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青和杜悯离开洛阳的同一时刻, 朝会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只因郑宰相在朝会要结束时,上本请奏让怀州刺史杜悯兼任巡抚使, 巡查三百余个州的义塾和书馆,并提议由吴郡夫人孟青留守怀州代刺史监政。
郑宰相话一毕, 朝会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女圣人代陛下监国, 吴郡夫人代杜刺史监政, 虽异途但同归,这意味着郑宰相在明面上倒向女圣人了。
“不可!”王将军头一个反对, 他怒目圆睁地瞪着郑宰相,“我大唐朝堂上无人可用了?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 不识五经六义,不懂撰写公文, 竟要插手一州政务,着实是荒唐。”
“王将军所言极是。”崔少师袖手看向上方,他毫不客气地讽刺:“郑宰相休要谄媚太过, 朝堂之事非垂髫小儿嬉戏,不能看谁得主子看重就跟谁亲近。”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吴郡夫人已是朝廷命妇,为何还拿旧眼光看人?”尹侍郎接话,“若一直按出身论事,还要什么科举制?朝堂都由世家掌权吧。可世家出身的子弟, 也有昏聩无能、渎职犯罪的,这叫什么事?”
王将军的目光移过来,“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跟你谈她有没有才能, 尔等好歹是经过科举试考核的,有才能有学识,她有什么?”
“这好办,下官这就通知下去,让郡夫人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州府试。”尹侍郎认真地说。
“你!”王将军气极,“你不要跟我装疯卖傻!”
“王将军,注意言辞。”女圣人开口了,她若有所思道:“昨日杜刺史觐见,他曾有言,打江山时容许女子上战场守城门,守江山时怎么就不容女子开口说话了?诸卿如何看待?”
郑宰相适时地拱手回话,“臣认为杜刺史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取的是人才,女子中亦有有才能者,臣提议从明年始,女子也可参与科举考试。”
文武百官再次瞪向他,这人疯了不成?
女圣人也惊到了,郑宰相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郑宰相是真正宽容大度之人,可谓是胸怀宽阔,知人善用。”女圣人高兴极了,“女子参与科举试……”
“圣人……”刘宰相出言打断,“朝堂上不缺人才,员多阙少的窘境这两年才有所缓解,科举试若增加录取的人数,冗员会积年增加,荒废读书人的岁月和才华。”
郑宰相看尹侍郎一眼,尹侍郎心领神会地开口:“说来朝廷的冗员问题还是吴郡夫人解决的,四年间,不断扩充的义塾给二百三十余个明经和一百三十余个进士解决了授官难的问题。有才华者可借此施展抱负,这三百余人里,有五十余个塾长因政绩斐然得到升迁和提拔。”
“孟夫人从一个农家妇在七八年里两次获得册封,得到吴郡夫人的美誉,她凭借的不是女子的身份,这一点,诸位心里清楚。”郑宰相开口了,“吴郡夫人不仅解决了朝廷冗员的问题,还协助杜刺史勘破犯人许昂的贪污大案,她打理的书馆,是大唐三百余个州里的第一馆,她的所作所为于国于民皆有利。郑某请诸位慎言,你可以因她是女子出言打压,但不能因她的出身出言诋毁。”
朝堂上安静下来,最开始因出身出言诋毁的王将军面露难堪,他越发觉得郑豫这个叛徒面目可憎。
“我朝如吴郡夫人这般有才干的官吏不计其数,监政之事事关重大,我认为可另派其他官吏,毕竟术业有专攻,好比道馆里不能安排个和尚念经。”刘宰相说。
“刘宰相认为谁合适?”郑宰相问。
“大理寺卢少卿就合适。”刘宰相说。
郑宰相轻笑一声,刘宰相的心思真是丝毫不掩饰,卢宰相因杜悯下台回乡养老了,如今杜悯要外出巡查,他安排个跟杜悯有仇的卢氏子弟去偷家。他倒是乐得答应,可真答应了就留不下孟青了。
“下官……”卢少卿出列准备答应。
“等等。”郑宰相打断,“卢少卿可想好了,杜刺史外出多少年,你要代为监政多少年,这期间治理怀州的政绩都归功于杜刺史,功是他的,过错是你的。”
卢少卿变了脸,“郑宰相,下官斗胆问一句,为何过错是我的,功就是杜刺史的?”
郑宰相面向刘宰相摇头,他阴阳道:“卢少卿在大理寺待久了,习惯了一板一眼地按律令行事,脱离了律法条文,竟不懂政事了。本官寻的是代为监政的人,不是替代杜刺史的人,换句话说,你就是个听话跑腿的,你要负责跟杜刺史联络,向他汇报,听他指令,替他执行。”
卢少卿一听,顾不上被嘲讽的尴尬,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索性郑宰相也没逮着他一个劲儿地咬,他解释道:“吴郡夫人是外命妇,她不以政绩升迁,就是代杜刺史监政十年,也不因仕途发愁,在场的诸位谁愿意荒废十年的精力在他人的仕途上?”
没人回答。
“杜刺史若真要在外巡查十年,怀州刺史一职是不是该换人了?总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卢少卿不甘心地问。
尹侍郎笑了,“卢少卿兼任巡抚使如何?我头一次听闻派将军出去打仗要罢免官职断其粮草的。”
郑宰相看向卢少卿。
卢少卿默默退回队伍里,不敢再多言,生怕郑宰相认真了。
女圣人看了一场大戏,看火候差不多了,她出声问:“诸卿谁愿意去怀州监政?”
没人吭声。
“中书侍郎何在?拟诏令,杜刺史外出巡查期间,由吴郡夫人代为理政。”女圣人发话。
“臣遵旨。”
郑宰相舒出一口气,但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女圣人得寸进尺地问:“诸卿,女子参与科举考试一事是否有可行性?”
“女子有加官的途径,后宫的六宫女官皆有品级和头衔。朝分内外,内有女官和后妃,外有男吏和陛下,阴阳分明,如道教太极图,阴阳环绕却不交涉,方能生生不息。”刘宰相正色道。
女圣人看向郑宰相,郑宰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低着头不作声。
“罢了。”女圣人打住话头。
无本再奏,宦官甩鞭鸣梢,退朝。
文武百官从大殿里鱼涌而出,而郑宰相则是被包围了,曾经受他忽悠变卖田产的世家官员都堵着他要说法。
尹侍郎路过,他看戏看得起劲,不料对上了郑宰相的目光。
“尹侍郎,要回府吗?”郑宰相问,“本官与你一起,杜刺史身上的伤如何了?”
“不知,他今早出发回怀州,这会儿估计已经出洛阳了。”尹侍郎加快脚步溜走。
郑宰相暗自咬牙,这杜贼来洛阳闹了一通,给他撂下一个烂摊子,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
“郑豫,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当个叛徒了?”王将军问。
郑宰相抱拳,他歉意道:“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天,是我对不住诸位。”
“你前几日说丈量田地的政令不废止了?认真的吗?”王将军又问,“若不废止,你打算如何做?”
郑宰相摇头,他面不改色道:“还不清楚,上面还在犹豫,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
世家官员相互对视几眼,看来还有朝令夕改的机会。
就在世家官员使计逼二位圣人退让的时候,一驾马车低调地驶出宰相府,郑宰相模仿杜悯,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等女圣人宣布郑宰相出任巡抚使巡查全国田地情况时,郑宰相已抵达温县。
五月中旬,温县河渠两岸的麦子迎来了收割的丰收季,夏麻也到了取麻的时候,金黄色的麦田与青褐色的麻田相连接,牛在田地间穿行,羊伏在河渠上的树荫下吃草,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载货繁多的商队交错而过,炎热的夏风里充斥着咸苦的热闹。
郑宰相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田地里的农户和牲畜,再看那望不到头尾的土黄色长龙,一切都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在温县住了四五天,郑宰相心底的焦灼和恼意被冲淡了许多,温县繁盛生长的一草一木、没了凶性的黄河、对杜刺史赞不绝口的乡民,这些都是杜悯抹不去的功绩,也让他意识到杜悯口中的爱民如子非泛泛之言。
离开温县来到河内县,郑宰相登上刺史府的门,遇上修武县县令带着四筐红得发软的桃子来问杜悯要销路。
“杜大人,郑宰相来了。”护卫急匆匆进公房报信。
杜悯起身,看见郑宰相已经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桃子。
“你们谈,不用理会我。”郑宰相自来熟地寻个地方坐下。
杜悯:“……给宰相大人上一壶茶。宰相大人,我二嫂的事过明路了吗?”
郑宰相点头。
“一个月后,本官要兼任巡抚使去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怀州的事务由吴郡夫人代为打理,她今日被古县令请去帮忙了,你去县衙寻她,请她做安排。”杜悯提前放权。
修武县县令惊愕,他看向郑宰相,郑宰相颔首,“任命的公文要晚些时候发下来。”
“去吧。”杜悯把人打发了。
修武县县令迟疑几瞬,他反应过来事情的发展不由他,他行礼告退。
“郑宰相,你怎么来了?”杜悯不客气地问。
“我要出发了,来跟你商量商量头一个地方去哪儿。”郑宰相不咸不淡地说。
“你决定,你到了之后给我捎信,我再赶过去。”杜悯想让郑宰相打头阵。
“暗探走在后面?我还要你做什么?你起什么用?”郑宰相问。
“你明查,我暗查,你把水搅浑了,我才不会走漏行迹,更方便查看情况。”杜悯说,“当地的官员若阳奉阴违,我把证据交给你,你向朝廷递折子。”
“你是一点风险都不担啊。”郑宰相又不痛快了。
杜悯呵一声,“名和利都被你占去了,我做得再多也都是给你做嫁衣,当然不想担风险。”
“是我想要的吗?”郑宰相眼神一厉,“我如今沦落到人人喊打的田地,还不是拜你所赐。”
杜悯不吭声了,他心想以后有你谢我的时候。
郑宰相也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先去郑州吧。”
杜悯挑眉,“要拿自己人开刀啊?郑宰相,你还真挺无私的,先把自己人得罪了。先去幽州吧,我们去拜访拜访卢宰相。”
郑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