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院墙之隔, 外面热闹非常,灯火灿烂;墙内,则很安静,除了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 再无其他灯火。
褚堰捧上妻子的脸, 垂首看着, 指肚一下下擦着她的唇角:“我们的家,有你,有我。”
他轻轻说着, 话音温暖,掺杂着欢喜的期待。
安明珠安静听着, 知道这些话, 他是准备在除夕夜对她说的, 如今时隔八个月, 在仲秋节这天,他终于可以说出来。
见她不语,褚堰继续道:“你也知道, 我从小就不算有家的, 对于什么是家,并不在意。”
安明珠如今知道了他的过往,自然也不认为东州褚家是他的家。只不过是血缘,他无法逃开。
“明娘, ”褚堰温柔的看她,将深藏在心底话吐露, “因为有了你,我才向往有个家。”
安明珠心里微酸,环上他的腰, 靠去了他身前:“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与他三年夫妻,虽说聚少离多,但是相处中,已经看清了他的内在。
他生来便伴随着痛苦,艰难的生存着,弱小的身躯与人争斗。世人待他以恶,他亦想将恶还与世人。所以,他靠着自己唯一能走的路,读书,最终拥有了权势,曾经欺辱他的,如今对他只能屈膝叩拜。
可他,本性就是善良的,在善与恶的岔道口徘徊过,最后还是没有变成他所厌恶的那种人。
就像她与他和离,他心里伤成那样,恨成那样,可仍旧松了手放她走……
“累了?”褚堰并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我们去找地方坐下,今晚还不曾好好赏过月。”
“在这里赏月?”安明珠靠着他胸前,软软问道。
褚堰往四下看看,一片漆黑,这样的环境赏月,的确是有些怪异。
“无妨,交给我。”他笑着拍拍她的后腰,只要她能开心,他无非就是多做点儿事情罢了。
安明珠仰脸,疑惑看他:“你要做什么?”
褚堰勾着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的更紧,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道:“我记得这梅园旁边有个葡萄架,此时应该正好成熟,我去给你摘两串。”
说完,不忘吻下她的耳尖。
安明珠的腰一软,加之耳边的濡湿,不禁就缩了下肩膀:“葡萄?”
“嗯,”褚堰颔首,“平日这宅中有个阿伯看门,那葡萄架他应该会打理的。”
安明珠听着,轻问道:“这宅子你来过吗?”
褚堰抱紧她,博唇一弯:“除夕之后,今日是第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能感觉到心里的痛楚。可是他并不怪她,她没有错。
要说错,他对她不闻不问近三年,那才是错。所以,他后来经历的那些痛苦,是他自己造成,咎由自取。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便出了游廊。
果然,墙边有一个葡萄架,天上月光明亮,映出了那一串串的葡萄。
褚堰走去架子下,伸手摘下一串。
边上还有一口井,将水打上来,两人洗了手,也洗了葡萄。
宽敞的正院中,正屋外的凉台上,褚堰找来一张竹席铺上。随之,又将那些一路买的零嘴摆上,还有那串水灵灵的葡萄。
安明珠坐在竹席上,下一瞬,手里的明月灯被他接了去,挂在一旁的柱子上,刚好照耀着竹席这一片。
一切准备好,他在她身旁坐下,顺手一捞,便将她抱去自己腿上。
安明珠一手扶着他的肩,斜斜坐在他身前,腰间的手臂缠着她,指尖有意无意的勾着她的香罗带,只要轻轻一扯,就会松开来。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她软软的靠着他,声音懒懒的。
褚堰嗯了声,一只手提起葡萄,送到她眼前:“尝尝好不好吃?”
安明珠手指一捏,采下来一颗,圆滚滚的,水润剔透。剥掉皮,吃到嘴里,果然水嫩多汁,清甜无比。
“好吃。”她点头,又摘了一颗给他。
褚堰咬着葡萄,随即皱眉:“夫人是否专挑了一颗酸的给我?”
安明珠一愣,看看他,又看看葡萄串:“酸的?”
明明是一串葡萄,怎么会有酸有甜?
“那让我尝尝你的。”褚堰笑着看她。
至此,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用意,脸颊一热,身体动着就想从他腿上下来。
下一刻,后颈被骨节分明的手扣上,带着她回去面对他,一方薄唇落下吻住了她的。他撬开了她的齿关,肆无忌惮的入内横扫,寻找着那葡萄留下的甘甜。
她仰着脸,喉间一次次的吞咽,似乎那灵舌想要钻入她喉间一般,锲而不舍的缠着。
他将她放去竹席上,指尖勾扯开香罗带,像剥葡萄一样,为其层层褪尽,声音已然染上低哑。面对一双柔手的无措,他吻着指尖,轻声诱哄着。
“没事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他在她耳边啄着,呼吸喷洒出。
安明珠后背贴上竹席,被凉得一个激灵,而前面是爱人的相拥。一凉一暖,她只能接受了他。
她的手指尖犹沾着葡萄汁,此时抠着他的肩胛处,抹上了那点儿甜蜜,同样留下了忍受的指甲痕。
明月高悬,烟花阵阵。
凉台这处忽明忽暗,那些细碎的言语被烟花声给彻底吃掉。
安明珠是被抱着出宅子的,一件男人的外衫将她裹得严实,蒙住了头脸。
她这样缩在他身前,随着他走动的脚步,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突然,脚趾一凉,是包裹她的衣裳滑落,露了出来。不禁,她往后一收,勾着脚趾想藏起来。
头顶一声轻笑,接着脚便被盖上了。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主家,马车备好了。”
安明珠吓了一跳,不是说这宅子没有人吗?那这叫主家的人是谁?
她心中立即想到了那个看宅子的阿伯,后知后觉,既然看宅子,肯定是住在这里的。她是有大门钥匙,但是家仆从来是走边门的。
想到这里,心中羞得要命,她和他还在凉台上行欢事……
好在,很快离开了宅子,她被他抱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始往前走,她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蒙在头上的衫子掀开来,鼻间嗅到新鲜的空气。
安明珠深吸一气,也就对上了男子的俊脸。他春风得意,拿眼睛直直的看她。
她垂下眼躲避,发现自己还被他抱着坐在腿上。
“我要回外祖家,明日一早还要回沽安。”她小声道,嗓音带着哑意。
褚堰揽着她,圈着软软的她,吻下她犹带泪渍的眼角:“现在,我送你回沽安。”
安明珠的脑子尚且有些迷糊,身上也不算好受,略迷离的眼中带着疑惑:“现在?”
这样的她娇娇的懵懵的,一副好骗的样子,让褚堰呼吸一紧:“明早回去太赶了,我们现在去,你可以在船上休息,大概天亮后正好能到。”
安明珠眨眨眼睛,想忽略身下的不适,开始思忖他的话。
“你一早就想今晚送我去沽安?”
不然,怎么会有一条船,还有一辆马车?定然是早早安排的。
褚堰也不隐瞒,坦承道:“其实我先前是想跟你说的,只是后来你要做灯,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眼看着妻子缓缓瞪大眼睛,里面盛着清澈的无辜。
安明珠现在总算明白上来,什么是自投罗网。说得不就是她吗?
明明可以用完晚膳就启程回沽安,她一句做灯,他就将最先的打算放下,然后浪费了大晚上的功夫,还去新宅子里赏月、吃葡萄,到最后承受了他的痴缠。
“你,”她抿紧唇瓣,“什么叫不会拒绝?”
分明就是他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知错,”褚堰轻轻晃着她,像在哄一个孩子,“这厢也不算晚的,我们走近路,很快就能到船上。”
安明珠别开脸不看他,想要下来自己坐,他又不肯。
马车继续行进,离开了喧闹的街道,到了寂静的渡头。
褚堰将妻子裹了严实,抱着从马车上下来,沿着栈道上了船。
等进到船房后,船也慢慢离开岸边,到了河里。
安明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裳,脑中乱糟糟的。
“不用担心,”褚堰在她面前蹲下,捏捏她的脸颊,“玖先生在这边,我娘会好好安排的。”
安明珠鼻尖轻痒,是他的指尖在轻轻刮擦,于是,也就嗅到了沾留在他手上的靡靡欢爱的味道。
她别开脸,不和他说话。
褚堰无奈,指着房中的三叠屏风:“里面有水,先洗洗吧。”
说着,又把她抱起,送进了屏风后。
“我自己来。”安明珠道。
她从他身上跳下来,挪着小步子往浴桶走,嘴里咬着牙,强撑着两条无力地腿。
褚堰嗯了声,便去了外面。
安明珠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确定他是离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浴桶边,看着袅袅的水汽,一条细柔的手臂伸出,去拭了拭水温。热度刚好。
其实她也觉得,早些回沽安的好。
虽说玖先生会帮着安排储恩寺的事,但是在她看来,约定好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变卦的好。
是以,她原打算明日一早回去,快的话,晌午后就会回到储恩寺。却不想,褚堰安排了今晚的船,虽然中间出了变故,去了一趟那宅子。
她的手落在桶沿上,脑中不禁想起在凉台上时。月色美好,情投意合,夫妻鱼水合欢。
所以,相较于前两次的难耐,这一回竟是感受到了说不出愉悦。
她双手揉着自己的脸,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羞人的事。随之,进了浴桶,整个人一闭气,彻底没到了水里去。
沐浴过后,安明珠换上一套干净中衣。
她擦干了头发,坐去床边。
这时,房门开了,褚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安明珠见他走近,然后在床沿上坐下,身形不由紧绷起来。
“我温了老酒,”褚堰将托盘放在一旁柜桌上,捏起一只酒盏,“你喝下,睡觉会舒坦。”
他把酒送去她面前,便见着妻子一张红润娇艳的脸儿,明眸如水,娇唇若花。沐浴过后,浑身充斥着一种温暖的水润,让人想拥住。
安明珠接过酒盏,遂将酒喝下。
还酒杯的时候,不免就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眼,便想起新宅的正院凉台上,竹席间的敦伦欢好,不禁就缩了下脖子。
“好了,睡吧。”褚堰别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将她抓过来。
他站起来,给她拍了拍枕头,摆好,又探身进床里,拉开了被子。
安明珠也是累了,便就躺下去,只是心中仍有提防,拿眼睛看他。
褚堰哭笑不得,站起身放下床帐来:“我去外面和船夫交代几句,你先睡吧。”
一层薄薄的隔绝落下,将两人内外分开。
安明珠看着帐布上投着的身影,然后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开,灯熄了,接着开门、关门,之后房中静了下来。
她眨眨眼睛,困意袭来,往温软的被子下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察觉到被子被掀开,随之身旁位置有人躺下。
接着,她被一双手臂圈着抱住,整个后背嵌在他的身前。
她轻轻嘤咛,眼睛懒得睁开,只是动了下身子。身后的人便是一僵,随后不再乱动。
褚堰轻舒一口气,不敢动作太大,将她扰醒,可是实在又想与她靠近。他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将她圈在自己臂弯中。
“阿堰。”
女子模糊轻软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帐中很是明显。
“嗯。”褚堰小小的回应一声。
然后她没了动静,就好似刚才的那声是呓语。
又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随之在他身前转了个身,也就在这时,女子细柔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
安明珠吸了口气,额头抵在男子的锁骨上,与他贴紧:“阿堰,我们的家,我喜欢。”
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冷清气息,沐浴过后,残留着清爽的皂角香……
她的嗓音又软又哑,乖乖的,让人心疼。
褚堰喉结滚动,揽着妻子后腰,心中欢喜蔓延:“嗯。”
他眼角有些发酸,她一声简单的“家”,便让他无比期待,也让他更加珍惜她。 。
仲秋节的热闹,连龙河边的小村落都能感受到。
地上的鞭炮屑,小孩子手里的兔子灯,哪怕是十六,仍旧延续着那份热闹。
行船夜里走得快,今日一早便到了渡头。
在船上休息过,安明珠精神还算不错。她在屋里收拾着画笔和颜料之类,想着一会儿便去储恩寺。
如今的院子十分安静,玖先生和小十在京城,而平日打扫的阿婶并不知道她回来,还在家中过节。
她将所需的画具装进小箱中,往桌上一放,然后也看到了占了一大半桌面的各种东西。
是昨晚褚堰给她买的那些,花束、小玩意儿、零嘴儿,甚至有那宅子里的葡萄,当然,还有那个螺钿匣子。
她不禁嘴角一翘,拿起匣子打开来看,里面的钥匙安稳的躺着。
见还有些功夫,她把花束插入瓶内,摆在桌上,房中立时生动起来。
等从东厢走出来,她并没看见褚堰的身影,四下里一看,最后发现伙房的烟囱冒着烟。
她穿过院子,走去伙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灶台边的男子。
大概是察觉到她过来,他转过身来,冲她一笑:“夫人稍等,饭食马上就好。”
他拿手巾擦擦手,走到门边来,见她想进去,便整个身躯将门堵住。
“怎么了?”安明珠不明所以,看着他问。
他比她高出许多,每回说话都要仰着脸看他。
褚堰双手落去她的肩上,带着她转身,然后自己跟在后面,推着她往前走:“伙房里油烟重,夫人今日要去画壁,莫要沾染上,身上清清爽爽的才行。”
安明珠被推着走,脚步不受控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有的,”褚堰道,一边将她给带到了草亭内,并摁着坐去凳上,“很快就好,你等着。”
他刚要走,安明珠拉上他的袖子:“其实我也不饿。”
心里头想着画壁的事,她倒是没什么心思用饭。
“不行,一定要吃,”褚堰捏捏她的脸,然后回到了伙房。
如此,安明珠便就等在草亭中,耳边传来储恩寺的钟声,那是僧人们开始了早食。
过了一会儿,褚堰从伙房中出来,手里端着汤盘,小心翼翼的样子,步子也比平时小。
他走进亭子,将汤盘放去石桌上。
安明珠看去汤盘,里面是下好的宽面,还有两颗荷包蛋。
褚堰又返回到厨房中,取来两只碗和筷子。
“今早先将就着吃,晚上阿婶回来,再让她给你做好吃的。”他边说,边拿筷子为她捞面。
安明珠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身上沾了好些的面粉。所以,他一进门,便进了伙房给她做面。
一只面碗送到她手边,里头的面有宽有细,并不均匀,一根根的,全是他给她切下来的。
她曾看过阿婶擀面,过程很是麻烦费事,要和面、揉面、擀平成薄皮、撒上面粉、切面……
“还有这个。”褚堰笑着,将两颗圆鼓鼓的荷包蛋夹到妻子碗里。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向他:“你也坐下吃。”
褚堰说好,给自己捞了一碗,坐去她的旁边:“我以前考试,阿姐会给我做宽面吃。”
“阿姐她,”安明珠心中一酸,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吧?”
褚堰一怔,看着自己的面碗:“其实对于阿姐,我好像渐渐地忘了许多,她的样子,她的事情……”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安慰道:“可是你做到了她期望的样子。你可以好好的守护母亲和妹妹了。”
“吃面吧。”褚堰一笑,因为妻子的话语而心中温暖。
如今,他已经不再避讳提起阿姐。有些事情坦诚出来,心中反而觉得松快。
安明珠嗯了声,遂低下头吃面:“嗯,好吃。”
面暖暖的,咬在嘴里软硬适中,她眼睛一亮。
褚堰不觉翘起嘴角,心中满满的全是满足:“那我以后给你做着吃。”
两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的眼睛看到了温暖和爱意。
“等我有空,”安明珠咽下口中饭食,说道,“给阿姐画一幅像吧?你说出她的样子,我来画出。”
这样的话,岁月再怎么走,也可以让他记住阿姐的模样。
褚堰正咬着一口面,闻言眼中闪烁着什么:“嗯。”
他点头应下,心中无比庆幸,又无比感恩,身旁这样好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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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嘿嘿,以后都是本官的好日子,夫人,想贴贴[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