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在宋平章的目光中, 裴骛抬手,为宋平章斟茶。

他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茶水自小壶中倒入杯中,水声是这一方空间唯一的声音,待倒好了茶,裴骛道:“宋相, 请。”

宋平章举杯,茶杯都放到嘴边了, 他也只是轻碰了下, 随后便问:“裴修撰认为, 此局何解?”

裴骛自宋平章的棋奁中拿出一枚棋子, 在棋盘中落下,随后,他沉声道:“并不是没有转机,只是没找到真正突破口。”

这一棋下的, 算是给黑棋争取了两口气,局势瞬间明了,宋平章恍然, 又追问:“接下来呢?”

裴骛却说:“接下来, 宋相不妨想想, 如何靠自己, 赢得这盘棋。”

他这话像是不想揽这活, 宋平章拧眉。

裴骛却又说:“蛀虫倾轧,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宋平章那浑浊的眼睛瞬间像被清水点了一般亮起来,他喜上眉梢:“那便等裴修撰好消息了。”

两人就这么将事情谈好了,宋平章原想送裴骛回去, 只是裴骛要留下等姜茹,宋平章也就不打扰他,只让裴骛自便,就将这地盘留给了裴骛。

远处的假山石磴穿云,阳光自杏树边角倾泻而下,穿透池塘,在水中透出波光点点,水石清华,裴骛静坐在庭院中,烟霞成伴,等日头落下。

赏花宴自然不只是赏花,只是借着赏花联络联络感情或是别的什么目的,真正赏花的时间,也就只有宴会开始那一小会儿。

自然,谁也不能光赏花赏一天,为了将时间拉长,她们就得找点别的事情做,吟诗作对,茶座点心,这样也能度过一天。

姜茹心里总觉得宋姝要害她,就为自己策划好了逃跑路线,她先前就观察过,宋府树多,且墙是矮墙,对她来说完全不算阻碍,就连那木窗也不太结实,她应当是能踢碎的。

只要不拿药将她迷晕,逃脱宋府完全不在话下。

姜茹胸有成竹,看宋姝也觉得并不危险,毕竟宋姝比她瘦弱一些,她肯定是打得过的。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天竟然真的是平缓度过,没有想象中的勾心斗角,也没有想象中的危机四伏,是真的吃吃茶玩乐玩乐,时间就过去了。

小娘子们都把姜茹当成了好朋友,姜茹也慢慢放松了警惕,陪她们玩儿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小娘子们都累了,纷纷告辞,姜茹见状,也打算走了。

临走前,宋姝拉着她的手,嫣然一笑:“姜妹妹,还一直未问过,你住哪里,若是往后我再送请帖,也好知道哪里找你。”

姜茹:“……”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装傻之人,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竟然还要问!

姜茹扯了扯嘴角,想吐槽,但忍住了,反正宋姝都知道了,她索性就告诉了宋姝。

宋姝惊讶:“这住处……”她装懵,“你怎的住这儿,你和裴状元郎是……”

话只说了一半,她点到即止,就等着姜茹回她。

姜茹想了想,道:“我是他姐姐。”

宋姝下意识:“你不是……”她也知道姜茹在骗她,不过宋姝只是勉强笑笑,并未揭穿她,只是还不死心地道,“这可看不出来,姜妹妹的长相不像是姐姐。”

“不像吗?”姜茹真诚道,“我其实已经年过三十,你也该叫我姜姐姐的,而不是妹妹。”

饶是宋姝心理素质再好,看到姜茹顶着一张嫩脸装老,也不免想骂她,却还只能带着笑,轻轻拍一下姜茹,嗔道:“姜妹妹,你真会说笑。”

姜茹真没说笑,可惜没人信。

姜茹叹了口气,又和宋姝说了些话,看着小娘子们都快走完了,她也急着要离开,就结束了话题。

只是,她还没走出宋府,有小厮走上前,对着姜茹道:“小娘子,请随我来。”

姜茹看看小夏和小竹,互相对了个眼神,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传说中的绑架还是来了。

姜茹面无表情跟着小厮往隔院走,她已经记住了地形,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拐角摆脱小厮,然后……

走到拐角,姜茹还没实施计划,兀地瞥见角落处一片绯红衣角。

姜茹忽地停下,她视线望向亭内,很神奇的,裴骛就坐在亭中,也向她投过来视线。

姜茹默默收回了想逃跑的脚。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是的没错,她就是在宰相府。

可是为什么,裴骛会出现在这儿?

姜茹毫无头绪地走过去,不得不说,在这儿见到裴骛,姜茹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裴骛就这么看着她走近,视线顺着她由远及近,最后抬眸,看着俯视他的姜茹。

姜茹木着脸:“你怎么在这儿?”

裴骛:“有事与宰相商议,就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姜茹看了眼院墙,这一堵墙应当是隔不住什么的,也就是说,裴骛全程在这儿听。

姜茹一言难尽地望着裴骛,这宋府那么大,宰相他老人家就这么抠,非得在这儿,谈话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

然而,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姜茹轻敲了一下桌子:“还有事要谈吗?谈完了就跟我走。”

裴骛就站起身:“已经谈好了。”

在宋府不方便说话,离开了宋府,姜茹才问:“你今日来宋府做什么?”

裴骛还没回答,姜茹就先给他想好了答案:“你不会是怕我出事吧?”

俗话说,不能以常理看待他人,焉知对方不是不讲规矩的小人呢?

如果宋平章是个正常人,他就不会对姜茹下手,那万一他不是正常人呢?裴骛总得另外做打算。

姜茹能猜出来他的目的,裴骛并不意外,于是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姜茹用力揍了一拳。

她是砸在裴骛手臂上,虽说她用的力气大,裴骛却不怎么疼,反而是姜茹,手心刚好砸到了裴骛的肘骨,以卵击石,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对着自己砸疼了的手心呼气。

裴骛:“……好端端的,打我做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就是打,你也不挑个好打的地方。”

姜茹缓过劲了,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哥,你早说啊,你早说你也过来,我就不用怕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要是晚出现一步,我就撒腿跑了!”

裴骛罕见地错愕了一瞬,他蹙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担心。”

他说是这么说,可姜茹心里没底,毕竟这些人都没接触过,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姜茹叹气:“以后能不能知会我一声,不然我很不安心。”

裴骛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盯着姜茹刚才打红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姜茹就暂时不和他计较了。

回到家中,姜茹又叫上裴骛去了书房,裴骛今日去宰相府,自然不可能是听墙角,说不定他和宰相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说退让了些什么。

姜茹盘问他:“你今日和宰相都说了什么?”

裴骛老老实实回答:“下棋,喝茶。”

姜茹:“还有呢?”

裴骛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大约是他们打哑谜打得太模糊,姜茹听完以后,捻着下巴沉思许久,最后说:“说人话,你到底要试什么?”

裴骛:“……”

他只好解释:“宋宰相想让我帮他排除异己,我说只能试试。”

这就明白很多了,姜茹点头赞同:“这才对嘛。”

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姜茹皱眉:“不对啊,他一个宰相都做不到,怎么叫你来,这不是让你送死吗?”

裴骛叹息:“蚍蜉亦能撼树,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量,所以我说,道阻且长。”

姜茹纳闷:“你为何要答应他,这件事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有人身危险。”

裴骛并未答话,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姜茹,姜茹就什么都懂了。

姜茹的话只能又憋回了肚子里,她忘了,裴骛做官,从来就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不答应宰相,他只是在欲擒故纵罢了,宰相试探他,他也试探宰相,只是没想到还有姜茹这一环,所以裴骛把自己的计划往前提了提,或许,他确实是怕宰相耍阴招。

所以他早早就过来宋府,还等在别院接她,都是计划好的。

姜茹叹为观止,并为裴骛鼓掌:“ 高,实在是高。”

只是难为她今天胡思乱想了一天,姜茹顺口提:“你下次直说可以吗,不然我总担惊受怕的。”

这时,裴骛脸上才显出一丝抱歉,他垂下视线:“抱歉,是我的错。”

其实不是忘了,他只是以为姜茹不会想到这一层,既然是赏花,就要让她好好享受乐趣,而不是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还要担心裴骛。

是裴骛弄巧成拙,他的表妹心细如发,会发现也不奇怪。

好在,姜茹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她弯了弯眼睛:“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下次告诉我就好了。”

裴骛一本正经:“好,我下回一定提前告诉表妹。”

他太正式,姜茹反而不好意思了,就随口转了话题:“你今日去了宰相府,可就没去翰林院了,你这算是旷工吗?”

裴骛摇头:“不算。”

姜茹还想问,裴骛却先开口,他问姜茹:“今日赏花,可还高兴?”

可问出这句话,裴骛又想到了什么,姜茹说她一直在担忧,那么应该是没什么心思看花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裴骛很快住了话音,又想要开口道歉。

但是,姜茹先一步打断了他。

她眼里盛着光:“当然好看,你知道吗?先前风靡京城的黑牡丹,就在宰相府!”

裴骛没来得及说话,姜茹已经拽着他听自己今日的赏花日常,裴骛听着听着,竟把自己要道歉的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