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面露犹豫, “你确定要这么做?”
杜悯兴奋地点头,“郑宰相不是有言,我若上门道歉, 必让我颜面扫地,但他是个君子, 做不来糟践人的举动, 如今日, 也只是不让我进门罢了。我自请颜面扫地, 郑重请罪认错,让他达成心愿。”
望舟闻言兴奋起来, “三叔,你这是廉颇再世啊, 我只在《史记》里拜读过负荆请罪的故事,没想到还能亲眼目睹一番。”
杜悯嘴角翘起, 他压抑着激动低声道:“他日,我若登顶宰相,这桩发生在杜郑二相之间负荆请罪的美谈也会被后人写进史书称颂的。”
望舟连连点头。
孟青失笑, 她摇头道:“你别被以后的美名迷昏了头,还要着眼在当下, 你要是这么做了,是彻底把郑宰相给架在火堆上烤了,这是真正得罪人。在大局未定之前,他不会感激你, 甚至仇视你。”
杜悯皱眉几瞬,“要是说不在乎他是否仇视我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拒绝做巡抚使替他效命,我跟他以及世家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今日我可以拒绝, 因为我才升为怀州刺史,我不主动向二位圣人请命,郑宰相动不了我。可过个三五年就不一定了,除非是让他在三五年内倒台,无法插手我的仕途。”
“这倒也是。”孟青点头,杜悯已经任上州刺史,在十年内,他只要把怀州另外四县的农业和水利整修妥善,下一步就是入朝堂任尚书。他是向上走的,而郑宰相已在顶峰,坐不稳就要跌下来。郑宰相目前的状态已经是摇摇欲坠了,一着不慎,杜悯保不准还成了郑宰相的上官。郑宰相若一时想左了,心胸狭隘一次,就会朝杜悯下手,拽着杜悯也跌下去。
思及此,孟青不由想到郑宰相今日的举动,他是单纯想让杜悯作为他的打手替他破局,还是要拽杜悯下水?
“二嫂,你猜郑宰相知不知道我们的意图?”杜悯问,“你替他献言献策是真,但背后的意图他会不清楚?女圣人的条件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你说他有没有过迁怒你的冲动?”
孟青沉默。
“这种靠虚假的情分维持的太平不要也罢,我们跟他锣对锣、鼓对鼓地以利益交往,利同则合作,利散则相互做局。”杜悯提议,“二嫂,你觉得这样行吗?”
“行。”孟青点头,“此举若能将他彻底拉下水,他对我们有再多的怨恨,到了最后,一定是谢我们的。”
“这么肯定?你又做什么梦了?”杜悯探究地问。
孟青敛起笑瞥他一眼。
“快到安乐坊了吧?”杜悯忙去拉窗帘,立马老实了。
孟青抱臂不吭声。
望舟的目光来回转悠,这又是什么秘密?他怎么好似没听闻过?
接下来的车程一路安静,好不容易到了安乐坊的李府,杜悯逃似的率先下了马车。
望舟随后,他背对着马车冲杜悯幸灾乐祸地露出个笑,占着下车的位置扶他娘下来。
杜悯去叩门,“我乃怀州刺史杜悯,和吴郡夫人受郑宰相示意前来拜访李老大人,不知李老大人可在家。”
门房开门将三人迎进门,随后有小厮去传话。
孟青和杜悯带着望舟在待客厅坐了半柱香的功夫,李老大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大人,五年不见,您精神头不减啊,跟我头次见您时几乎没有差别,一点不见老。”孟青起身相迎,虽有恭维之意,但惊讶是真的,这个老大人精神颇好,看着最少还能活十年。
“郡夫人,你越发雍容了。”李老大人回敬一句,他看向走过来见礼的杜悯,道:“老朽对杜刺史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真是个俊才。”
“老大人过奖了。”杜悯谦逊一笑,“老大人没有因为传闻对晚辈另眼相待,是晚辈之幸。今日晚辈与家嫂携舍侄上门拜访,还望舍侄能入老大人的福眼,成就一段师徒缘分。”
“晚辈望舟见过大人。”望舟上前行礼。
李老大人一把握住望舟的右手,他摩挲两下松开手,跟身侧的长子说:“掌心有茧,手掌有力,是自己动手做过木工的,你带下去考察一番。”
“随我来。”
“这是我大儿子,是将作监的将作少匠。”李老大人介绍,他看向望舟,问:“孩子,知道将作监是什么地方吗?”
“回大人,将作监掌宫室、城郭、陵墓等大型工程。”望舟双眼放光地看向李少匠,“少匠大人定极有本事。”
李少匠没什么表情,“随我来吧。”
望舟冲李老大人又行一礼,他揣着忐忑和兴奋离开了。
“二位,入座喝茶。”李老大人招呼,“我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没心思再教徒,原是不想答应的。但郑宰相先后来了两趟为你们说情,托我替他还个人情,我不得不松口。小郎君在这方面若真有天赋,我可以收下他,但只占个师名,日后主要由我大儿子给他布置功课。”
“我了解,出了这道门,我会叮嘱望舟,他的老师只有您一人。”孟青听出里面的门道,李老大人早已致仕,他晚年无趣收个有天赋的小徒逗逗乐子,无可厚非。但李少匠还在朝堂为官,他若跟望舟有师徒的关系,对政见立场可能有影响。
“小郎君怎么会对房屋营造之事有兴趣?”李老大人转移话题。
“我娘家是做纸扎明器起家的,他自幼生活在纸马店,见得多了,对折纸和编织有兴趣,六七岁的时候就自己琢磨着用纸和麦秆搭建屋子。”孟青讲解,“后来有幸来到您家里,从您这里得到一方书单,他有了专业的书本做指引,越发有了兴趣。说来您是他的引路人,想着可能是缘分,我这才托郑宰相为我们说情。”
“这还真是有缘分。”李老大人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又聊了半个时辰,李少匠才带望舟过来,他冲他父亲颔首。
“国子监十日一休,一休一日,每月的旬休,你来我这儿领功课。每年的五月有一个月的田假,九月还有一个月的授衣假,这两个长假,每个假我只给你十天甚至更少的时间让你跟家人团聚。”李老大人说,“若是没有意见,这就去准备拜师礼,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把头磕了。”
孟青敛起眉头,如此一来,望舟跟家里人相处的时日就少了。
望舟克制着没去看他娘,他思索几瞬,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徒儿望舟拜见师父。”
“我出去一趟。”杜悯立马去准备拜师礼。
李老大人扶起望舟,他摘下手上的玉扳指递过去,“今日起,你是我李从道的第八个弟子。”
望舟又一拜,他攥着扳指站了起来。
“有你师父收留你,我也不用在洛阳赁房子了,你也没空回家住。”孟青开口,“老大人,我这个儿子日后就托给您关照了。”
李老大人对望舟自己决定拜师的举动挺满意,说:“日后他休假了就住我这里,你们来看他,就来我家。”
“多谢您。”孟青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替望舟高兴,又很舍不得他。
过了一会儿,杜悯带来了拜师礼,望舟又敬了茶,这个仓促的拜师环节就结束了。
三人在李府用了一顿午膳就离开了,回驿站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我和你爹会带望川和喜妹常去国子监看你,一个月至少一回。”孟青说,“要是赶到你休假,你来这儿领了功课,就跟我们去驿站住一晚。”
望舟“嗯”一声。
杜悯拍拍望舟的肩,笑着说:“大侄子,长大了啊,当时下跪拜师的那个利落劲有我当年的风范。我还以为你小子要扭扭捏捏地摆个臭脸,等你娘给你拿主意。”
“今日的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我能通过考核,是我娘为我铺了五年的路,我如何能辜负她。”望舟目视前方,他盯着晃动的车帘,说:“当年从吴县到长安,千余里的路,我爹娘都没丢下我,如今只不过是从怀州到洛阳罢了,我知道我爹娘一定会寻到机会来陪我。”
孟青在他颈后抚一把,“对,你只管向前跑,爹娘会一直跟在你身后。”
杜悯看得眼红,他哼了一声。
望舟翻个白眼。
马车回到尹府,车一进门,望川和喜妹就迎了上来,杜黎跟在后面,见马车上的三人依次走下来,他开口问:“怎么样?”
“我没能跨进宰相府的门,望舟跨进了李府的门。”杜悯回答,“过几天我们走的时候,望舟要留下来,等到了六月,国子监里的夫子休假结束了,我们再来替望舟办理入学。”
“啊?我哥不跟我们回去了?”望川苦了脸。
“没人管着你了,这不是好事?”望舟问。
“也对。”望川点头,话落,后背就挨了一掌。
“大哥,我替你看着二哥。”喜妹自告奋勇。
“那就辛苦喜妹了。”望舟蹲下身抱起喜妹,“走,我们去找你小舅说话。”
望川凑到孟青身边,孟青指指望舟的身影,示意他跟上去,“你哥再回去要等到九月了。”
望川大惊失色,“九月?”
孟青点头。
望川立马追了上去。
前院只余三个大人了,三人聊一会儿,一起出门去集市上寻找荆木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