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不必费心去猜也知道谢晏要说什么。
无非是“不要喊晏兄,喊爹!”
谢晏出了犬台宫或许有所顾忌。
然而此刻在犬台宫。
没有外人!
杨得意等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口无遮拦。
刘彻抢先问:“想不想知道仲卿娶了哪家女子?”
[就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不单纯!]
[扯什么儿子想我!]
[乍一听还以为是我儿子!]
谢晏:“新娘家情况有变,需要臣出面找仲卿聊聊?”
刘彻朝院中睨了一眼。
谢晏抱着小刘据步入正堂。
李三等人送来茶水和谢晏昨日炸的点心便极有眼力见儿地告退。
春望今日不在。
随刘彻前来的是个年岁不大的黄门。
看起来尚未及冠。
没有刘彻的允许,近身伺候的黄门只能门外候着。
谢晏坐下先给小孩拿一块炸果子。
小孩不饿,但他没有见过此物,接过去就用双手抱着磨牙。
谢晏:“陛下,可以说了?”
刘彻佯装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神色纠结,“没出什么变故。只是朕想到新娘家中的情况,心里有些担忧。”
谢晏不由自主地神色一怔。
[不是吧?]
[以前只听说过新娘新郎有婚前恐惧症!]
[怎么到了这里变成姐夫?]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彻眉头微皱:“琢磨什么呢?朕跟你说话没听见?”
谢晏张张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新娘做了什么事令您如此不安?”
谢晏很是好奇。
刘彻:“先前你提到给他找个身体好的。朕还考虑到,仲卿的夫人不止要有个好身体,秉性也应当豁达坚韧。”
谢晏:“您不是令人查过?难不成表里不一?”
刘彻直言:“不是!原先有两个人选。一个知书达理,家里人口简单。一个性子豁达,身体极好,但家里人多。”
若是没有谢晏的那番话,刘彻和卫子夫肯定给卫青选前者。
刘彻无需旁敲侧击也可以猜到,卫青的妻子一定不是谢晏前世所知晓的那位。
正是因为这点变故,刘彻心里不安。
否则他不可能这个时候跑来建章,还拿儿子当借口。
谢晏:“你和皇后给他选个家里人多的?怎么没听仲卿提过?”
刘彻:“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有几个兄弟姊妹,跟女方家中不差上下。”
谢晏愈发困惑:“坊间俗语,多子多福。这种情况在民间很常见。有什么问题吗?”
“仲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哪有心思应付这些姻亲。朕和皇后——”刘彻停顿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谢晏替他说:“您和皇后担心此举害了仲卿?”
刘彻下意识点头。
谢晏顿时想翻白眼。
[合着就这点事?]
[皇帝何时变得这么畏手畏脚?]
[这可不像史书上的汉武帝!]
刘彻想给他一巴掌。
不是他频频在心里提到,只有一个大将军。
不是他提过有人构陷大汉太子,自己至于患得患失!
刘彻:“你不担心?”
谢晏叹息:“陛下,仲卿岳家那边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刘彻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改日见到仲卿的岳父,您暗示他,朝廷需要仲卿出兵匈奴,不可令他分心。再请皇后暗示一下他妻子。若是您和皇后还不放心,叫人查查仲卿的小舅子大舅子,要是有犯事的,您令张汤严查。”谢晏听卫青说过他未婚妻的一些情况,“听说仲卿的岳父为官多年?在京任职的人没有傻子。他立刻就能明白,他们是他们,卫家是卫家。”
刘彻当然考虑到这些。
“枕边风!”
刘彻担心变故在此。
谢晏愣住。
“没想到吧?”刘彻看向他。
谢晏摇了摇头:“臣是没有考虑到枕边风。但不是臣思虑不周。仲卿看着没脾气。可是没脾气的人敢从生父家中逃出来?陛下,但凡他犹豫一点,当年就不可能直捣龙城。仲卿心性坚定,莫说枕边风对他无用,妻儿老小齐上阵,也不可能叫他因私废公!”
刘彻如梦初醒。
谢晏故意问:“没想到吧?”
刘彻揉揉额角:“朕和皇后这几日愁的什么?”
[吃饱了撑的!]
刘彻神色复杂,顿时想立刻离开。
谢晏见状不禁问:“除了枕边风,还有别的事吗?”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朕令人查过新娘的兄弟姊妹。有些小才,但还不如东方朔。”
谢晏又想翻白眼。
[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东方朔是随处可见的白萝卜吗。]
[别的不说,东方朔自荐的那篇文章足矣令许多人望尘莫及!]
刘彻心里乐了,面上依然有些忧虑:“朕不准备重用他岳父一家。”
谢晏:“兴许他们家也不敢奢望走这条捷径。只是同长平侯府结亲,往后在长安城中便无人欺辱。有自知之明的人会明白,这一点便足矣。”
刘彻心想说,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心里有杆秤!
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烫手!
刘彻故意说:“依你之见,倒是朕关心则乱?”
谢晏点头。
“不谦虚!”刘彻看向他儿子,“朕和皇后这几日顾不上——”
谢晏赶忙打断:“您的嫡长子,大汉皇室唯一一位小皇子,您把他放在犬台宫?”
刘彻乐了:“朕信你!”
“我不信我自己!”
谢晏起身把烫手山芋还给他。
刘彻担心儿子磕着碰着,赶忙接住。
“谢晏,皇后这几日操心仲卿的婚姻大事,朕下午要查看太后的陪葬。”刘彻所言非虚,“据儿,在你晏兄这里玩几日父皇再来接你?”
小孩从父皇身上滑下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下意识伸手接一下。
[卫母年迈,卫长君不能操劳,卫二姐粗心大意,不得不劳烦皇后,可以理解!]
[可是太后不是死大半年了吗?]
[竟然还没封土?]
[刘彻不是跟他娘有仇吧?]
[不知道陪葬品越丰厚,盗墓贼越多?]
[就不怕日后不孝儿孙国库空虚挖坟啃老?]
刘彻手抖,赶忙按住膝头稳住。
谢晏不敢说实话:“陛下,听闻太后一向节俭,想来不在意陪葬品多少。”
刘彻想说,母后在不在意是她的事。
可是嘴巴一动,耳边响起“不孝儿孙”等字眼,生生逼得刘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晏注意到刘彻沉默下来,心里庆幸。
[听说人越老越固执!]
[幸好我遇到的是年轻的汉武帝!]
谢晏正色道:“陛下,不说笑。您不担心盗墓贼频频打扰太后?要是臣,臣就用陶器。里三层外三层,盗墓贼挖了一层还有一层。挖个一年半载,一文钱没挖到,此事在盗墓圈传开,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太后。”
刘彻认真打量着谢晏。
上次见他这么认真,刘彻都忘了是何年何月。
难不成不肖子孙真挖过母后的墓。
要是连太后的墓都挖,不可能放过他和先帝!
谢晏真正想说被盗墓贼频频打扰的其实是他吧。
刘彻越想越有可能,瞬时感到心梗。
谢晏见状心头不安,试探地喊:“陛下?臣只是随口一说。太后的陪葬哪有秦始皇陵多。要挖也是挖始皇陵。”
秦始皇陵封土高耸入云,别说一点点挖,用谢晏的火球也要炸几个月!
盗墓贼还不一定能找到主墓室。
谢晏糊弄鬼呢。
刘彻有些后悔今日知道这些。
上辈子跟他有仇吧?
每次遇到点好事,谢晏就给他添堵!
刘彻:“你说的有道理。”
谢晏糊涂了:“哪句话啊?”
“都有道理。满意吗?”刘彻没好气地问。
谢晏明白,他听进去了,“前些日子您才说过没钱征讨西南夷。”
“那是朕的母亲!朕节衣缩食,也得让她风光下葬!”刘彻停顿一下,“你无父无母,跟你说再多,你也无法理解!”
谢晏呼吸一顿。
[狗皇帝!]
[我没爹没娘,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就算这辈子没爹没娘,上辈子也有!]
[早知道不说那些!]
[反正千百年后被掘坟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头大怒!
果然谢晏方才没说实话!
盗墓贼惦记的是他!
等着吧!
这群该死的!
回头不放十八层陶器,他不是汉武帝!
谢晏忍不住问,“陛下,有没有可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投机,那朕走!”刘彻起身。
谢晏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赶忙起身追上去:“小据儿,父皇不要你了。”
“父皇!”
孩子急了。
刘彻转过身来想给谢晏一脚。
哪能这样骗孩子。
“父皇!”
小孩伸出小手要父皇。
刘彻不得不上前两步抱住他:“谢晏骗你!”
谢晏:“晏兄对你好不好?晏兄以前有没有骗过据儿?”
小不点早忘了。
小不点记得犬台宫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不禁说:“晏兄好!”
刘彻一点也不意外。
这个儿子不能要了!
谢晏乐了:“冲你这句话,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小孩高兴地要抱抱他。
刘彻按住他的小爪子:“该回宫了。”
抱着儿子走到殿外,刘彻想起此行还有一事,“过两日就去长平侯府。你懂得多,帮忙看看缺什么少什么。”
谢晏指着他和皇帝:“您不担心往来宾客胡思乱想?”
刘彻有些无语;“——韩嫣也去!”
[那我就不怕了!]
[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尴尬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累,很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刘彻瞪一眼谢晏:“心里琢磨什么呢?脸都变形了!韩嫣过去是因为韩说先前在仲卿帐下。过两年军马长大,国库有钱,韩说还会随仲卿出征!”
谢晏笑笑:“陛下想到哪儿去了?臣在想去哪儿给仲卿找珊瑚摆件。要是能找个高高大大的就更好了。”
刘彻心想说,真把我当鬼了。
“珊瑚摆件稀缺。东西市买不到。你要有心就找人打听打听,重金求其割爱。”刘彻意有所指地说,“对谢先生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
“是呀。如今谁敢不给我面子!”谢晏点着头说,“待会儿臣就把此事放出去!最迟明天下午就能收到消息。”
刘彻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厚颜无耻!”
[什么人啊。]
[说不过就骂人!]
谢晏皮笑肉不笑:“多谢陛下称赞。陛下还不走吗?”
刘彻抱着儿子上车。
第一次随驾前来犬台宫的黄门惊呆了。
陛下私下里就是这样和谢晏相处啊。
哪是情投意合!
分明是针尖对麦芒!
那些流言蜚语究竟是谁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