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派人来, 可没想到来的是褚堰,他应该在千佛洞的。
而且,他是吏部尚书,怎么可以来北朔?
双肩一重, 是他的双手抓上, 能试到指尖的发紧。
“你没事吧?”褚堰问, 上下打量她,眼中全是紧张和关切。
安明珠点头,警惕的往四下看。这种时候, 可没有功夫多说话,直接将手里的纸团给他。
“我画的营地图, 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她小声道。
褚堰捏上纸团, 然后展开来。
纸上, 是拿烧黑的木炭画的图, 每一处营帐,主账,粮草, 望塔……
他就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 遇到事情会静心下来分析,并想办法。还有这一手作画的本事,也用在了这上面。
“明娘,你做得很好。”他声音轻柔, 拉上她的手一起蹲下,“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也知道你不会丢下胡先生跟我走,所以,接下来我说的, 你一定要记下。”
安明珠点头。胡清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救治母亲的恩情,更是一个关怀她、照顾她的长辈。
这时,有一堆巡逻兵经过,踏着步伐,在黑夜中很是明显。
安明珠腰身一紧,被身旁男子揽住,藏在帐篷的阴影中。
她呼吸一滞,能感受到他的紧张。自己靠着帐布,而他将她整个拥着护住,额上,被他落下的呼吸轻轻扫着。
等巡逻兵走远,他才将她松开。
“好了,”褚堰探出身去察看了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枝,“明娘,我也给你画一张图。”
说着,他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安明珠低头看,借着头顶的月光,倒也能看清地上的一道道划痕。
“这是我画的营地图?”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
他现在虽然画得简略,可是每一处,都能和自己的图对上。
褚堰抬头看她,夜色藏住了他眼中的欣赏,但是话语却藏不住:“对,这就是你给我的图。”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见此,褚堰在图上画了几条线,道:“明娘你记着,营地若是乱起来,这几处地方千万别去,你去这里,一定去这里。”
他的树枝落在图上的一点,并再次看向她,希望她能记住。
安明珠看着地上的图,手指尖点着他说的那一点:“这几条线怎么有些熟悉?是你当初画的矿道图?”
“你记得?”褚堰心中一动,所以那些两人的过往,她并不曾忘记。
安明珠点头,地上的几条线,和当日的矿道图对应起来,而现在指的这一点,就是当初他困在矿道,安然藏身的那一处。
于是也就明白上来,他与邹家可能会有行动。
眼下不便多问,她点头表示记下了。
褚堰笑了笑,遂抹去地上的图,道:“是不是好奇?这些是老道士当初教我的,以后我也教你。”
安明珠没想到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笑得出,便道声:“大人还是快回去吧。”
话才说完,她便又被他给拥着抱住。
两人都是蹲在地上,所以这个拥抱显得笨拙又滑稽。
安明珠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在碰上他肩胛的时候,耳边刚好听见他的一声轻叹。
“明娘,”褚堰唤着她,轻轻问,“你信我吗?”
安明珠的手一僵,也就没有去推他……
“嗯。”她鼻间送出一声小小的回应。
耳边,他笑了声。
“好,”褚堰颔首,手不舍的在她后颈上抚过,“我回去了,你小心。”
说罢,他松开她,然后站起身,大着步子走出去。
他将铁盔重新扣到头上,遮住了脸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是些死去的士兵。他走过去,推着车子往前方走去。
很快,人和车都被黑暗所吞没,是剩下隐约的车轮吱呀声。
安明珠从帐后走出,提上木桶往回走。
身后,帐子里的重伤士兵还在痛苦的呻。吟。到了明日早上,还会有人死去。
现在天已经晚了,她又被喊过去熬了一锅药。
等这些结束后,她便准备回去,顺手抹了些炭灰,涂在自己脸上。
才要起身,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将她一把又摁着蹲了回去,耳边听见一句北朔话。
她不免心中紧张,因为在这里,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往旁边这人看,入目的也是一身北朔兵服,待看到脸时,吓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安明珠压低声音问,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个两个的,都选在今晚过来是吧?关键,前一个最起码扮成个推车运尸体,这一个就是大剌剌来了,坐在她边上,连铁盔都不戴。
可不就是许多日不见的晁朗。
相对于她的紧张,他倒是神情自然,笑笑道:“我好多年没回去,没有人认得我的。”
说着,还闲适的往火里扔了块柴。
安明珠无奈,这厮想疯,她可不想:“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晁朗也不多说,眼神示意营地外的那片崖壁,“有条小路,我带你出去,骑马的话,他们追不上。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应咱们。”
“胡御医呢?”安明珠问,“他不会骑马,更不说大晚上爬山崖。”
晁朗往她瞅了眼,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明珠,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自己想就行了。”
他的话,安明珠倒是觉得也不算错,命是自己的,很珍贵。再者他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也正常。
只是,她有自己的决定。
“晁朗,你回去吧。”她淡淡道。
晁朗皱起眉,继续劝道:“跟我走,你在这里会死!”
安明珠看他,轻声问:“你们要打进来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过就是仗着长谷地易守难攻,可这也守不了多久。”晁朗不介意明说出来,心里希望她能想通,“这要是打进来,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是一个女子,即便乔装成这样,可终究弱,无法在打杀中活下来。
“你走吧。”安明珠平静道,并不多说。
晁朗有些想不通,便攥上她的手腕,带着站起:“跟我走,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就拿很快会到来的进攻,他也无法拦住。甚至他更想看着叔叔快些灭亡,如今不过是牵挂这里的她,才回来这一趟。
安明珠手腕发疼,不明白这些男人动不动就爱抓着人走:“晁朗!”
她直唤他的名字,步子不曾迈一下。
晁朗回头看她,眼中闪过失落:“不跟我走吗?你觉得邹家,或是你的尚书前夫君会来救你?明珠,这里是北朔,他们不可以越境。”
“你走吧。”安明珠不多说,只是给出简单地三个字。
晁朗看她良久,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
“崖上面,我给你留一匹马,你若想好了,便可以去找我,就在长谷地的另一端。”他说完,便转了身。
安明珠重新蹲去大锅边,鼻间嗅着难闻的气味儿。
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她便重新起来,想回去找胡清,就像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谷里起了雾,将一切罩在朦朦胧胧中。
一大早,胡清就被叫去了主帐,安明珠端着药碗,一起跟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帐,也是头一回见到西地领主朗印。人现在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是虚弱。
胡清站在床边,将人身上的毯子掀开。
立时,一股腐肉的味道散发出来,连站在旁边的侍女都忍不住秉了呼吸。
安明珠端着药碗,刚好看到朗印的伤口。是箭伤,位置在左肩,离着心口很近。
伤口发黑溃烂,可见是箭头有毒,难怪会将胡御医给绑过来医治。
只不过,胡清是医者,治病医伤不在话下,对于毒,却是有些为难了。所以,如今就是勉强维持对方的命。
药碗被侍女端走,喂给朗印服下。
安明珠便从床边退开,她记得,晁朗说过,他的父亲是被毒死的。那么,朗印的这处箭伤,是晁朗做的吗?
不过,就目前这形势来看,晁朗肯定不会让朗印得到喘息,会一鼓作气,将其除掉……
从主帐出来,外面雾气更浓。
安明珠提着桶送药,然后趁机去了褚堰画上指的那一点。
是在营地的边缘,离着昨晚那座伤重士兵的帐篷并不远。弥漫的雾气中,那里有新掩埋的土,土下埋得是那些死去的士兵。
而旁边,又挖出一个新坑,用来做什么,一想便知。
她再往旁边看了看,除了这个新坑,再没有别的。
这时,经过的北朔士兵吆喝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看着对方,然后指指自己肚子。对方晓得她肚子疼,遂离开了。
也不知为何,早上开始,营地里就有人在传,说这雾有毒,还说这是敌方使了巫术,不然无缘无故怎会起雾?
安明珠不信什么毒雾,其实就是这里的士兵害怕了,而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有人开始偷着逃走……
再次看了眼那个土坑,她想起昨晚褚堰的话,他问她,信他吗? 。
巨虎山。
一行商队在路上走着,几架马车拉着货物行进。
不远处的堡墙上,两个年轻男子正看着走远的商队。
“不用半日,就能到达。”邹博章一手拍上土坯的堡墙,在商队中找着二哥的身影,“应该我去的。”
边上,褚堰面容清冷,淡淡道:“你不能去,我还得回京城交差,驸马大人需完完整整的。”
邹博章觉得这声驸马有些刺耳,便皱眉瞅去身旁的人:“褚尚书,没有官家准许,你也不能到关外来。”
“我不来,谁帮你们?”褚堰看着前方,“本官看,倒是邹家二将军,性情沉稳许多。”
邹博章被气笑:“褚堰,你是记我的仇吧?”
记恨他把安明珠带来沙州。
褚堰扫他一眼,薄唇动了动:“原来驸马大人都知道啊!”
沙州,把他的妻子带来这么远的地方,让他半年都见不到她。可知道,他半年来怎么过的?在听到邹家要给妻子议亲,他急死了,却毫无办法。
一句一口驸马,让邹博章没了脾气,于是说回正事:“晁朗不会干等,他一定想尽快除掉朗印。”
“自然,”褚堰赞成道,面无表情,“不过今日长谷地有雾,他应当会等雾散,所以咱们就有了机会。事情嘛,抢在他前面就行。”
邹博章看去这位年纪轻轻的三品尚书,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要做,”褚堰点头,眼神坚定,“边关已经安定多年,朝中许多人觉得不再需要邹家军,是该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了。而且,邹家这一代的男子,也应该出个有军功的了。”
如此,邹家可以继续稳住,妻子也会开心。
邹博章不再说话,身旁的男子与他差不多年纪,生得儒雅清隽,谁能想到心思这样深。 。
因为大雾,今日谷外的敌军并未进攻,朗印的营地也得以喘息片刻。
只是,偷偷趁雾气逃走的人更多了,走在营地中,留下来的士兵也毫无斗志。
临近傍晚,雾气有稍稍散去的样子。
安明珠和胡清待在帐篷里,说着朗印的毒无法去除,这要是人死了,他那儿子一定砍了他俩。
“希望能撑住吧!”胡清道声,便往毯子上躺去。
他还没躺下,忽的大地一阵颤动,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第二响,第三响……
安明珠当即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拉起还在发呆的胡清:“先生,快跟我走!”
褚堰说过,若是营地乱了,就让她去图上指的那一处。
胡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干脆就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一出帐篷,外面浓烟滚滚,弥漫着火药的气味儿。
此时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爆炸声,喊叫声。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他俩。
安明珠拽着胡清,一边拿手挥舞着眼前的烟尘。
前面,她记下了路线,只是如今这样乱,加上一些帐篷被炸塌掉,所以要好生确认,避免走错。
“这怎么回事?”胡清一边走一边嘟哝,抬手挡在自己头顶上。
飞过来的沙石落下,洒了他们一身。
安明珠拽着胡清的袖子,紧紧地:“御医,你千万要跟着我。”
这时,一声轰响,两人赶紧蹲下,抱住自己的头。
只觉得大地摇晃,过后抬头看,竟是主帐塌了。
两人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跑。周遭全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士兵,他们想逃,却找不到路,想去骑马,马早已受惊,挣脱跑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两个瘦瘦的身影猫着腰穿梭其中。
终于,到了营地边缘,褚堰指的那处地方。
围栏已经倒下,两人轻易出了营地,几步远,便是那个土坑。
安明珠脚下一顿,看到在坑底有一个大石槽,那是用来给马喂水的,里头方方正正,刚好可以供两人藏身。
必然,这是褚堰安排的。
来不及多想,她拉上胡清就跑下土坑去。
“御医,躲进去。”她指着石槽。
石槽的位置摆得巧妙,只要他俩蹲好,然后抽掉垫在最前面的小石子,石槽便会一翻,将两人直接罩在里面。
安明珠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她与胡清并着蹲下,随之抠掉那枚石子。瞬间,石槽倾斜,紧接着稳稳罩下。
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安明珠舒了口气,只要藏在这里,外面翻了天也无所谓。
边上,跑了一路的胡清喘息着:“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事前的安排给我说说也好,拽着一顿跑。”
安明珠动了动,觉得这里面也不算太挤,干脆坐去地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有个石槽。”
早上来的时候,分明只有一个土坑。
还有,外面这些炸了个火药,难道也是褚堰做的?还是晁朗?
胡清也跟着坐下,小声嘀咕:“黑咕隆咚的,憋得慌。”
没一会儿,外面的声响更大,好似天地要塌了般。偶尔,会有飞来的沙石杂物落在石槽上面,发出些动静,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两人静静的等着,等这一切赶紧过去。没人会想到,他俩躲藏在准备埋人的坑里。
爆炸声终于停了,果然下面便是喊杀声,兵刃相碰声。
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是石槽被人从外面掀开。
安明珠抬头,烟尘弥漫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你,怎么……”
“跟我走!”晁朗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崖壁那里走。
回头,示意一眼手下,对方会意,扯起了蹲在地上的胡清。
“分开走,你们走那边。”晁朗吩咐手下,而后扯着安明珠往崖壁下的一条小路走。
安明珠回头看着胡清被带走,这厢开始挣扎:“晁朗,你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留了人在这里。”晁朗简单道。
安明珠这才明白,他怎会知道自己藏在那儿。
眼下,在这里与他说不清,她干脆跟着他到了崖下。
离着营地走出来一段,那边仍旧还在打杀,这边相对安定。
眼看他要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安明珠赶紧道:“我不走了。”
晁朗诧异的回头:“明珠,你看看那边乱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安明珠道,声音清明。
她知道会乱,一早就知道。
看她这个样子,晁朗似乎明白上来:“是邹家和你的夫君?”
他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声音也沉沉发哑。
安明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大渝的旌旗。”
自然,她不会说出褚堰来过,就连外祖家,她也不会说。
“原来如此,”晁朗自嘲一笑,“最终还是我晚了一步。”
安明珠没太听懂他的话,便劝了声:“你快走吧,记得让你的人把胡御医放了。”
晁朗看去那边营地,现在已经夷为平地。就在早一些的时候,他还站在远处看,想着那座主帐会在自己手里倒下。
今日有雾,无法攻打进来,他就过来看看,若是安明珠改变心意,他就带她离开。
可是一瞬的功夫,这片营地便炸了,硝烟弥漫……
“是你夫君做的?”他看向女子,眼中却带着肯定,“这不是邹家的作风,必是出自旁人手笔。”
安明珠不语,这里是北朔,一丝一毫的事,都不可以与褚堰粘连上。
她心中再明白不过。
晁朗笑了声,眼中闪过失落:“你还真是维护他。”
“晁朗,你要和我在这里说到天黑吗?”安明珠道,言辞严肃起来,“你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晁朗看去远处,轻道:“明珠,你还不明白吗?这一片地域,长谷地以南,怕是以后要归大渝了。”
安明珠一怔,心中有些隐约的明白。
北朔军掳走了大渝百姓,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御医,一位是邹家的外孙女儿,说起来也是中书令家的姑娘。而她,留下了北朔的军牌,师出有名……
“我走了,”晁朗道,轻轻叹了声,“明珠,要是按我以前的身份,你我真的算是门当户对。”
安明珠不懂他现在说这话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走上陡峭的小路,一点点的上了崖顶。
接下来,她便蹲在崖壁下,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时不时看向营地,等着那边安定下来。
而方才晁朗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终于,营地那边安定下来。
雾气和硝烟都散去,一方大大的“渝”字番旗支起,在这片谷地中飘展开。
安明珠从石头后走出,然后朝营地跑去,她知道,现在什么都过去了。
她跑进营地,四处寻找着,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二舅舅邹博序,而对方也发现了她,大步跑过来。
“明娘,你没事太好了。”邹博序胸口大石落地,拉着她上下打量。
安明珠四下看着:“他没来吗?”
“褚尚……”邹博序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阿堰,他去那边了。”
顺着二舅舅指的方向,安明珠转身朝那边跑去。那里,是他让她藏身的土坑,他去那里寻她。
见状,邹博章赶紧让一个士兵跟上。
安明珠跑着,一直到了营地边缘,然后愣在那里。
土坑里,褚堰跪在那儿,双手挖着,边上,是倾倒的石槽。
他没挖到什么,便跑去另一个坑,那里埋着好些人,他身形踉跄着,丢了魂儿一样。
瞬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他在找她。
因为石槽下是空的,他慌了、怕了,到处挖,到处找……
“褚堰!”她朝着他的背影喊了声。
下一刻,她见他木住了,而后缓缓回身,看向她这边。
她看得分明,他脸上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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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嘴硬:我是被沙子迷眼睛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