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噤声之女(五)

当地警署。

一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压进了审讯椅里,黑布被拽下,她晃了晃头睁开眼睛。

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警官审视着她,森谷萤木着脸咳了一声:“我是无辜的,什么杀人案和我没关系,我今天下午才刚到鹿岛。”

“每个嫌疑人都说自己是无辜的,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有田中守的摩托车?为什么要去那片烂尾楼?”

男警官厉声质询道,女警官的目光却注意到她胸、前的螺旋纹金属纽扣,皱眉前倾仔细看了看。

森谷萤现在的信息还被封存着,真实姓名一说就会被查到未核销的失踪案,到时候仙台那边,她注意到女警的目光落在她的扣子上,说:“五条萤,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一年级生。”

女警官愣住,若有所思说:“你是调查田中家的事,才使用了田中守先生的摩托车是吗?”

森谷萤:“没错。”

女警淡淡点头,在身边同事不解的目光中站起身收拾笔记本,说:“超速、无证驾驶,无视警方规劝,满十八了吗?”

森谷萤点头,女警说:“罚款,写满八千字检讨才能放你走,就算是特殊人员也得守规矩。”

森谷萤:“……是。”

她跟着一个年轻女警进了接待室,面前塞过纸笔,森谷萤无奈地开始水字数。

耳边传来模糊的议论声,森谷萤悄悄竖起耳朵。

血迹……确认是死者……山田灭门……又是悬案。

山田灭门案?

案发现场在那栋烂尾楼的话,那个女孩的身份是死者之一吗,不,她想起满是愤怒的面容,挥舞刀子时的疯狂的模样。

她左手撑着头,[滞灵川]内时间的流速和外界不一致,在里面几天,外界也就眨眼间而已。

“哟,”御门美津意外的清醒着,眉宇间蒙着倦色,这次水面不在承托着她的身体,那片芦苇荡好似也远了很多,她有气无力地说:“第一次引灵就这样顺利。”

她唇角上扬,掩在袖中的双手伸出,掌心那一汪水中躺着一只通体墨黑,尾鳍却是深蓝色的斗鱼。

“不愧是你啊,萤。”

森谷萤走到她面前,问道:“那个女孩呢?”

御门美津双手松开,斗鱼甩甩蓝尾巴,沉入了水中,她说:“你要自己感受啊,第一个灵魂引入之后,[滞灵川]的继任意识就开始咯,下次你要进来的话,将会直接对上[沼泽之女],直到你祓除了它,这片空间才会承认你,你才能够彻底成为这里的主人。”

“才能成为下一任的渡灵使。”

森谷萤感觉自己就像被架上火堆的肥鸡,向左向右只有被烤的份,她将手探入水下,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

一片昏暗中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光点,似森林中的萤火虫般,有的静静悬浮,有的摇摇晃晃学步婴孩一样飘动着。

森谷萤找到了目标,抬手做出抓取的动作,那枚光点越来越大,她睁开眼睛,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冷的物体。

她垂眼望着水下,轻声念出唤魂的灵言。

“幽川之岸,冥水之泮。”

水波荡开一层涟漪,一缕缕黑□□浮而起,森谷萤的左手舒展开手指,水流在指缝间穿过,掌心间贴上来一具身躯。

“执念如丝,缠身不散。”

“吾为渡者,且听此令。”

“献汝真名,夙愿付川。”

“魂兮——魂兮。”

涟漪平息,女孩的头浮出了水面,暴怒的神情蜕去,嘴角的伤口消失,露出一张眉眼安宁稚嫩的面容,看上去只有十三岁四岁,缓缓睁开了双眼,乌黑的眼眸黑沉似一颗死火星。

这片水泽能够持续吸纳消解亡灵的怨念,是御门美津渡灵的形式,太过沉重的怨恨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放下,灵魂在这段时间内会饱受痛苦的拉扯,而被消解在水中却能换得长久的酣眠,直到怨念洗净,渡往彼世。

想要嘶吼,但那层愤怒始终隔着一层水幕,过往成了疏远却又近在咫尺的连环画。

女孩呆滞地张开嘴,喃喃道:“我是山田怜子。”

“我……我想……”

她卡住了,思维和真实想法扭曲着分不清哪个才是心底的遗恨,眼睛里浮现出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和怨恨,嘴巴无声大张着嘶吼。

森谷萤和御门美津对视一眼,御门美津的手附在她的额头上,可山田怜子却越来越痛苦,水下的身躯挣扎着溅起大片水花。

“不对劲。”

被唤起的灵魂在冥水中根本不会产生如此大的怨念,森谷萤伸出双手将山田怜子的身躯拔出水泽。

御门美津目光顿住,凑近手掌拨开湿发,森谷萤随着她的动作看去,只见她的后背上,两侧肩胛骨中线之间,有一个奇怪的烙印。

红褐相间,指甲盖大小的褐色圆形下连接着小指长的,有着红色纵带的椭圆,青色的毛细血管像是蝶翼,更像是蛛网。

蜘蛛……

森谷萤如遭雷击,大脑像是短路的电路板,嗡的一下后陷入了一片空白。

耳中炸开一片尖利刺耳的轰鸣,意识猛然间被抽离出身体,拧转塞进不匹配的身躯,发动机的轰鸣闷在铁盒子里,费力喘息着手提袋那道缝隙外的微薄空气。

男人模糊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耳中:“萤,别怪爸爸,你能理解爸爸的对吧,这也是为了你好,只要驱逐了萤体内的恶灵,那位大人就能让你得到永生,永生喔萤,就能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了。”

模糊的视野中,她费力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一只络新妇从车顶内衬爬下来,悠闲到近乎雍容,八条细长的肢节抓住了男人的皮肤,缩进了男人的鼻腔。

“别怪爸爸……嘻嘻……爸爸能东山再起了……嘻嘻……”

声音在发抖,似哭又似笑,一张扭曲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方向盘在他手中乱晃。

金属撞击声和男人极度痛苦的尖鸣同时炸响,整个世界开始翻转,身体失去重力在车壁间乱砸,直到一股暖流泅透布料,黏糊的糊在后背上,满腔的铁锈味冲得她几欲作呕。

她的身体被拽动着,恍惚间,她瞥见车窗外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带着兜帽的孩子,左脸颊上,那道清晰的红就像一把催命绳索。

森谷萤猛地抽气,天旋地转间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警笛声忽远忽近,耳中灌满水一样,水泡破裂,炸出几声惊呼。

强烈的呕吐欲梗在喉咙,心脏似疯驰的野马,血液鼓动着冲撞撕扯着四肢百骸,她的眼睫无力低垂着,翻江倒海只吐出几口酸水。

大脑锈死了的罗盘一样,卡在最后兜帽人左脸上那道不断闪屏的红痕之上。

她的记忆有问题。

这个念头伴随着下颌之上的力道一起浮现,后知后觉感觉到了疼。

双眼聚焦,感知重新回到这具身躯之时,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缕白发,天花板的白炽灯刺目,她盯着那一缕白,眼球刺痛,更多的白挤进视野,挡住了光线。

身体朝向外侧被环住,托在臂弯间,脖颈被肩膀支撑住,后背贴着一片厚实温热的胸膛。

清冽中夹杂着青橘的清甜气息涌入鼻腔,逐渐驱赶走那层浓厚的铁锈味,心脏逐渐勒住缰绳,慢慢平缓下来。

眩晕感减退到大脑能转动,脸颊上那股酸涩感才逐渐明晰,森谷萤迟缓地垂眼,脸颊下托着一只宽大的手掌,拇指碾压着她的下、唇,抵在上下牙列之间,却没有触碰到实物的感觉,像是被空气弹塞进嘴巴里。

她的喉咙滚动,吞下过多的口水,酸软感让她皱眉蠕动着扬起脖颈企图躲开掌控,那只手松开了,贴心的帮她合上下颌,纸巾擦拭过她的脸颊。

“哟,恢复过来了吗,萤?”他的脸探过来,额发柔软垂着,没有戴眼罩,那双美丽眼眸遮挡在墨镜之下,笑吟吟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说:“认得出我是谁吗,萤?”

森谷萤一时之间有点迷茫,余光瞥见深蓝的隔断帘,她侧身半躺在病床上,上半身背对着他靠在他怀里。

“这里是医院啦,悠仁他们伊地知已经送回去了,任务也很顺利,干得不错啊,小萤。”

见她没有反应,托着她的那只手轻轻的有节奏的捏着她的左臂,掌心里被换上一个新的冰袋,冰凉的触感沿着掌心蔓延,她打了个激灵。

“……五条老师。”

那只手顿了一下,轻快地回答:“是老师哦。”

五条悟扶着她让她躺在床上,抽出了手拉过被子盖住她。

“感觉怎么样,头痛吗?”

森谷萤摇了摇头,双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虚脱的身体汗津津的,五条悟安静陪着她。

他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她的额发湿透了,软趴趴地贴在额角,露出了颧骨靠近太阳穴的一道细长的旧疤痕,高领外套领口乱了,喉咙间横着两道青紫的掐痕。

他想起急救医生的话,医生在检查了她的情况之后,判断可能是惊恐发作。

他无声叹息,怎么出了个任务,好好的学生就变成了可怜巴巴的落水猫了呢。

这孩子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旧伤隐疾呢?

“五条老师。”

“嗯?”他凑近手撑在床侧,低头看向她。

森谷萤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罕见的闪烁着茫然和困惑,声音嘶哑,说:“我的记忆有问题。”

“我没有来仙台之前的具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