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睡得太久, 醒来昏昏沉沉的,见屋里光线暗淡,还以为天刚亮。他披上衣裳去开门, 喊婢女送水送饭。
洗漱过后,崔瑾问:“夫人呢?她一大早去哪儿了?喊她来用早饭。”
婢女笑着说:“郎君, 这都午后了, 再有两个时辰, 天都要黑了。”
“什么?”崔瑾大惊, 他走出去,天色阴沉, 看着要下雨。
“半夜突然起风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太阳, 天色暗,这会儿看着是像早上的天色。”婢女解释。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也没人喊我?夫人呢?”崔瑾问。
“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去慈恩寺上香礼佛,估计也快回来了。”婢女没察觉到府中的不对劲,她解释说:“夫人离开时交代, 您昨晚喝多了酒,半夜未眠, 让我们不要惊扰您,由着您睡。”
崔瑾心里一咯噔,他昨夜……他想起来了,他昨晚喝了水之后突然很困, 来不及洗漱就睡下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底涌现的猜测带来的恐慌几乎要淹没他,他吓得腿软,踉跄着退回屋内。
“郎君, 您怎么了?”婢女忙上前搀扶。
“出去。”崔瑾大声呵斥。
婢女吓跑了。
崔瑾抬头看一圈,看到桌上的水壶,他快步过去拿起水壶,里面还有水,揭开壶盖,看见壶底沉淀着少许白色的粉末,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云容,你要做什么?”崔瑾喃喃自语,他放下水壶,放眼在屋内寻找,最终在内室的梳妆镜前发现一个信封。
信封上无落笔,封口敞着,崔瑾倒出里面的信,入眼是一行决绝的字:
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妾甚失望,难与君同林。
尔已被阴谋诡计摧毁胆量和气魄,奢靡颓唐粉碎汝心智与心胸,罪人有名,实渐不缺。
过往糜日不终好,难再续,尔终日沉迷养鸟,又何尝不是金笼里任他人调教的鸟雀?自砍爪牙,自断翅羽,自束枷镣,自取灭亡。
妾与君夫妻一场,同荣共辱,君惧罪名,妾不惧,尔不听劝,妾自赴长安。
君若怜妾与二子,切勿声张,勿追勿阻。
余途劝君多谨慎,或病或逃,且听长安鸣天鼓响。
王夫人逃了,她要代夫回长安请罪,彻底结束自己一家步步妥协,与狼为伴,为虎作伥的日子。
崔瑾垂下手,他看向铜镜,铜镜上似乎虚空出现一行字: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
最后一个陪伴他的人也弃他而去了。
父弃,母怨,妻离,子泣,崔瑾羞愧掩面,他拿起妆奁砸向铜镜,不想再看见镜中的自己,他活成了人人唾弃的行尸走肉。
“郎君?”屋外的婢女听到动静,忙快步进来,“出什么事了?”
“无事,绊到板凳了。”崔瑾强装冷静,“饭菜送来了?再去催催。”
“是。”
崔瑾扯平揉皱的纸,他看向最后一句话,若是让许昂知道他妻子逃离怀州的消息,他必死无疑。眼下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为妻子的离开打掩护,龟缩一角保全自己的性命,等御史前来抓捕许昂,他再出面当人证;二是借着去慈恩寺接妻子归家的由头离家,连夜逃离河内县,逃往长安跟妻子汇合,或是逃到洛阳投靠郑刺史。
也不行,郑刺史不一定能保住他,许宰相就在洛阳皇宫里坐镇,洛阳是许宰相的地盘。而且去洛阳是走陆路,若是骑马疾行,目标太大,乘坐马车又太显眼,要是倒霉,两三天内许昂发现他逃跑了,定然要派人抓捕堵截。
崔瑾舍弃了投奔郑刺史的想法,只能走另一条路,走水路前往并州,并州有王氏族人,可护送他走渭南道回京。
“郎君,饭菜送来了。”婢女告知。
“知道了。”崔瑾抬手擦一把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是走还是留,他需要立刻做出决定。
“夫人还没回来?”崔瑾走出去,“去前院通知一声,让车夫备好马车,我用过饭去慈恩寺接夫人回来。”
“是。”婢女出去了。
崔瑾端起碗快速扒饭,填饱肚子后,他回内室更衣,从散落一地的金簪玉钗中挑选几个小巧的装进荷包和袖兜里。
出门时,崔瑾又折返回去,他把地上的金银首饰都装进妆奁里,将屋里收拾妥当,出去说:“看天色要下雨了,如果我和夫人赶不回来,就在慈恩寺住一夜,明日再回,晚上不用留门。”
说罢,崔瑾快步去前院乘坐马车,离开了这个家。
到了慈恩寺,崔瑾下车看见了自家的另一驾马车,他打发车夫驾车回去,“我跟夫人同乘一驾车回去。”
马夫应是,驾着马车走了。
崔瑾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驾马车,没有车夫的影子,里面也没有人,他没多停留,当即快步离开,前往渡口。
赶到渡口,天色已昏,渡口停泊着几艘船,但都是货船,没有要离开的,最早的一艘船是明早离开。
但崔瑾等不及了,他去沿岸的村里雇一艘渔船,借口要外出办差,乘坐渔船连夜离开河内县。
*
一夜过去,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了别驾府无人看守的马车,僧人去别驾府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才发觉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闹哄哄的。”天色不好,孟青难得赖床睡个懒觉,迷迷糊糊听见哭喊声,她大声问一声。
“青娘,隔壁好像出事了。”杜黎推门进来,“门房说许刺史在半柱香前去了隔壁,一脸的阴沉,这会儿还没出来。”
孟青掀被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崔别驾和王夫人不见了。”杜黎说。
“不见了?”孟青立马下床穿衣,“走,过去看看。”
尹采薇也来到前院,见孟青和杜黎出来,忙说:“二嫂,二哥,崔别驾和王夫人好像不见了。”
“我们过去看看,你在家待着,那边闹哄哄的,别撞到你了。”孟青指指她的肚子。
尹采薇叹一声,“我站自家门口看两眼。”
“你自己注意。”孟青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口撞上望舟往里面跑,“跑什么……许刺史,出什么事了?”
许刺史带人从别驾府出来,走到了杜家门前,他看孟青一眼,什么都没说,阴着一张脸走了。
望舟抓着孟青的胳膊,看许刺史走远了,他拍着胸脯重重吐气:“好可怕,许刺史像是要杀人。”
“怎么回事?”杜黎问。
“隔壁的王夫人在昨天早上带着侍女和马夫去慈恩寺上香,午后崔别驾睡醒去慈恩寺接王夫人,但夫妻俩一去都不回。今天早上,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一驾无人看守的马车,认出是别驾府的,就上门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这才知道王夫人和崔别驾都没去慈恩寺,当即就报官了。”望舟将他偷听来的消息汇总,“许刺史听说后,立马赶来询问,这会儿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出门去隔壁的别驾府,县令还在,正在审问下人。
“夫人离开时交代我们不要打扰郎君睡觉,我们就没进门,一直到午后郎君睡醒,主屋的门才开。”婢女哭丧着脸交代,“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就是郎君醒来听到这番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内室坐着,我在外面听见铜镜响了一声,进去询问,郎君说他绊到板凳了。之后没过多久,他吃了饭就出门了。”
“前一天呢?前一天有没有出什么事?”县令问。
“郎君和夫人似乎吵架了,晚饭时,郎君要去刺史府用饭,夫人一听这话就在内室哭了起来。”
县令一听到刺史府,目光立马变得飘忽,心知不能再问了。
“崔别驾前天晚上去刺史府赴宴了?”孟青接着问。
婢女点头,“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行了,刺史大人已经派人去寻找了,崔别驾不会出事的。”县令出声打岔,“你们守好家,等崔大人和夫人回来。”
孟青看县令一眼,她思索着问题的症结估计就在刺史府的晚宴上,许刺史可能是旧计重施,逼得崔瑾只能逃跑。不对,为什么要逃跑呢?还是王夫人先逃了,如果要牺牲自己告发许刺史,只用朝长安送封信就能解决。
“孟郡君,我们要走了,你走吗?”县令走到孟青身边问,他打量着她,四天前他听闻她利用鹦鹉打探刺史府的消息,心想她和杜长史要有麻烦了,没想到她好生生的,隔壁的夫妻俩却逃跑了。
“走。”孟青跟着一起往外走,她想明白了,崔别驾是被迫跑路,他不是自愿的,估计一觉睡到下午就是王夫人的手笔。
回到家里,孟青压抑着兴奋跟尹采薇说:“前天晚上刺史府置席,崔别驾赴宴,估计是王夫人受不了了,要逃回京告状。”
“我们要做什么吗?”尹采薇问,“王夫人可千万别从洛阳走,这才一天的时间,如果要去洛阳,这会儿还没到河清县。”
“不知道她有没有往长安送信,我们帮她送一封信给郑宰相。”孟青说。
“信不能从河内县寄出去。”尹采薇提醒。
“我知道,我去纸马店一趟,纸马店该去温县的纸坊进货了。”孟青有太多的渠道可用,她回屋写封信,随后带着望川回娘家。
孟父拿到信去纸马店一趟。
当天傍晚,纸坊的管事就拿到信了,他连夜安排车队装一车纸,天一亮就送往河清县。
*
“主子,追捕的人传回消息,崔瑾在今天早上从武德县乘坐货船离开了,目的地是并州。”
“继续追,分三拨人马,一拨去并州渡口拦截,一拨追踪货船,两条路如果都没拦下人,最后一拨从洛阳走,走水路提前到长安,去潼关拦人。”许刺史吩咐。
“长安如果得知了消息……”
“死无对证,他们又奈我何。”
“是。”护卫领命,迅速离开。
*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渡口有官兵盘查?小郎君,打听一下,渡口出什么事了?”货船上的商人探头问对向驶来的船。
“说是在追查逃犯。”
崔瑾躲在人群里缩了缩头,他满心焦急,这要是被许昂抓到了,他半路就得丧命。
“瞎了眼,谁的船都敢查!”杜悯走到船头,他拿出鱼符看向岸上的官兵,“我是怀州长史杜悯,船上运的都是石槽和煤炭,重量大,船不能停,你们快放行。”
崔瑾听见杜悯二字,他心头一振,有郑宰相的情分在,杜悯不会杀他。
杜悯见岸上的官兵一听他的名号就遮遮掩掩的,他顿感不对劲,大叫道:“你们是哪个州的兵?站住!跑什么?你们给我站住!停船,靠岸,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