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氏和包顺傻了眼, 不明白自己哪里拐带略买人口了?
而那个喜婆根本连话都不敢说,哆哆嗦嗦的站在那儿,鬓间的红绒花歪歪斜的,眼见就要掉下。
府丞咳了两声, 清清嗓子:“给事中大人说得没错, 在本朝, 拐带略买人口是重罪。轻则刺字发配,重则砍头!”
只这一句话,便将寮氏吓得瘫去地上, 一边嘴里嘟哝:“我是他们的娘……”
“可这俩孩子姓金,”府丞提醒道, “你们有没有可做证明的文书。依本官看, 你俩也不用去衙门击鼓递状纸了, 索性先去大牢里等着吧!”
“大牢?”包顺抬起头, “大人,现在也没证明我夫妻俩有罪啊!”
府丞倒也不急,搓搓发冷的手:“这个嘛, 金家这位长辈已经让人准备状纸了, 告得就是你俩。略买人口先不说,这侵吞他人房产,也是一罪;诬告官员家眷,也是罪。”
“府丞大人, 我也要状告包顺夫妻二人,”有一妇人站出来, 跪地一拜,“今夏,只因民妇多说了一嘴寮氏, 她就毒死了我家的狗。民妇不敢胡说,有人亲眼看见的,可做人证。”
一个人出来了,便就有了第二个,一时间场面那叫一个热闹,赶集似的。
“好好好,”府丞缓举双手,平息了嘈杂声,“你们有什么冤屈,本官会让人一一记下,后面一定秉公处理。”
此言一出,众人欢欣,一声声的说着青天大老爷,为国为民的父母官……
府丞听了很是受用,于是看向褚堰,态度征求的问:“给事中大人觉得这样是否合适?”
褚堰颔首:“为民请命,为民除害,府丞大人做得很好。”
可是寮氏不干了,破了音的嗓子喊道:“胡说!金家这几个怂包,要敢告早就告了……”
这一切看下来,分明就是冲着他们夫妻二人来的,是有人特意给他们做套。
“那又怎样?”褚堰冷冷道,“还是说状告你们夫妻,需得提前查个好日子?”
“放肆!事到如今,还如此无礼!”府丞呵斥一声,示意官差,“绑起来,带走!”
收到命令的官差,当即找来绳子,将包顺夫妻给捆了起来。
“还有她。”褚堰看向往人群后躲的喜婆。
“大人啊,这可不关民妇的事,是那寮氏的主意啊!”喜婆大声喊冤。
可官差不管这些,利利索索的将她也捆了个结实。
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就这么被带出了巷子。
见这里的乱子平下,府丞向褚堰告辞,说回去查查包顺夫妻的底细,并向一旁的安明珠道了声安好。
府丞留下一个衙差,给这里的邻里写状纸,自然是告包顺夫妻俩的。
有人从家里搬出张大方桌,往平地上一搁,众人便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吃的亏。还有那刚听到信儿,从别的巷子来的人……
“他俩真的会被定罪?”安明珠问,轻轻舒出一口气,“小金子和云竹也会没事对吧?”
眼前的闹剧平息了,她有些恍惚。那难缠的寮氏,真的被带走了,不会再虐待两个孩子了。
褚堰看她,见到那张脸儿略显苍白。
她终究出身高贵,从未交道过寮氏这种市井泼妇。她不会骂人,难为还能这般坚持着。
“那两人会定罪,而且不轻,”他回她,见到那双沉静的眼睛起了光彩,“至于小金子姐弟,和那俩人毫不相关。”
安明珠点头,脑中甚是清明:“你其实知道了对吧?”
他知道寮氏只是为了霸占金家房产,留住孩子,才让他们喊她娘。其实真正的过养孩子,要有明确的官府文书证明。
甚至,让金家族人状告包顺夫妻,恐怕也出自他手。
她昨日才找他问户籍的事,到今日他就把所有事情理通了……
就在方才,她以为他不会帮她。
话说回来,本朝律例可说相当完整。所以,包顺夫妇绝逃不了罪责。
这时,一个小身影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谢大人、夫人救命之恩!”
是金云竹,这般跪在那儿,显得更小更瘦。
“快起来。”安明珠伸手去扶,攥上了小姑娘瘦如柴的手臂。
金云竹哭花了一张脸,哑着嗓子说:“大人和夫人别冻着,去屋里坐,我去找弟弟,让他给你们磕头。”
就她这样子,谁放心?
安明珠便问:“你是不是知道小金子在哪儿?”
“知道。”金云竹点头,跟着说出弟弟可能在的藏身处。
“让嘉平去找吧。”褚堰道,并给了武嘉平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拉上那位金家大伯带路,一起走上了巷子外的冰河上。
进了金家的院子,屋宅修建得不错,在靠南墙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小的秋千,只是看着有些年头,木头显得很旧。应当是金家父亲给一双儿女搭的,看得出他的疼爱。
姐弟俩也是有过美好日子的,相对于现在的凄惨境况,过世的金父该多后悔当日决定……
安明珠和褚堰到了屋中,邻居婶子招呼了两声,就去外面烧水了。
金云竹仍在发抖,站在门边不时往院中张望,想看到弟弟的身影。
没有了外面的严寒,安明珠觉得暖了些,同时心情也开始慢慢平复:“谢谢大人。”
这件事如今平息下,是因为褚堰的出现。
一声道谢,有真情实意的感激,更有客气的疏离。
褚堰坐在凳上,脸稍一侧,就看见女子安静的脸,不免又想起她那句,要走自己的路。
“何必谈谢?”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的心境是好是坏。
与他来说,对付寮氏和包顺这种人,实在不难。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总会用些手段。他从来都认为,一件事情这里行不通,那便换成另一处入手,最后总能成。
那么,她呢?
他不明白自己现在心中的纠结,到底源自何处?
安明珠回看他,浅浅一笑:“当然要谢。”
那抹笑意又软又轻又柔,褚堰微微发怔:“那夫人你觉得,我是在帮他们还是帮你?”
“嗯?”安明珠没想到他会这样一问,短暂顿了下,“大人是朝廷命官,自是为黎民百姓的。”
闻言,褚堰唇角勾出一抹淡笑:“是吗?”
要不是她在这儿,他怎么可能来?她不明白,他想帮的只是她而已!
“云竹。”安明珠唤了声。
门边的小姑娘听见,乖巧的应着,遂走到两人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很小且谨慎,哑哑的,让安明珠很是心疼。算起来,她和金云竹差不多是同岁数失去的父亲,身份上虽有差别,但是遭遇似乎相同。
“云竹你做得很好,小金子也做得很好,”她拉上小姑娘的手,话语轻和,“日子漫长,以后你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不管什么事都要坚强。”
没有父亲的庇护,那便就靠自己,不过就是提前成长罢了!
金云竹听懂了,用力点头:“我会的。”
见此,安明珠展纯而笑:“真是个好姑娘。”
院中有了动静,接着,屋里窜进了一个小影子。
“阿姐!”小金子一下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姐姐,痛哭出声,“他们被抓走了吗?”
金云竹回抱着弟弟,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的掉:“没事了,小弟别怕!”
接着,她拉上弟弟一起,再次跪下,给面前的一男一女谢恩。
从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晌。
冬日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尽管仍旧寒冷,但人的心境却觉得透亮。
关于寮氏和包顺,衙门那边会彻查,不说金家姐弟俩如何被夺家产、被虐待,就是邻里的这些小案子,也够那对儿恶毒夫妻受的了。
当然,最重的还是略买人口。
如今的巷子已经恢复平静,安明珠没有走出巷子,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河边。然后沿着河边的小路,想透透气。
她深吸一口气,想将之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换出,谁知空气太凉,被呛了一口。
“咳咳……”就这么给呛出来一串咳嗽。
“现在城里还不算彻底太平,你别乱走。”褚堰跟至河边,看着走出去的妻子。
她身影纤细,步子轻轻袅袅,与周遭的颓败格格不入。
安明珠回头,给了一个淡淡的笑:“没事儿,我就咳咳咳……”
褚堰轻叹一气,而后走过去,递了一方帕子给她。
“我有。”安明珠没接,而是去摸自己的,接着手里摸了个空。
她的帕子给了小金子,让他擦脸了。
男人的手还抬着,细长的手指捏着雪白的素帕。她看他一眼,也就接了过来。
褚堰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看着她因咳嗽而湿润的眼角:“这里风大。”
“我就是为金家姐弟开心,”安明珠拿帕子拭着眼角,叹了一声,“以后的日子不用再被恶人支配,可以自由自在。”
“恶人?”褚堰琢磨着这俩字。
安明珠点头,嘴角微微翘着:“如若不是大人出手,他们姐弟二人就会彻底分开,以后只能活在煎熬中。”
褚堰面无表情,并未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可还有句话,叫做人各有命。”
这句话,让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冷漠。联想到他和家人间都不怎么亲近,也不知道这脾气是怎么养成的?
“也不能这么说,”她可不赞同,“云竹和小金子是手足亲人,是家人就不该被分离。”
“不该分离?”褚堰淡淡说着。
安明珠嗯了声,缓缓道:“他们虽然年纪小,可会为彼此着想。云竹为了保护小金子,想出诈死的法子;而小金子,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去送给云竹。”
褚堰听着,心底深处藏着的一缕情绪,很久之前的,慢慢破土而出……
“因为在意彼此,他们才会努力争取。”安明珠道,嘴角翘着温软的弧度。
河上的冰结了老厚,岸边几棵光秃秃的垂柳,一切显得枯败、没有生机。
褚堰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声音和软,每一个字都听进了他的耳中:“家人应该在一起?在意,所以争取?”
心中某处豁然开朗,先前心中那些阴郁的纠结,瞬间消失。
薄唇缓缓勾起,他笑了,眼角的冷淡亦跟着融化。
“对,”他看她,下颌微点,“是这样,他们不该被分开。”
安明珠点头,眼神认真。
褚堰脸微抬,看向高远的天空。枉他自诩才学,却在如此简单的事上理不清。如此,只被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轻易解开。
她是他娶回来的妻子,拜过天地,她想分开,哪那么简单?
细想,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休妻的想法。只是他与她太少接触了,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熟悉与亲昵……
再者说,她就算离开他,安家能放过她?
“这里是有些冷,赶紧回去吧。”安明珠拢了拢斗篷,原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没见褚堰跟上来,便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身上的冷清感褪去不少。
“大人不回衙门吗?”她问,毕竟在这里也耽误了不少功夫。
“要回,”褚堰应下,然后抬步走过来,“晚上城里会放烟花,衙门里现在应当都在忙活。”
安明珠等着他走近,不解问:“为何要放烟花?”
不是说城中的困难还未过去吗?
“夫人忘了,今日是冬至节。”褚堰站到她跟前,帮她拉起斗篷的兜帽,“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这个日子,安明珠还真是忘了,自从来到莱河,感觉每日里说的都是大雪和风寒。
“每个冬至节,莱河衙门都如此吗?”她问。
褚堰摇头:“只有今年。一来是过节,二来正好贴出告示,让百姓知道粮食和药材很快会送进来。”
安明珠瞬间变明白上来:“以此,可以安民心。”
“是这样。”褚堰赞同的点头。
很多次,他和她之间都是这样。他说了什么,她便会理解。他喜欢这样的她。
既然如此,他为何放她走?他与她本就是夫妻,该一直在一起,不过是之前不曾走近,有些隔阂而已。
往后,那就像旁的夫妻那样一起生活,他和她。
“明娘,”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人请讲。”安明珠应着,自己先走进巷子。
褚堰而后跟上,去了她身侧并排而行:“我与夏贺轩是同窗,他救过我的命。在大安寺时,是我过分了。”
安明珠脚步一顿,不禁看他,他这是为当日之事道歉吗?
“过去了。”她不想再提,总归那是他与夏家的事。 。
莱河衙门。
褚堰合上文书,放置一旁,接着打开下一本。
“京城的事,还是那样,”武嘉平站在门边,松散的依靠在墙上,双臂环胸,“至于水部郎中那案子,听说又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根本无法推进。”
褚堰毫不意外,道了声:“他们以为将我送来这莱河,水部郎中的案子就会在他们手里审完?”
武嘉平眼神中满是佩服:“还是大人你有远见,居然把那副物证松林雪景图先藏起来了。”
“休要胡言,”褚堰扫人一眼,给了一记警告,“那图可不在我这儿。”
说完,手里的文书也看完了,挥笔在上面批注了几个字,便让随从送去给府丞。
武嘉平抱起一摞文书,掂了掂分量道:“好。”
“嘉平,”褚堰从书案后站起,单手背至身后,“夫人她平时喜欢什么?”
他这一问,倒让武嘉平一愣,脸上闪过诧异:“大人,夫人真的很好,她不像安贤那老匹夫……”
褚堰揉揉眉心,对自己这个随从有些无奈:“我知道她好,不用你来告诉我!”
“啊?”武嘉平更加疑惑,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那你得问夫人她自己啊!”
“出去!”褚堰直接开口撵人,和这莽夫说话真是太费事。
把人赶了出去,屋里总算静下来。
他站在门边往外看,天幕将黑,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他自然自语,“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自己问她。”
毕竟他和她是夫妻。 。
黑夜来临。
客栈伙计从外面回来,冲柜台后的掌柜打了声招呼,便又跑着上了二层。
沿着过道往前走,他敲响了最好的那间上房。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开了门,是个美丽的女子。
“褚夫人,这是你的银两和当票,你看看对不对。”伙计将一个荷包双手奉上。
安明珠道声谢,将荷包拿来手里,立即便试到沉甸甸的重量:“有劳你了。”
她的银子差不多用光,过晌回来的时候,便让伙计将她的金钗拿去当了。
数目不会错,和当票完全对得上。
“这些是住店的,”她掏出一锭银子,又添了块碎银,“小的你收下,大冷天的帮我跑这一趟。”
伙计笑着谢赏,而后将银子收下:“褚夫人这次为了莱河,可做了许多,你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安明珠说好,遂将房门关上。
看看手上的荷包,这付了房费后,轻了好多。当然,她住的是最好的,也合情合理。
只是眼下,她也不知道还需几日才能往回走?
果然,出门万事难,事事需打算。
哒哒,房门敲响。
安明珠收起荷包,想着可能是掌柜来问晚饭的事,便又回去开门,正好与人商量一下客房的事。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褚堰。
“大人?”
他换下官服,如今穿着件日常衣裳,灰色的斗篷,显得高大挺拔。
“明娘,用膳了没?”褚堰问。
安明珠摇头,往旁边一站,请他进屋的意思:“还没有。”
褚堰没有进去,微微一笑:“还好没吃。”
“还好?”安明珠疑惑,猜不透他来了却不进屋,“我……”
“褚夫人。”
不等她说完,过道上传来唤声。
她探出头去看,下一瞬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云竹,小金子?”
竟是金家姐弟来了,让她着实没想到。
就在过道口,姐姐牵着弟弟,神情带着些拘谨。
“冬至节,”褚堰开口,替金家姐弟道,“他们感谢你,想请你吃汤圆和糯饼。”
汤圆、糯饼,都是冬至节里吃的食物。
话音落,金云竹提着个食盒走到房门外:“是我在家做的,夫人让厨房热一下就能吃。”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双手将食盒往前送。
安明珠忙接过来,很是欣喜:“你们都进来,我们一起吃。”
正好碰到掌柜上来问饭,这食盒也就顺道交给了对方。
房门一关,安明珠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将他们领到桌边坐下:“走了一路定然渴了,坐下喝茶。”
她是没想到两个孩子会来,本来还在担心,想明日去看看的。
金家姐弟来之前显然收拾过,衣裳虽然旧,但是很干净。尤其是小金子,打理干净了,是个十分清秀的小男孩。
只是金云竹就有些让人心疼了,瘦得很,手腕上还有淤青,是白日里寮氏和喜婆干得好事。
四个人围桌而坐,一开始还有些拘束,慢慢的说开话,气氛就变得轻快起来。
自从来到莱河,安明珠少有这样欢快说话的时候。
交谈中,也就知道了姐弟俩后面的打算。别看金云竹年纪小,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对于将来说得有模有样。
“是这样,”褚堰接话道,“金家族人说好,会照顾姐弟俩长大。”
如此,安明珠也算放下心来。将人救下来是一,后面两姐弟如何过活,才更重要,莫要再碰上下一个寮氏才好。
说了一会儿话,伙计将做好的汤圆和糯饼端进客房。
吃过热热乎乎的晚饭,外面便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家在庆祝冬至节,也在祈祷这场风寒赶紧过去。
小金子到底是孩子,听到鞭炮声,眼睛一亮。
“听掌柜说,屋顶上有处平台,”褚堰看向小金子,“在上面能看到衙门那边放的烟花。”
“能去看吗?”小金子问。
如此,四个人上了房顶的平台。
果然,才站好,就见着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金花四溅,绚丽多姿。
金云竹牵着弟弟的手,一起仰着脸看,眼中再也没有愁苦,是孩子该有的清亮眼神。
安明珠为他们高兴,同时想着在京城的母亲和弟弟,是否也在过冬至节。
“冬至节之后就是腊月,然后是年节。”她轻轻说着,似在呢喃。
正好,一朵巨大的烟花腾空炸开,亮光映照着她的脸。
“明娘,”褚堰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有话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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