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艘船上载着二百一十四辆运钱车, 孟青乘坐的这艘官船,甲板上停放着十辆运钱车,只有车身, 没有拉车的牛马。
因有官兵在甲板上巡视,等闲人员不能随意在甲板上行走, 孟青自认不是闲杂人员, 但不想多事, 仅在除夕当晚和上元节的晚上去甲板上欣赏黄河两岸百姓燃烧爆竹、放河灯的热闹, 余下的日子都在船舱里,不是跟孟春聊天, 就是和孟春一起跟尹明府学下棋。
船上的日子无聊且煎熬,孟青在船上待了一个月, 落脚在长安的土地上时,她恍惚觉得半年已经过去了。
“请问是孟娘子吗?”一个青衣小厮穿过人群走过来, “小的名唤邓小六,是尚书府的下人,受我家主子的吩咐来渡口接您。”
孟青点头, 她客气道:“给尚书大人添麻烦了。”
小厮笑笑,他领路道:“您跟我来, 渡口拥挤,马车过不来,停在常乐坊附近的一个小巷。”
孟青回看一眼,尹明府在二丈外冲她颔首, 示意她可安心离开。
在孟青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后,尹明府看一眼搬卸运钱车的官兵,他去跟郑刺史打个招呼,也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 孟青和孟春乘车来到尚书府所在的永昌坊,从马车上下来,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红色宫墙。
“姐,宫墙里面就是皇宫?”孟春激动地问,“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离皇宫这么近。”
“前面那段是皇城,三省六部的值房就在皇城里,后面那段是宫城,是圣人居住和会见臣子的地方。”小厮讲解,“二位,跟我来吧。”
孟青带着孟春走进尚书府,穿过三个庭院,跨过六个门槛,拐了八道弯,姐弟俩才来到后院的会客厅,接待二人的是郑尚书的三子。
“我父亲还没下值,他这几天会有些忙,二位贵客先在府里住下。”郑三郎道,他指着候在一旁的小厮,说:“邓小六是我的随从,他对长安各处都熟悉,你们若是想出门游逛,让他带路。”
孟青道声谢。
“观二位贵客满面疲色,我就不啰嗦打扰了,等贵客休息好了,府里置办宴席为二位接风。”郑三郎道,“小六,领二位贵客下去歇息。”
“二位,请随我来。”小厮说。
孟青和孟春又起身离开,又过两道门,穿过长长的游廊,姐弟俩来到一个跨院。
跨院里的婢女小厮在孟家姐弟俩走进尚书府时已经忙活开了,孟青和孟春走进跨院,婢女们立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
等孟青吃饱,立马有人送来热水,她泡个澡,在婢女的伺候下躺在松软的被窝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从午后睡到隔天的早上,孟青醒来,骨头都睡软了。
“娘子,睡醒了?”名唤冬儿的婢女绕过屏风进来,“要起吗?奴婢给您拿衣裳。”
“起。”孟青点头,“我小弟可起了?”
“郎君在一个时辰前就起了,他已经用过早饭。”婢女说。
孟青由婢女伺候着穿衣洗漱,过了一把官太太的瘾。
“姐。”孟春在外厅等着,“早饭送来了,你快来吃。”
“你昨晚吃饭了吗?”孟青问,“我一觉睡到现在,昨晚竟然没有醒。”
冬儿莞尔一笑,“娘子和郎君睡着后,奴婢在屋里点上了安神香,这是我们夫人交代的,二位在水面上漂浮月余,落地的头一晚容易惊梦睡不好。”
孟青讶异,“夫人太细心了,劳你替我们道声谢。”
昨日进府只有郑三郎出面接待,尚书府的女主人没有露面,孟青琢磨着对方可能不愿意招待一个没有共同话题的客人,尤其是她和孟春还是跟丧葬打交道的,对方估计心里膈应。
出于这个考虑,孟青没有提出当面道谢的说辞。
婢女应是。
孟青用过早饭,她带着孟春出府,在邓小六的安排下,二人乘坐马车去长安最热闹的茶寮。不出她所料,茶寮里的人都在谈论昨日的运钱车。
楼上突然发生骚动,有人骂着什么,紧跟着响起桌椅倒地的响声,孟春让孟青不要走动,他一股脑跑上楼,钻进人群看热闹。
半柱香后,孟春走了下来,他拍了拍袖子上不小心沾的茶沫子,说:“是一群书生吵了起来,吵急眼了还掀了摊子。”
“吵什么?”孟青问。
孟春瞥邓小六一眼,他摇了摇头,说:“没听清。”
邓小六尴尬一笑,“我去趟茅厕。”
孟春落座,他满脸的兴色,说:“楼上那群书生在骂郑尚书,骂他为了升迁不择手段,害得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高中却要与商贾之事打交道。”
孟青想起邓小六的神色,想来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一波刚平,茶寮里又进来一帮白衣学子,个个面色愤然,嘴里念叨着要弃考,发誓这辈子不做官也不去跟明器业打交道。
孟青和孟春在茶寮里坐了一天,看了七场闹剧,六场都是骂郑尚书的。
姐弟俩本来还打算去长安义塾看看的,但担心露了行踪,再被愤慨激昂的年轻学子迁怒,二人打消了这个念头,改去看曲江池。
这日午后从慈恩寺回来,孟青刚要躺下休息,被下人通知郑尚书有请。
孟青来到郑尚书的书房,发现除了郑尚书,还有一位美妇人在侧,她躬身行礼:“民妇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夫人。”
“请起。”崔夫人扶起孟青,她歉意道:“这几日我患了风寒,一直没有精神,疏于招待贵客,还请娘子见谅。”
“夫人客气了,民妇与家弟这几日在府里吃住都好,出行也有车马候着,在外走动还有小厮付钱,别提多逍遥自在了。”孟青笑道,“我们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种待遇已是极好,您要是隆重招待,我们还拘束得慌。”
“我还想着今晚在家里安排一场接风宴……”崔夫人迟疑,她看郑尚书一眼。
“不用不用。”孟青拒绝了,场面功夫她也懒得看,更不想费心应酬。
郑尚书压下不悦,说:“你去让下人送几碟茶点过来。”
崔夫人冲孟青笑笑,她开门出去了。
孟青目光一转,她当即明白,郑尚书不高兴崔夫人的做法。
“夫人是世家贵女,我是商户女,她是尚书夫人,我是农夫的妻子,我们二人的出身是云泥之别,更不要说我还是跟丧葬业打交道的,讲究点的人都嫌晦气,我们之间没有话可聊,大人不要怪夫人失礼。”孟青猛地开口把郑尚书维持的体面戳破。
郑尚书:……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唉,是我们怠慢了,也是我的过错,这几日忙于朝事,疏忽了家事。”郑尚书歉意道,“此次你献计,我获利最多,本该隆重款待,家中却做出失礼之举,我真是无颜见人。”
孟青不吭声。
郑尚书看她一眼,说:“朝中官员都知义塾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计策也是你献的,本官打算为你请功,在你的家乡为你树碑旌表,表彰你的德行。”
孟青面露欲言又止之色。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郑尚书说。
“杜悯这辈子不会回吴县为官,我也不会再回吴县生活,树碑旌表得来的好名声,我听不到也用不上。民妇想要得些实惠,大人若想为我请功,我不要金银绢帛,也不要好名声,只想要一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孟青想要抬起头,但思及杜悯的话,郑尚书是一个见不得女子有傲骨有野心的人,她又垂下头。
孟青盯着身上的青布袄裤,她示弱卖惨:“民妇生来是商户女,长大后嫁给农夫,百般钻营近十年,得来的名和利都造福他人了,我什么都没得到,生活中的改变也不多。民妇近来陡然反应过来,义塾的事务不再归我打理,我的后半生不会再有什么契机可以改变,只有等几十年后,我的儿子若有命当上高官,他为我请封,我才能穿上朱紫。但这个希冀太渺茫了,我害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大人,我活二十八年了,只在出嫁当天穿过一身浅红色的衣裳……”
“本官这就进宫给你求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郑尚书答应下来,“只要这个赏赐?还有别的吗?真不要树碑旌表?”
“民妇还有一事相求,去年由民妇一手扶持起来的义塾能不能还交给我管理?包括洛州在内的二十三个州,这些地方的义塾掌事人是我亲自挑选的,当时我以礼部的名义承诺,他们只要愿意去外地建塾开辟市场,就可以在义塾做到死的那一天。这些义塾要是换了主子,等于是窃取了他们辛苦操劳的成果,我要背一世的骂名。”孟青满脸的愁苦。
郑尚书思及他这几个月背负的骂名,很能感同身受,义塾给谁打理对他来说都一样,那些无知鲁莽的蠢才看不上,还不如给孟青。
“行,本官会吩咐下去,现有的义塾都归你负责经营。”郑尚书答应下来。
孟青暗暗吁一口气,“民妇谢过大人的恩德。”
郑尚书觉得好笑,她还谢起他了。
“你下去等消息吧,本官这就进宫为你讨赏。”
*
三日后,孟青和孟春在朱雀大街用脚丈量宽度时,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无声靠近,他叫住她:“孟娘子,女圣人有请。”
“我?女圣人?”孟青震惊。
“是,女圣人要见你,请跟我来。”
孟青惊喜,她快步跟上,回头嘱咐:“小弟,你在这儿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