其叔父,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是联手的领主也不可能答应。所以,情况紧迫,要主动才行。

见状,邹博章赶紧上去相拦,提醒道:“那是北朔的地方,你不能去。”

褚堰看去北方,淡淡道:“大渝的吏部尚书此时在沙州府衙内,这厢去北朔的是接妻子回家的丈夫。”

“你?”邹博章也想去,可是北朔很多人认得他,去了只会更麻烦。

“我只是去看看地形,回来与你想个办法,让明娘快些回来。”褚堰解释了声,随后抽出一张纸条送去人前,“这期间,你去准备这些东西。”

邹博章接过纸条,低头一看,遂缓缓道:“你是想……”

再抬头时,就见着一人一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见了,迅速骑马跟上。

一个时辰后。

北朔长谷地东面的高处,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的深谷。

深谷由宽到窄,窄口那一端,便是朗印营地所在。因为输了仗,便驻扎在那里,此处易守难攻,而等待时机。

至于谷外,便是晁朗一方。可能是得了邹博章的意思,只是围堵在外面。

“大人,这谷地倒像个唢呐。”武嘉平道,然后看去窄口的那端,“天要黑了,要不要我潜进朗印营地,将夫人带出来?”

褚堰摇头:“她不会丢下胡先生自己走。”

要说将人救出来后,肯定是骑马走,可是胡清并不会。若只带走安明珠,那么朗印定然会起疑,到时候也会对胡清下狠手。

武嘉平看着自家大人,一张俊脸发冷,便知道人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大人准备怎么做?”

“朗印犯我大渝领土,掳我大渝百姓,如此,便直接灭了吧。”褚堰声音淡淡,眸中全是冷意。

武嘉平只觉后背一凉,别的也不敢再多问,知道:“如此,倒是便宜那个晁朗了。”

“便宜他?”褚堰轻哼了声,“想得美!” 。

夜深了,营地上的哀嚎声仍不停歇。

安明珠站在大锅旁,一勺勺的分给来取药的伤兵。

有的人伤得极重,伤口处甚至有了腐烂的味道。现在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伤口很容易恶化。

她并不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只晓得要真有用,便不用去把胡御医给绑来。

这边分完了,她还要提着桶去营帐,给那些不能动的伤兵送药。

知道她是医者,一个会说大渝话的官兵和她说了两句。借此时机,她也问了对方为何伤得人如此之多,得到的回答是晁朗那边在水中投毒,这边的人又拉又吐,自然就败了。

大半天的功夫,她提着桶走遍了营地,稍稍得了点儿空,回到自己的帐子吃了点儿东西。

胡清已经回来,依旧躺在毯子上不动:“你就不用去帮他们。”

安明珠笑笑,往嘴里塞了块儿饼:“在帐子里实在太闷。”

吃完后,她从胡清的医书上,撕下一张白纸,踹在了怀里。

再次从帐子里出来,她主动走去熬药的大锅旁,伤兵都已知道她,便也没在意。

在大锅旁蹲下,安明珠捡起一根燃烧的细枝,将火吹熄,便看见烧黑了的枝尖。

这时,也不知谁用树叶吹起了小调儿,又像是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发出的呻。吟。

安明珠一怔,仔细听着这只小调儿,自己竟是能跟着哼唱。不禁呼吸一滞,这是父亲做的那首曲词。

在这大漠中,北朔人是不会唱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站起来,心口狂跳,怕人发现她不对劲儿,她便提上一只桶,装作去营帐中送药。

如此,没有人怀疑。

时断时续的小调儿,最终将她引致营地最边缘处,这里的营帐中,是伤得最重的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让人看不出是死人还是活人。

安明珠才想进帐,忽的手腕被人握上。

她一惊,随之转头看去:“你是……”

“明娘,跟我走。”男子一身北朔兵服,只轻轻道了声,便将她带着走去了黑暗中。

在帐子后的无人处,他将头上的铁盔一摘,露出来一张好看的脸。

“大、大人?”安明珠软唇动了动。

她没想到,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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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来了[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