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噤声之女(四)

17:25,烂尾楼群在天边第一道晚霞的笼罩下,废弃工地上到处是土堆和深坑,汪着深黑色的废水。齐腰高的杂草环绕下,蒙着绿纱的废楼似发了霉的千层蛋糕。

森谷萤溜着一连串的“请快点停车接受检查”,飞下了柏油路,尘沙漫天中一个甩尾急刹住摩托车,甩进草堆里。

她小心躲避开水坑,快速利用傀丝拉扯在高楼间顺着公路的方向寻找,终于确定最后排那栋飞楼有熟悉的咒力残秽,正式佐藤家曾经见到过的。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残污垢秽,皆尽祓除。”

森谷萤停在那栋楼下,落下了帐,震耳欲聋的警笛声这才消失。

“我找到了。你们那边别让那家伙跑了。”

木偶里传来伏黑惠的声音说:“等下,森谷同学,刚刚有提到田中先生看到的咒灵是大张着嘴巴要吃他的对吧?”

森谷萤一顿,仔细回忆了一下给出确定的答案,伏黑惠说:“这个不良说他刚刚看到咒灵嘴角缝着的线只剩下最后一根了。”

“也就是说……”

伏黑惠接上她的话:“你的结论是正确的,田中就是第一个受诅咒的。”

“啊,中大奖了,”森谷萤说着手指尖丝线衍生,刺入小白猫的背脊:“他是七天,距离死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咒力涌入的瞬间小猫砰的一声变大成成年人小臂长,甩着猫尾巴冲向那栋烂尾楼,跳跃几下没了踪影。

虎杖:“欸?等下那只咒灵正在往外爬啊,钉崎你小心!”

交上手了吗?

那她这边也不能掉链子啊。

楼层不算高,目测有十层,森谷萤甩出傀丝套住楼顶的废弃吊车,借机荡进顶楼的朝天窗里。

“萤姐,要小心啊,这咒灵的蜘蛛丝有毒!”

“知道了,别死了,小心点。”

整栋楼都萦绕着咒灵气息,她一层一层探查下去,七楼的水泥地板塌了一半,就在她打算从中、央那个大洞里下楼时,对角的阴影处忽然刺过来一道白线。

瞬间腥臭味扑面而来,她头皮发麻,甩出仅剩下的一只木偶,落地的瞬间双脚蹬地,借着水泥承重柱的遮挡翻身躲到六楼天花板的木架间。

木偶落在地板上,一阵呲呲的声音,木料被腐蚀的白烟升起,地面上同样有几个被侵蚀出的坑洞。

隔着数米距离,森谷萤终于看清了那只咒灵的模样,那是只巨大的类人怪物,像是一个人仰面弓起身体,四肢反向着地支撑着灰白色的臃肿身躯,头颅倒垂着,乌黑的海带一样的长稀疏地挂在头皮上,人面的区域五官揉成一团,嘴角裂开到耳根,猩红的皮肉被黑色粗线缝合,粗暴在耳根出打着结。

下半身却是有大面积深红色纵带的蜘蛛腹部,纺丝器外还挂在一节蛛丝。

整个身体趴在楼层间的木质框架之上,她背过手握住腰后的“雨燕”,紧紧盯着它,它正向下探头,似乎是在听声辨位找到消失的猎物。

身上带的木偶用完了,整个楼层间堆满了废弃材料,角落里挂着几个一人高的蜘蛛茧,傀丝使用受限,近身又要防备着毒丝。

咒灵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一张铺天盖地巨大的网从森谷萤头顶的角落洒下,是一只小型的蜘蛛咒灵。

还有仆从?

避无可避,森谷萤抽刀快速砍断蛛网,手臂碰到了一点立刻腐蚀出一个洞。

几个蜘蛛茧鼓动着,像是里面有东西要出来了。

森谷萤灵巧在木架中躲闪着,左眼的墨绿咒文闪烁起来,以角落下的地方为原点,荡开一个水波圈洞,傀丝刺入,森谷萤用力抬起手臂。

两道身影从她脚下浮现,碰碰两声,巨斧锋利划过,四个蜘蛛茧尽数被砸碎,流出一滩黄绿相间的蜘蛛残骸。

蜘蛛咒灵哀嚎几声,一只手臂被飞过的剪刀绞断。

森谷萤趁乱甩动傀丝翻身上了七楼,站在塌陷的边缘观战。

只见两只足有一米八的人型木偶左右配合着,红衣的斧女挥舞着巨斧砍断了蜘蛛咒灵栖身的木架,尘土飞扬间毒蜘蛛丝飞舞,它闷吼挣扎之间,银剪刀剪碎蛛网,裂口女身上的纱布和风衣成了防线,从开出的空隙中一圈将它击落在地。

森谷萤出战无法携带大型的木偶,携带的小型木偶数量有限,而且极其容易被对手摸清楚还有多少剩余,这套打发是利用了御门美津的术式[净水操术],操纵空气中的水分子打开水空间,下面是森谷萤提前藏入的木偶大军。

能这样快速熟练起来,森谷萤想起一次次因为反应不及时被水枪突脸的惨败经历,真是多亏了五条老师的勤恳教导。

蜘蛛咒灵摔在地上,挣扎着哀嚎,伤口处涌出数不清的小蜘蛛,森谷萤头皮发麻,术式发动,傀丝蛇游而下,经过散落的木块时卷住裹上了一层幽蓝的咒力。

[玩、偶之家]术式顺转——构造之丝。

木块脱落自动刺下,污紫液体迸溅,傀丝摇摆着甩干净不存在的灰尘,缓慢停滞在天花板下。

斧女和裂口女左右夹击,即将被祓除之际,森谷萤眼前忽然白光一闪,一道女孩声音响彻脑海。

“妈妈……妈妈……为什么、不、不看我、为什么……为什么只看得到妹妹、妈妈。”

森谷萤惊愕地瞪大双眼,眼前事铺满红色的水泥地,横七竖八倒着三具尸、体,一个白影蹲在血泊尽头,黑发凌乱披散着背对着她,沾满血的手握着一把刀恨恨地划着地面。

刺啦——

“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你们眼里只有弟弟?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刺啦刺啦——

森谷萤耳中刺痛,左眼周围神经胀痛,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垂死挣扎的咒灵拖着残躯扑到眼前。

傀丝下意识暴起缠绕住咒灵。

森谷萤心脏狠跳,右眼中狰狞的咒灵,左眼中却是一个女孩。

什么?

“女孩”的嘴巴被线缝得鲜血淋漓,脸部被疯狂和怨恨扭曲,怒吼着:“为什么现在才看见我?!”

森谷萤警惕后退,但跟不上“她”扑过来的速度快,左眼中的冷绿更浓了,瞳孔边缘像是被惊扰的湖泊,泛起绿色的水波。

她懵了,“女孩”的身体穿过傀丝的绞杀圈,余光中斧头刀锋一闪,蜘蛛咒灵的躯体落下。

一双冰冷的手掐住她的脖颈,森谷萤闷哼一声,喉管被巨力挤压着碾出一丝气音,身体被撞得不住倒退,后仰落空的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仿佛被这双手揉、搓成团塞进一句弱小的身体里,颤抖着被捆住手,高高举起了刀,愤怒和怨恨鼓胀在心头,火一样烧灼着骨肉。

她的嘴巴张合,发出不属于她的,尖利的声音:“既然做不到一视同仁,看见我接纳我,那你们也不需要眼睛不需要活着了!”

“去死去死去死吧!”

森谷萤头晕目眩,极速坠落中左手腕灼热着拽回她的一丝神志,咒力涌入那个勾玉烙印,奋力用左手臂箍住“女孩”的身体。

“女孩”身体瞬间被压缩,化为一缕白烟被纳入进烙印中。

森谷萤瞬间清醒,在坠地前一秒傀丝垫在身体下面把自己包裹成茧缓冲。

帐碎了,残阳压、在整片烂尾楼之上,森谷萤喘息着半天没爬起来。

通过烙印,她感觉到[滞灵川]中咕咚一声跃入了一只白色锦鲤。

……这就是怀有执念的灵魂?

她咳嗽了几声,喉咙间火烧火燎的痛,四肢疲软,冷汗已经浸、透了内层的衬衫,她挪动着手掏出手机。

18:00。

锁屏上弹出一堆未接来电,虎杖悠仁、伊地知。

还有五条老师。

钉崎的电话弹了出来,她滑下接听键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的细细哆嗦,她清了清嗓子,钉崎中气十足的声音炸响:“我说你终于接电话了,还好吧?我们打到半截咒灵消失了,是你祓除了吗?”

她张了张唇,干涩沙哑的声音滚出音节:“啊,祓除了。”

远方忽然传来野草被踩到的细微声响,森谷萤猝然抬头。

“不许动!举起手来!”

红蓝警灯在远处响着,穿着防弹背心的刑事警察手持警棍警惕指着她,最前方的特殊搜查科制服的警察qiang、口闪着寒光,已经把这一片包围了。

厉声吼道让她放弃抵抗。

森谷萤:“……”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了呢?

“喂、喂?怎么回事?森谷?”

“钉崎,别忘了叫人来捞我。”

森谷萤扔开了手机,仰躺着老老实实举起双手。

三十五分钟前,追着她的两位交通警察——松下和山本,找到了被她遗弃在草堆里的摩托车,松下警官通过无线电和总部汇报着情况,山本警官则搜查着犯人的痕迹。

忽然之间松下瞪大双眼说:“等下,您说这辆摩托车的车牌属于谁?”

“田中守,可是这个人已经去世大半月了……”

松下被热汗打湿的后背汗毛竖起,死、死死了大半个月了?

那,那刚刚违章的是谁啊?

这时山本懊恼不解地挠着头走回来,说:“欸?怎么没有脚印呢?”

松下脑海中更混乱了,不由得想起“幽灵城”的诡异传说,以及5月末隔壁县那起至今没有找到凶手的灭门惨案,咕噜咽了一口唾沫。

他记得,传闻里是有说凶手是在第一案发地凶残地杀人,又把尸体带回了受害者家里,还摆放成一家人聚餐吃饭的模样。

……隔壁县警方,曾经怀疑过凶手是在废弃的工地或者是工厂完成的作案。

松下深吸一口气,和总部汇报:“我们请求支援,我们可能发现了茨城县潮来市灭门案的嫌疑人。”

山本警员:“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