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伏尔加汽车的暖气强劲极了, 安静的环境中甚至能清晰听到出风口发出的声音。

与滴水成冰的室外相比,理论上车内应该温暖如春,但两位乘客之间的气氛可一点都不温暖。

“安德烈, 你在担忧什么?”

何长宜疑惑地问:“我的钟国身份吗?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对你们的政治游戏并不感兴趣,也无意干涉政局。而无论如何,我只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管是选票还是金钱, 我会尽我所能去支持你。”

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将是一体的。”

安德烈烦恼地看着何长宜。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

在经历了漫长的沉默后,安德烈终于肯开口了。

“这与金钱无关, 更与选票无关。”

何长宜皱着眉问他:“那你想要什么?别告诉我, 在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之后,你依旧怀疑我是钟国派来的间谍, 想对你的国家进行经济殖民和战略渗透?”

安德烈:“……我从未这样想过。”

何长宜放缓了语气, 但眉头依旧没有松下来。

“那你想的是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有些抱怨地说:“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安德烈抬眼看过来, 蓝色像在燃烧。

“我……”

何长宜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用一种残酷至极的方式。

“别说。”

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灵魂抽离的语气说道:“爱不可信,不可靠,不恒久,像莫斯克的夏天一样短暂, 随后便是漫长痛苦的冬日。”

安德烈被迫沉默, 但他的眼神将一切都说尽。

“只有利益, 唯有利益,才能让一切恒久如新,就像是空调, 让室温永远保持在最舒适的温度。”

何长宜轻轻地说:“安德留沙,你是想要成为我短暂的情人,还是终身的盟友?”

她甚至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白皙纤长,纹路中却隐约可见残留血渍。

安德烈垂着眼帘,定定地看着她的手。

他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上面的神色,只有一头金发,在昏暗中仍然反射出朦胧光晕。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安德烈的声音有些哑,也有些让人感到陌生。

“因为您已经做出选择了吗?是刚才的钟国男人,还是那个通缉犯,亦或是,您选择了我们之外的人呢——女皇陛下?”

安德烈慢慢抬起头,而他竟然在笑。

“多情的,绝情的,残忍的,心软的……陛下。”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那个火车站前的小警察,也不像那个深夜来访的高级警官。

一些更冷硬,更执着,也更柔软、容易受伤的部分从他的深处浮现出来。

“你究竟在爱谁呢?”

车内的气氛已经降至了冰点。

“不,我谁也不爱。”

何长宜带着点抱歉说道:“现在的我无法给出任何答案,我不能欺骗。”

安德烈一怔。

何长宜抬手抚摸着他的脸,温和地说:“你很好,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很喜欢你,这是真的。但你太好了,我不能回馈你同等的感情,这是不公平的。”

安德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语气激烈地说:“我不需要公平!”

何长宜却说:“不,我需要。”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不能自欺欺人,假装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享受,而是一种折磨。我不想今后每一天都夜不能寐,我应当安心入睡,而不是怀着对别人和对自己的愧疚!”

没有人再开口,车内陷入死寂。

何长宜平复了一下呼吸,抽出了手,转身去拉车门把手。

“也许今天并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

在何长宜身后,安德烈突然探身过来,将半开的车门重新关了起来。

不轻不重的车门闭合声,车外的寒气依旧趁这短暂时间溜了进来,原本温度高到甚至燥热的车内瞬间降温,甚至还有些清冷。

“不需要三成干股。”

安德烈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请你用对待已经收购工厂的方式来对待将要收购的工厂。”

何长宜顿了顿,转过身去看他。

安德烈格外平静地看着她。

“让工厂恢复正常经营,让工人恢复正常生活,不再有人挨饿,也不再有人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等待太阳——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这是他们做不到的,请你做到。”

何长宜动容道:“安德留沙……”

安德烈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我需要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私人感情而选择帮助你。”

何长宜叹了口气,说:“安德烈,你这样让我无地自容。”

她真诚地建议道:“要不你还是收点钱吧,要不这靠山靠得我有点不安心。”

安德烈:……

安德烈无语地转过头看着她,原先压抑到几乎要爆发的氛围一扫而空。

“即使你不需要金钱和选票,你的家族也不需要吗?”

听到何长宜的话,安德烈要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

何长宜说:“我知道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但只靠正直善良是不够的。”

她再次说道:“成为我的政治盟友吧,从此我们互为后盾。”

而这一次,安德烈的回答终于是——“好。”

就让我们成为彼此的盾牌和利刃,共同抵挡无处不在的黑暗侵蚀。

或许还不够亲密,但至少足够信任。

从此,性命交托。

谈话过后,何长宜独自回到了公寓,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车里,安德烈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了大门后。

公寓周围警察来来去去,封锁现场,取证调查,即使已经知道幕后凶手,但要办成铁案还需要程序正义,没有一丝瑕疵,不会在法庭上被任何人推翻。

过于漫长的一夜,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天还没亮。

路灯昏暗,光线仅能照亮一隅之地,更多的地方是浓郁到仿佛不存在的黑暗。

而黑暗中,有人走了出来。

“我们需要谈一谈。”

来人屈指敲了敲车窗,与车窗后的安德烈对上了视线。

“是你?”

隔着一道薄薄的玻璃,安德烈的手隐蔽地扶上了腰间的枪包。

“你终于肯从你的老鼠洞里爬出来了。”

安德烈轻蔑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看起来镇定极了,仿佛他不是站在一位高级警官面前,而四周到处都是随时能冲上来围捕他的警察。

“谈一谈吧,小安德烈警官。”

安德烈没什么表情:“我和犯罪嫌疑人没有什么可谈的,你不如去和法官谈一谈你的刑期。”

阿列克谢却笑了:“你不会希望我去和法官谈的,我们都知道,那场谋杀是一次陷害。不过也多亏了这场谋杀,不然难道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愿意与你合作的黑|帮吗?”

安德烈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轻柔地说:

“所以,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阿列克谢已经泰然自若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我能做的有很多,不管是提供黑|帮内部人员组成,还是人口贩卖网络,亦或是汽车城的势力分布,政府官员贿赂名单……总会有你感兴趣的。”

砰的一声,车门又关上了。

车内,安德烈突然问道:“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另一个人的?”

阿列克谢嗤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想说这是她让我做的吧?不,这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垂下眼帘,莫名看起来有些温柔。

“我不能一直躲在她身后。”

“她需要我。”

阿列克谢抬眼看了看安德烈,似笑非笑地说:“算了,你不会了解的,你又怎么能了解呢?”

安德烈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阿列克谢。

但阿列克谢莫名觉得安德烈是在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在看他。

……疯了吧,

……灰皮条子会怜悯谁?

……要怜悯也该是怜悯他自己才对,一个不被选择的可怜虫。

气氛实在太诡异了,阿列克谢甚至觉得自己被面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给同情了,该死的,谁会需要一个黑警的同情?

“好了,还是让我们来谈谈合作吧。”

阿列克谢努力扭转这种奇诡的氛围,正色道:“你替我解决掉通缉令,我成为你在黑|派的代言人,我们将会是最完美的同盟。”

安德烈看着他,突然笑了:“或许不是最完美的。”

然后,他脸上笑容一收,冷淡地说:“阿列克谢上尉,我将允许你站在我的一边。”

伏尔加汽车内,两个男人的拳头撞在一起,如同一个无声的黑暗誓言。

天亮后,关于绑架案的消息在弗拉基米尔市内传得沸沸扬扬。

“我听到了枪声!”

“我亲眼看到他们从房子里抬出大量的尸体,血甚至染红了地面!”

“钟国老板一定是已经死了,太可惜了,她是一个好人……”

“我会在教堂为她祈祷,这真是一个让人难过的消息。”

市民们交头接耳,互相传播着小道消息,传到最后消息变形,甚至出现了“坦克上街炮轰小楼,钟国老板尸骨不全”的超级夸张版本。

因此,当何长宜出现在友谊商店时,全体店员都沸腾了!

“天哪,您竟然还活着!”

叶莲娜第一个扑了上来,而黑狗还要比她快上一步,抱着何长宜的腰人立而起,热情的大舌头冲着她的脸就来了。

何长宜用力将黑狗从自己身上撕了下去,一边和狗做搏斗一边关切地问道:

“我很好,您家的问题也解决了吗?”

叶莲娜紧张地去看何长宜身上有无伤口,同时帮忙扯着黑狗的项圈往后拽。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家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黑狗帮了我们很多……”

叶莲娜母女在附近的老居民楼租一间小房子,虽然面积狭小,仅有三十多平方米,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但相比于之前借住大楼卫生间暂居的时候,居住条件好了不知几个档次。

不过,由于这栋楼的楼龄已经有三十多年,叶莲娜母女的邻居要么是垂垂老矣的退休老人,要么是无业小青年,治安环境相当糟糕。

某位邻居家养数条恶犬,名义上是为了防盗,但盗贼不知怎么想的,总之邻居们是受害不浅。

叶莲娜的女儿年纪最小,作为人类幼崽被总是吃不饱的恶犬盯上,每次见到她都蠢蠢欲动,试图上前扑咬,吓得小姑娘不敢独自回家,只能在楼下徘徊,等待叶莲娜下班归来。

叶莲娜多次和狗主人交涉,但那是一个醉醺醺的家伙,用兑水伏特加将自己腌成一块移动腊肉,只会反反复复地说:

“我的狗不可能会咬人!”

“我养狗就是为了咬人,不过它们是好孩子,只会去咬小偷和强盗!哦对了,还有叶某钦!”

叶莲娜生气地说:“你的狗差点咬到我的女儿!”

狗主人摇摇晃晃地一挥手:“不可能!那一定是因为你的女儿穿得像一条香肠!”

眼见和这个醉汉说不清,而几条恶犬越来越猖狂,甚至出现了埋伏包围的狩猎情形,当着叶莲娜的面都敢冲出来去偷袭女儿。

叶莲娜大怒,找何长宜借来一把满弹手|枪,又借来了黑狗。

“如果那群狗听不懂人话,最好它们听得懂狗语。”

叶莲娜将手|枪的保险打开又关上。

“否则,我就只能祈祷它们对金属不过敏了。”

黑狗作为协调员前往叶莲娜家出差,如今它已经成年,站起来比大多数成年人都高,一口白森森的利齿光是看看就让人胆寒。

由于平时经常被何长宜带到商店,黑狗与叶莲娜母女相熟,并不反感被叶莲娜的女儿牵着。

当两人一狗进入居民楼时,恶犬们在听到叶莲娜女儿的声音后习以为常地冲了出来,然而,这一次还不等它们冲上来撕咬,一台黑色的坦克轰隆隆撞了过去!

黑狗速度不算快,但体型摆在那儿,冲撞时如同一台小型超载重卡,携风撞向狗群!

跑得最快的一条狗被它撞飞后咬住后脖甩了几下,连声惨叫,挣脱下来时屁滚尿流地逃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黑狗见狗就咬,一口一个,只一会儿工夫,就将所有恶犬都收拾了一遍,即使是块头最大最凶猛的家伙,也不是它一合之敌。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原本冲向叶莲娜母女的狗群全部逃走,楼道里间或回响起几声哀嚎。

黑狗趾高气扬地甩着尾巴走了回来,叶莲娜女儿惊喜地说:“妈妈,它赢了!”

直到这时,叶莲娜才将右手从口袋中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枪把上也是。

“是的,它赢了。”

此时,楼道里突然传出醉汉的咆哮声。

“该死的婊子,你们都对我的狗做了什么?!”

醉汉气势汹汹地冲下楼梯,对着叶莲娜母女大声吼道:“你们竟然敢伤害我的狗!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然而,当他没看清的时候,一股巨力撞到胸前,醉汉应声仰面倒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而等他眼睛重新聚焦时,却看清踩在自己胸前的是一头巨大如老虎的高加索犬。

黑狗危险地呲牙,喉咙中滚出威胁般的低沉吼声。

“啊!救命,救命——!它要吃了我!救命!”

醉汉吓得一点也不敢动,连声惨叫,求救声将全楼的人都吸引了出来。

一个裹着围巾的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嫌弃地说:“真不错,你现在终于尝到了被狗恐吓的滋味了吧。好狗,干得好!”

另一个带着护耳帽的老头则说:“这条狗可要比你的狗强多了,相比之下,它简直像个优雅的绅士。瞧一瞧,它甚至都没真的咬你!”

小年轻趴在栏杆上,嬉皮笑脸地说:“嘿,你在叫什么,这可是你最爱的狗啊!别忘了,你的口头禅可是‘狗是人类唯一的朋友’,快向你的新朋友问好!”

叶莲娜拉着女儿从醉汉旁边走了过去,任由黑狗踩在他身上。

醉汉惨叫:“别走,别走,救我!带走你的狗!”

叶莲娜的女儿回头看了一眼,不确定地问道:“妈妈,我们不需要救他吗?”

叶莲娜温柔地说:“不,我的小天使,就让他和自己最爱的狗待在一起吧,我相信他一定很享受这种感觉。”

黑狗坐在醉汉身上,每当他想要坐起来就威胁地冲他呲牙,吓得醉汉一点也不敢动。

楼道暖气微弱,他冻得哆哆嗦嗦,鼻涕眼泪在脸上乱七八糟地流。

而黑狗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人肉垫子可真不错。

何长宜将黑狗派到叶莲娜家出差,阴差阳错躲过了昨夜的袭击,幸好它不在公寓,否则一定会受伤乃至毙命。

黑狗对着好几天没见的主人热情不已,何长宜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夸赞道:“好狗!”

真是一条好狗,不仅能力强,而且运气也很好。

何长宜告诉叶莲娜,耿直在昨夜的袭击中受了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友谊商店的事就拜托给她了。

叶莲娜郑重地点了点头,说:“请您放心,我会让商店与之前一样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何长宜拍了拍叶莲娜的肩膀:“我相信你。”

处理完商店的事,何长宜又来到了隔壁的远东发展银行。

大厅里,办理业务的储户或明或暗地去看这位神秘的钟国老板,震惊又好奇。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天哪,难道钟国人会复活术吗?”

“我曾经听说钟国有一种说法,长了多少条尾巴就会有多少条生命,死一次就会失去一条尾巴,所以……”

大厅里的人同时去看何长宜的身后,想要数一数这位不死老板到底长了几条尾巴。

罗曼经理小跑着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在何长宜前面紧急踩下急刹车,险些原地摔倒。

“您、您、您……太、太好了,您……”

何长宜好心地说:“来,慢慢说,别着急,喘匀了气再说。”

罗曼经理一个大喘气,终于把话完整地吐了出来。

“您又没死!”

何长宜:……

这话说的,好像她经常死一死似的。

赶过来的塔基杨娜女士重重拍了拍罗曼经理的肩膀,把他挤到了一边——年轻人就是体力好,她一路跟着跑都没追上来。

“老板,真高兴能见到您完好无损地出现。”

塔基杨娜女士幽默地说:“我甚至已经在研究破产清算和跨国遗产继承的问题了。”

何长宜大惊,急忙说道:“那可真的是很危险了,要知道我在法律意义上的继承人并不是我真的想将遗产交给他们的人。如果我真的死了,就算为了继承的问题,我也要从地狱返回,现场写一份遗书!”

塔基杨娜女士:???

好吧,听起来何小姐是真的很不希望被法定继承人拿走她的遗产了。

一番寒暄后,几人终于可以坐在办公室,一边喝茶一边谈起正事。

“最近的存款总量正在平稳回升,银行开始恢复正常经营活动。”

塔基杨娜女士拿着报表汇报道:“在得到一百万美元的资金注入后,工厂和商店的资金链基本得到恢复,职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等均得以及时支付。”

罗曼经理小声地说:“我、我也申请使用了一、一部分美元……在外汇市场……”

何长宜鼓励地点了点头:“炒汇是吧,最近汇率变动幅度很大,确实不应该错过这波行情。”

正当办公室内几人交谈时,突然房门一响,有人未经敲门就冲了进来。

“何小姐!”

来的人气喘吁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冲了过来。

何长宜上下打量了一遍来人,慢悠悠地说:“这不是我们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吗?”

她假笑地问:“您来这里干什么呢?来见证我的遗嘱公布现场吗?”

米哈伊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此时一向能言善辩的家伙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何长宜体贴地说:“别担心,我还没起草遗书呢,不过我的遗书上一定会有您的名字——”

她拉长了音调说:“米哈伊尔先生,红色帝国忠诚的战士,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忘为国家消灭资本家,即使不是经过他的手。是的,他的手上甚至没有染上一丝无辜者的血。”

“您觉得,这样的话语是否符合您的期待呢?我尊敬的前·契卡·克格勃·米哈伊尔先生。”

何长宜似笑非笑地补上最后一句:

“以及我失职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