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秋高气爽, 今日来储恩寺的香客依旧不少,大雄宝殿前的巨石香鼎中,插满香火。

烟气缭绕中,善男信女们虔诚的跪拜祈祷。

有人是来上香祈愿, 有人来寺里却是另有想法。

因为今日八月十六, 寺里正殿大雄宝殿, 有画师要作画壁。自然有人得了消息,便过来欣赏。

储恩寺是大寺,不止是沽安这边人人知道, 在整个大渝也是家喻户晓。

从来这里是以石窟雕刻闻名天下,作画壁, 却是头一遭。

安明珠是同寺里住持一起进的大雄宝殿, 商议着画壁的事。

主持先前和玖先生说过话, 知道这位女画师有些事要做, 可能会耽搁今天画壁。如今见她早早来了寺里,心中很是赞赏。

安明珠自是晓得事情轻重,仔细的问着住持一些要注意的事。

住持也是一一交代。

等进了殿内, 在东面的墙壁下, 已经站了不少人,皆是在等着看画壁的。

这时,正好安明珠和住持一起进了殿,那些人齐刷刷的转头看来。

安明珠一怔, 着实没想到会是这种阵仗,立时心中生出紧张。

住持仍是一脸和善, 道了声有劳安先生,便出了殿去。

安明珠往东壁走去,被这许多人看着, 有些难为情。想当初在沙州,她在念恩堂修壁画,是和玖先生一起,画功德堂的佛像,也是她自己一人在屋中完成。

如今,她画壁,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怎能不忐忑?

她深吸一气,昂起自己的头,心里告诉自己,好好画,好好完成,这些才是重要的。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褚堰。他身形高,总能一眼看到。

他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

他站在人群后面,温和的笑挂在脸上,分明的,有几分骄傲。是他对她的骄傲。

安明珠看到他的嘴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距离远,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可从他缓缓的嘴型,她分辨出了他在说,“夫人,好好画。”

她收回视线,微微抿了下唇。

墙壁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是各种画具。

安明珠走木架上,想着自己家中画的那副涅槃图,再对比面前的墙壁。

她找到佛祖该在的位置,然后抬手落笔,第一抹墨色便落在了墙壁上。

攥笔的手有些紧,甚至心跳也厉害,她只是举着笔停在那里,并未继续画。

因为她的停笔,后面看画的人俱是轻了呼吸。

也只是这么短暂的一停,而后,安明珠唇间一抿,眼中清明而认真,手里画笔开始蜿蜒流淌,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优美的线条。

她有着扎实的画功,眼前的墙壁不过是一张放大的绢布,立时,佛祖的脸形初显……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妻子纤瘦的身形。她看起来柔弱,可身体中蕴藏着无尽的能力。

就像现在,她手下画出的佛祖雏形,几乎比她自己都大。

而她,踩在台子上,那般的认真。

“想不到这姑娘画得如此之好,”一位看画的中年男子道,“本以为只是挂着玖先生学生的名头而已,这厢倒是我浅薄了。”

同伴点头认同:“我来这儿,纯粹是不信女子能画壁。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说是真心佩服。”

一位看画的女子听了,很是不客气道:“不要这么瞧不起女子,这位女先生可是画出千佛洞功德堂卧佛呢,连官家都称赞过。”

两男子俱是说是,言语中已然多了敬意。

其实在场的不少人,就和这俩男子的想法一样,并不认为安明珠能画壁,想着画毁了,不过是再重新涂刷一遍墙壁罢了。

可是,那站在台子上的女子,手里画笔行云流水,是的的确确的真本事,因此,也让那些质疑的人,彻底改观。

现在开始画佛得五官了,人群中不再议论,而是安静的观赏,也享受着精神上的纯净。

褚堰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他心中同样紧张。见妻子笔下使力,他也跟着抿唇用力。

待稍微回了回神,他发觉手心里全是汗。

寺里负责记录寺志的僧人进来,看着正在进行的画壁,低下头,准备记录到寺志上。

“大师,我来写吧。”褚堰过去。

僧人点头,将笔和寺志交给了他。

褚堰托着寺志,随后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到:庆和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雄宝殿东壁,画壁涅槃开作,画师安明珠……

他眸光柔和,妻子的重要时刻,必须由他来写下。

这时,武嘉平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褚堰收回视线,走出了大雄宝殿。

两人到了僻静处,武嘉平才放开了嗓门儿:“大人,玖先生还留在京城,碧芷已经回来。”

褚堰嗯了声:“安陌然那边怎么样了?”

因为他和安明珠的关系,这件案子他不会去碰,有些避嫌的意思。

“人关在刑部,”武嘉平道,“就拿昨日来说,仲秋节,安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去牢中看他,妻子高氏都没去。”

“如此,安家是不会保他了。”褚堰淡淡道,离开了大雄宝殿,脸上的暖意也跟着褪去。

武嘉平瞅瞅自家大人那张赛潘安的脸,心中啧啧,果然这张脸只有对着夫人时,才会笑。

“人证物证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他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

褚堰看看天上高悬的日头,轻道:“我也该回京了,看看下一任水部郎中会是谁。”

武嘉平看眼身后的大雄宝殿,道:“这玖先生也真是,自己留在京城吃喝,让夫人自己一人画壁,他可真是省心。”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明娘独自完成涅槃图。”褚堰同样看去大雄宝殿,眼中浮现出温柔。

武嘉平被这腻歪的眼神,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手臂道:“那他就不管了?”

褚堰皱眉,扫了一眼对方:“她能好好的完成涅槃图,就证明后面的两幅画壁也能很好的完成。”

武嘉平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和玖先生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你,”褚堰无奈摇头,一看就是他没明白,干脆直说,“老师与学生,难道会跟着一辈子?”

“哦,原来如此,”武嘉平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是理清楚,“那这样的话,他是想让夫人一直画壁,成为大家?”

这怎么成?他可是知道大人一直想把夫人带回去的。要是一直画壁,岂不是天南海北的走?

褚堰淡淡一笑,道:“她若想,那便让她去做吧。”

等到交代完事情,回到大雄宝殿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画壁前没有安明珠的身影,想来是去休憩了。

褚堰从僧人口中得知了她的去处,便寻了过去。

在后院的千年银杏树下,他终于看到了妻子。她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是寺中准备的饭食。

他刚想过去,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坐去了她旁边。

是个男人,花枝招展的,手里装作文雅的摇着折扇,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看着妻子……

哪来的狂蜂浪蝶,敢招惹他的妻子!

他脸一黑,大步走过去。

这样走近了,也就听清了那狂蜂浪蝶的话。

“姑娘的画真好,在下深深折服。”他笑着道,眼睛在女子脸上流连,“这厢冒昧过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空?”

安明珠被看得不自在,遂垂着眼帘冷淡道:“我……”

“她没空!”

一道冰冷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

安明珠一抬头,就看见男人阴沉着一张脸走近,眼中跟结了冰似的,让人发冷。

那狂蜂丝毫没察觉不对劲儿,反而不耐烦道:“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和姑娘说话?”

褚堰眼睛一眯,薄唇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遂在妻子另一边坐下。

他一坐下,安明珠不禁缩了下肩,他身上的冷意何其明显?不禁,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他……”

“吃这些吗?”褚堰看着桌上的菜碟,笑着问。

安明珠点点头,看进他深邃的眸中,隐隐觉得发瘆。她晓得,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是心中在发怒。

一边的狂蜂拿扇炳敲敲石桌,道:“喂,你给爷走开,小心我收拾你!”

褚堰好似没听见,从妻子手里抽过筷子,然后夹起一枚青菜叶,手托在下面,送去她的嘴边。

“明娘画壁辛苦,为夫来喂你用饭。”他温声道。

安明珠怎么看他的唇边的笑,都觉得发瘆。她知道,不接受他的喂食,他定然不罢休,于是僵硬的张嘴咬上。

接着,面前的俊脸缓和了些,并问她:“好吃吗?”

安明珠赶紧点头,生怕这位大人一怒之下,在这寺里做出点儿什么来。

而那狂蜂在愣怔了会儿后,反应上来是怎么回事,只能起来悻悻离去。

见人离开,安明珠终于松了口气,顺便看了眼人的背影。

“好看吗?”褚堰问。

“嗯……”安明珠下意识应了声,随之反应上来这声“好看吗”是什么意思。

她软唇微张,回来看着身旁的男子。

他笑着,继续夹着菜,又给她喂到嘴边。

“夫人,”他慢悠悠的道,一边温柔的看她,“喜欢那种花枝招展的衣裳?”

安明珠眨眨眼,摇摇头不语。

现在说多错多,还不如安静闭嘴。

褚堰喂她吃了一口,将碟子放回桌上,手伸过去,握上妻子细巧的手肘。

安明珠只觉得轻轻的拉扯,她便往他靠近,而他也探近身来。她的耳边一痒,是他的唇若有若无的碰触。

接着,一声轻笑钻进耳中,让她心里微微发毛。

他说:“在寺里,我拿夫人没有办法,这笔账,等回去了再算。”

安明珠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小声辩解:“是那男子自己过来坐下来的,我甚至都没能和他说一句……”

“夫人想和他说什么?”褚堰问,一瞬不瞬的看她。

安明珠无奈,干脆道:“不和你说了。”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间发生的小事儿,可是晚上回房后,她才明白他所说的算账是怎么一回事。

幔帐间、窗台、桌椅、墙角、门板,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给她的索欢,他像一只无法满足的兽。一次又一次的要着,她嗓子哑了,气力没了。

无尽的起起落落,像极了风浪中的孤舟。

她哭,他会缓一些,并用手去安抚着她,趴去她耳边蛊惑诱哄。

安明珠双眼迷蒙,头顶的帐子还在晃动,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

“夫人,”他重重弄了一下,低沉着嗓音道,“以后,不要靠近那些狂蜂浪蝶。”

安明珠咬紧唇瓣,有些恼的别开脸,不回应他。结果,下一瞬他便用实际行动逼她回应。

“我、我,”她声不成调儿,嘴边送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哭音儿,“知道了……嗯嗯!”

好似示弱的回应也没有效果,船儿摇晃的更加厉害,被浪头打得几次颠覆。

翌日。

安明珠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是因为褚堰天不亮就回了京城;不轻松,是因为自己今天还要画壁,可是气力在夜里已经被耗光。

好容易到了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看她画壁。

她走去墙壁下,打开自己的箱子,然后拿出笔、墨、油、胶等。

好在今日画得地方低一些,她可以坐在凳上,也省得那两条发软的腿站不住。

一头晌过去,又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

这一回,她去了寺里给她准备的客房,也省得在碰上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着实,昨晚上受了太多。

用完饭的时候,碧芷找了来,并带过来一封信。

说是安修然的船已经到了京城,安家人已经过去认领了。

安家的事,安明珠不想再管。相比较,我更挂记另一件事,便是母亲回京的事。

大房的院子已经烧了,母亲铁定是不会回安家,或许会住去邹家,正好小舅舅即将成婚,去邹家帮忙操持,也算名正言顺。

“大夫人也就这两日回京,再过几日,邹家的将军和夫人们也会回来,”碧芷高兴的掰着指头算,“这邹府可要热闹起来了。”

安明珠笑的点头,一切都这么好,真好。 。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

墙边的花枯萎了,地上落着一层浓霜。

安明珠出来东厢房,外头的凉风让她缩了脖子。

十月过半,一天比一天冷。

咕咕咕,一只信鸽飞进院子,轻巧的落在正房凉台上。

安明珠眼睛一亮,跑过去抓起鸽子,取下绑在鸽腿上的小信筒。

她将鸽子送回笼中,这才将纸条展开来看,一眼就看见熟悉的笔迹……

“大清早的,这鸽子扰我清梦,”正屋卧房的隔门拉开,玖先生披着衣裳走到凉台上,“我今日就炖了它。”

安明珠将还没来得及看的纸条收起,轻轻塞进腰间。

“先生这话说了好多遍了。”她笑道,遂给鸽子喂了些食。

天冷了,她又在鸽笼上面搭了一层草垫,用以保暖。

“我以前说过?”玖先生皱眉,随之一挥手,“不说这个了,你的降魔图已经画了一半,还需速度快些才行,北壁的说法图更费功夫,必须在年底前完成才行。”

安明珠走去凉台下,半仰着脸:“我会完成的。第一幅涅槃图,我可能用的时日多,现在手已经顺了。”

玖先生满意点头,但又提醒一句:“那奸臣你不用理他,天天写信,想骗你回去给他生娃管家,不像话。你就安心好好画,以后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先生,什么事在你嘴里都如此简单。”安明珠笑。

史书留名,怎么看都觉得夸张。

“我说得就是对的,”玖先生直起身版,看向远处山峦,“明娘,你上回说,今年还有谁的喜酒?”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先生已经喝过两回喜酒,怎么还惦记着?”

九月喝过舅舅和惜文公主的,十月刚喝过武嘉平和碧芷的。还真是喝喜酒上瘾吗?

玖先生也是一笑,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知道的,我喜欢热闹,也喜欢酒。”

“是,先生是性情中人,”安明珠点头,又道,“腊月有一场喜酒,我姑母家表妹出嫁,届时定然有好酒,先生可一定要赏光啊。”

玖先生眼睛一亮,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是分外顺眼:“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安明珠莞尔,又道:“明年春,昭娘也会出嫁,先生也一定要去。”

“那当然,”玖先生一脸认真,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喜事、喜酒,妙哉!”

阿婶走出伙房,说是饭做好了。

两人也就结束了对话,各自回房去准备。

安明珠一边走,一边取出腰间的纸条打开来看,口中轻念出声:“帘外东风摇绛帐,玉簟生香,罗袜轻沾浪。欲解连环羞自赏,海棠醉卧胭……”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瞬间爬满红润。

“明姐姐,大人又给你来信了?”小十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将纸条揉进手心里,生怕让对方瞧见,脸更是越发的红。

小十担忧的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先回房了。”安明珠掩饰般抬手,挡住满脸的臊意,匆忙往东厢走去,步伐凌乱。

这个褚堰,居然给她写了一首艳诗……

照常去了储恩寺,如今画的是西壁。

如今,来这里看画壁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周围的百姓,更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对着美丽的画卷,或赞叹,或品评。

安明珠已经习惯,并不会被周围所打搅,安静的沉浸在创作中。

用玖先生的话来说,有时候他们画师并不是在作画,而是将另外一个世界,通过画笔,展现给世人。

日子简单而安宁。

闲暇里,安明珠除了看书,也会去村里走走。

自从回京吃了碧芷和武嘉平的喜酒,她就一直留在这边。而年底了,褚堰手头事务繁忙,两人之间只是信鸽传情,再没见过。

这日,格外冷,天气阴沉着。

安明珠去河边买了一条鱼,准备晚上让阿婶烧了吃,另只手提着一瓶老酒,自然是给玖先生的。

冬日里青菜少了,好在河中鱼虾多,吃食上倒是还可以。

渡头旁,她遇到村民,站着说了会儿话。

等往回走的时候,发现天上飘下了雪花。

安明珠仰起脸,迎接着点点落下的冰凉,眼睛弯着。

这时,一声呼唤传进耳中。

“明娘!”

安明珠瞬间转身,看向声音来处,眸中闪过吃惊。

河面上,一条船正往渡头上靠,那船头上冲她挥手的,不是褚堰是谁?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证实自己确实没看错。他之前没说过要过来,突然出现,倒让她有些吃惊。

船靠上渡头,还未完全停稳,男子便跳下了船,大步朝她而来。

很快他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揽着抱进怀里:“夫人真是没良心,都几日不曾给我回信了?”

他嘴里温柔的抱怨,却难掩疼爱的抚着她的后脑。

安明珠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鲜鱼,两支手臂撑开着,姿势怪异:“我这几日有点儿忙。”

她寻思出一个借口,才不会说因为他的艳诗,她没法回他。

“明娘,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不想一来这儿,倒是下起了雪,”褚堰爱惜的抱着她,道,“这是今年的初雪吧?”

安明珠嗯了声,说是,两条手臂撑着,实在发酸。

褚堰笑了声,又道:“既如此,那我们祈愿好不好?”

“嗯?”安明珠疑惑了声,“祈愿?”

两只手已经撑不住而往下弯,马上就会碰到衣裳上。

“对,祈愿,”褚堰缓缓松开她,注视着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以前,阿姐给我讲过初雪,她说将来我有了妻子,若是两人一起在初雪这天祈愿,便会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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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十二点还有一更,是正文完结章,不见不散。[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