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冬至的夜空, 被一朵朵的烟花照亮,抹去了前段日子的死气沉沉。

街上,大人将孩子抗在肩上,乐呵呵往衙门那边去。与其说是看烟花, 更像是人心情的一种表现。

阴霾即将过去, 后面会好起来。

人, 总是愿意相信希望。

安明珠的耳边是金家姐弟欢快的说话声,她喜欢这种轻松的热闹。她的半边脸被烟花映着,忽明忽暗。

“什么?”她看向男子, 等着他的话。

褚堰面色缓和,眼中全是面前这张娇美的脸:“以后, 我们好好的。”

烟花的爆声, 让他的话没那么清晰, 可安明珠也听清了。

“嗯, ”她笑着冲他点下头,眼中璀璨如星,“后面会好起来。”

风雪终于停息, 风寒药配了出来, 金家姐弟脱离恶毒的包顺夫妇,而她也会带着胡御医一起回京,还有回途接上碧芷。

想到这些,她心情无比轻快。

褚堰呼吸一滞, 总是淡漠的眸底滋生出情绪,让一双细长的眼少了凌厉。

“你还想吃什么?汤圆和糯饼难消化, 腹中可觉得涨?”他问,“小馄饨呢?”

他记得她爱吃。

安明珠摇头,表示没有不适感:“我晚上本就吃得少。”

“是啊, ”褚堰笑着,回想起她吃饭时安静文雅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乖,“怎么就吃得这么少?”

“习惯了,以前嬷嬷管着,晚上不让多吃。”安明珠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而褚堰则看着她,喜欢那轻轻软软的声调入耳:“原来你也是要挨饿吗?”

闻言,安明珠笑。可不是嘛,为了姿容体态,当真是挨过饿的。小时候,父亲生怕她饿着,将她养得圆润白嫩……

再后来,自然而然长大,身姿出脱定型,似乎多吃,也不会胖了。

她觉得褚堰今天的心情应当不错,话比平日多了。也不知是因为莱河现在稳定了,还是因为金家姐弟。

“褚夫人,你看这个好看,是菊花的。”金云竹回头,指着夜空绽放的烟火,高兴的说着。

小金子则不认同:“那是牡丹,牡丹!对不对,褚夫人?”

“我觉得像菊花,也像牡丹。”安明珠谁也不得罪,左右那朵烟花现在灭了。

姐弟俩没分出对错,便自己在那边小声争辩。

烟花结束了,其实没有燃放许多,但是所有人仍觉得开心。

夜空中飘散开硫磺的味道,鼻间嗅得到,衣衫上亦能沾上些许。

热闹结束了,四人从房顶上下来。

金家姐弟跟着褚堰去了一楼,准备将他俩送回去,安明珠则回了客房。

才将要拉开房门,就听见走道上的脚步声。

安明珠看去,见是客栈掌柜。

“伙计说褚夫人叫我有事?”掌柜是知道人从屋顶上下来,这才找了来。

安明珠说是,干脆站下与人说话:“我想换间房。”

“好,”掌柜一口应下,笑着问,“夫人想换什么样的?”

安明珠看眼自己的客房,这几日住着还算舒适。可是银子得省着了,总要留出回程的盘缠。还有碧芷那儿,届时也要结清花费。

“小一点儿的吧。”她笑着道。

掌柜多少能猜出原因,于是指着过道往里一些的客房:“那几间也不错,我带夫人去看看。”

说着,就走去前面,顺便摸出挂在腰间的钥匙。

双手一推,房门开了,便显示出里面的房间。

“褚夫人稍等,我去把灯点上。”掌柜收好钥匙,走进屋去。

灯烛亮了,映照出这间客房。

安明珠站在房门边,看着这间不大的房间。和之前的上房自然没法比,只小小的一间,简单的桌椅,窄窄的床,窗户也小。不过,各处都算干净,打开窗,仍旧能看到宽阔的河面,

她心里清楚,掌柜一定是尽量给她挑了好的。

“行。”她点头,算是答应。好歹比魏家坡的客房强多了。不过就住个两三日。也没什么。

见此,掌柜过去开窗透气:“一会儿我让伙计给夫人换上新的被褥,再熏熏香。”

外头的风吹进来,在小房间里乱窜。

安明珠退后一步:“我去房里收拾下东西,一会儿就拿来这边。”

说完,转身往回走。

才要迈步,见到褚堰走来,六七步外的样子。

“你没走?”她以为他去送金家姐弟了,却不想又上了楼来。

“我让嘉平送小金子他们回去了,”他回道,然后又问,“你说你要收拾东西?”

安明珠迈步走着,轻柔的裙裾在昏暗的过道上摇曳:“换了间客房住。”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头疼银子。就算以前在安家过得不顺,可是不缺银子啊。

“换房?”褚堰看着身旁的上房,又看看走近的女子,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她没银子了。

他径直越过她,走去那间小客房。

才到门口还未进房,便将眉头皱起。又小又简陋,连墙面都是旧的。

这边,安明珠回到上房,从壁橱里拿出包袱,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里间卧房的床边那儿,炭盆燃着,将房间烘得暖暖的。

也不知道那间客房会不会给烧炭,单独要炭要加多少银子……

她抱着包袱往床边走,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褚堰走了进来。

“那间客房不能住,”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否定,“我看过了,窗扇那里漏风,夜里你会冷。”

他在外间站着,透过房门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子,手里抱着个小包袱。

“不行吗?”安明珠低声说着,手指捏着包袱的结扣,“那我让掌柜再换一间。”

褚堰摇摇头,走两步到了门边:“你觉得换一间就会好了?”

有道是物有所值,什么价位配什么样的货品。

安明珠心中也有数,干脆直言相告:“我银子用光了。”

她低下头,扯开包袱的结扣,然后放平去床上。

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被褚堰收入眼中,心中有些复杂和无奈。因为从前的不走近,导致现在她有事都是自己想办法,而不是同他商议。

“我给你找个住处,可以帮你省下银子,住得也会不错。”他道,然后看着她。

果然,她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狐疑。

“什么地方?”安明珠脑中想了许多,根本找不出这种地方。

褚堰抬脚,跨过门槛进到卧房:“县衙的客房。”

安明珠一怔,立即就想起了他住在衙门的那间客房。只是她不属于官府中人,这样做是否合适……

好似看出她的顾虑,褚堰又道:“我跟府丞说一声就行,不会麻烦。而且,这边的事差不多了,顶多两三日,京城会有别的官员过来接手,届时咱们便可以回去。至于你的银子,也可以省下来。”

房中静下来,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还有,说起回程,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说说,你要是住过去,也方便。”他又补充了一句。

安明珠垂眸思忖,一根手指捻着包袱的一角。

两三日,那很快了。而且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给弟弟和昭娘他们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

“好。”她点头应下。

既他说无甚问题,那就去衙门客房。

见她答应,褚堰温温一笑,走去床边坐下:“今晚便过去吧?”

他乍然在她身旁坐下,安明珠下意识往边上挪开了些:“那我去跟掌柜说一声,让他别忙活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想迈步。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拉住。低头就看见男人细长的手指,环着她的腕子。

“我已经跟他说了,省你这一趟了。”褚堰开口。

手里攥着的手腕着实细巧,柔柔的。让人不禁想收紧,完完全全握住。

“是吗?”安明珠笑笑,将手抽回,“这一趟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她重新坐回床上,将要带的东西放进包袱。

褚堰手收回,落去膝上,似乎指尖还留着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你从未出过远门,对于外面很多都不了解罢了。”

这句话安明珠是认同的,虽说这一趟莱河之行遇到诸多困难,可换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磨练?困在深宅许多年,她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再有些平日用的物什,全部放进包袱里。至于剩下的箱子,便就交给车夫,搬去了马车上,等明日送去衙门。

退了房,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

路上看不见人,方才燃放烟火时的热闹也已散去,只剩下静谧的夜空。

离着衙门不算远,两人在路上走着。

街道上的冰没有完全化掉,安明珠走得仔细,肩上挎着她的小包袱。

才走两步,忽的肩上一轻,包袱被人拿了去。

“我给你拿。”褚堰提着包袱,其实分量不重,就是几件衣服而已。

可为何,挂在她的肩上,就像随时会将她拽倒一样。

安明珠道了声谢,小小的迈步走着:“大人有事可先走,我走得慢。”

“我的事,过晌全做完了。”他回她,步子刻意放缓。

安明珠嗯了声,没再多说。能感受到他的轻快心情,分明头晌在玉井坊金家的时候,他还冷冷的。

“金家姐弟会很感激大人。”其实今晚所有人都很松快,不止他,她和金家姐弟也是。

褚堰看着前路,问了声:“他们应该感激的是你。”

不是她,他这种事不会分心去管。世道上,太多不平事,每件都有人管吗?

夜色里,两人缓步前行,偶尔说些话,不知不觉便到了衙门。

前面的空地上,燃尽的烟花筒子还未收走,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褚堰带着安明珠拐进一条巷子,从一道后门进了衙门后院,他解释说这里近。

还是那间客房,昨日里才来过。

灯烛点亮时,将房中一切照了清楚。

正好,送金家姐弟的武嘉平也回来了,见到安明珠也在,有些吃惊。

“夫人,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话直,就这么讲了出来。

“夫人为何不能在这儿?”褚堰扫了人一眼,语调淡淡。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夫妻在一起当然正常,可是这一对儿……

“出去,我有事交代你。”褚堰下颌一抬,示意让人离开。

“是。”武嘉平知道说多错多,干脆麻溜的出了客房。

这厢,房中总算清净了些。

褚堰去看站在书案旁得妻子,看得出是有些不习惯,兴许是换了地方不习惯:“我出去下,卧房中什么都有,你可以先休息。也就这两三日,将就下。”

“我知道了。”安明珠应下,遂拿着包袱去了卧房。

见她走开,褚堰便出了客房。

外头,天冷夜黑。

武嘉平正站在墙下搓手,大概听见关门声,便往这边看来。

褚堰看一眼房门,而后往前走去:“以后进我的房,学会敲门。”

“晓得了,”武嘉平忙笑着应下,“大人还有什么是吩咐?”

褚堰继续走着,沿着墙根向前:“可以准备准备,改日就回京。”

武嘉平称是:“京城那帮老顽固,定是想不到大人这么快就平息了莱河的事,而他们却没有办成水部郎中的案子。”

“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也很重要。”褚堰脚步一顿,站在落秃的一片紫藤前,“他们可能没料到胡清会在莱河。”

所以,即便有厉害的风寒症又如何?药方子配出来,就会压下。病症可以慢慢养,但是人心首先能稳住。

武嘉平最是讨厌这种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道:“夫人也出了不少力。”

“对,”褚堰颔首,语气不禁放轻和,“还有她,做得很好。”

“夫人真的和安贤不一样。”武嘉平由衷道,言语中难掩佩服。

褚堰面色一冷,开口道:“她是她,提安家做什么?”

“嗯?”武嘉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说错话了,十分无奈,“对对,夫人是大人的妻子,自然算褚家的人,是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你……”褚堰看着人高马大的随从,重复着话后面的四个字,“生儿育女?”

武嘉平点头。就算他嘴笨,可脑子不笨啊,这些日子怎么会看不出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变化?

从愿意带安明珠来莱河找胡清,再到今晚,将人家从客栈骗来……接来衙门,不是上心是什么?

“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夫人待嫁闺中之时,多少人上门求亲吧?”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踏破门槛!”

他可没胡说,经常来回跑,什么事都听得到。

这话在褚堰听来,就有些刺耳:“所以,你是想娶妻了?”

“没有、没有!”武嘉平忙摆手,心道就不该多说话。

“行了,下去吧!”褚堰不欲再多说。

武嘉平从人身后走开,出去几步后,回头看,见褚堰还站在原处,背对着这边。

已经是后半夜了。

褚堰回到卧房的时候,见着床帐已经放下,不用想也知道,安明珠已经躺下。

走去床边,床帐掀开,便见女子躺在床里,单独一条被子裹着,面朝着内墙,像他们每次的同榻一样。

他熄了灯,上了榻,倚坐在床头,拉着自己的被子盖上。

幔帐中充满淡淡的馨香,夹杂着皂角的清新。因为视线昏暗,越发觉得香气明显,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的手放下,不期然碰上一缕湿润,那是她还未干的发丝。

“明娘?”他轻轻唤着。

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也对,白日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晚上又在房顶看烟花,一路从客栈走过来。她一个女子,定然是累着了。

褚堰正了正身子,抓起手边的那缕头发:“头发还没干就睡,也不怕头疼?”

他伸手从帐外的柜子上摸了一方手巾,随之,将那缕头发包裹住,在掌间轻轻揉着擦拭。

柔软的手巾吸走了发丝上的水,留下一片湿润。他又去捞起她的一把头发,如此两三次,发丝干燥了许多。

还有一把头发,被她压在枕上,拿不出。

褚堰身子往她那边一探,手掌从她的颈下穿过,动作轻缓,而后手轻轻抬起,想将压着的那缕头发取出……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安明珠被打搅了,身子动了下。

褚堰立时僵住,不敢再有动作,然后就见自己掌心中的那颗小脑袋转了下,便侧躺为正躺。一张脸儿完完全全露出来,后脑枕着他的手心。

不禁呼吸停滞,他薄唇抿紧。她的脸就在眼前,如此的近,能感觉到她轻轻地呼吸。

即便昏暗,也能分辨出她精致娇美的五官。属于她的馨香来自柔软的发,纤巧的脖颈……

不由,在外面时,武嘉平说的话在耳畔响起。他说,安明珠是他褚堰的妻子,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当然是如此,任哪对男女结成夫妻,都是要相守下去的。

托着女子后脑的手不禁发紧,只要他将她往自己一带,便可以轻松的拥住她。她是妻子,他是丈夫,这些不都是正常的吗?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股燥意自体内生出。另只手松了手巾,而去轻轻点上她的眼角。

可能因为他手指尖的碰触,她缩了缩脖子,想要将脑袋转回去。

褚堰下意识想阻止她转回去,手掌不自觉的收紧,手指缠上了她的头发,她浅浅嘤咛……

他赶紧将手指放松,紧张的看着她。

好在她没醒,因为他的阻止,也没有转过身,依旧将头枕在他的掌心上。

忽的,他笑了,就这短短的一点儿功夫,他又慌又乱的,像做贼。

他呼出一口气,随之身形下压,凑去她的耳边:“安明珠,不许离开。”

他可不管当初求亲的人如何踏破安家门槛,现在她被他娶了。

手松开,他将她放回软软的枕头上,指尖好似贪恋那抹温软,久久后才离去。 。

今日善堂那边施药,早早的便有百姓前去排队领取。

街上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伍,官差们来回走着,以防出乱子。

善堂的院中,支了两口大锅,正在熬制药材,几位郎中忙碌着,并支使徒弟们忙着忙那。

已经有因为新药方好起来的病患,所以事情很快传开,甚至有说书先生在善堂外唱书,赞扬这些出力的郎中,自然也有褚堰和安明珠。

安明珠坐在屋内,听着说书先生的唱词,很是难为情。她只是拿出些银子而已,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事情总算好起来了。”胡清感慨的叹了声,神情疲惫中带着放松。

安明珠给人倒了盏热水:“御医要不要休息几日再去京城?”

算起来也就是七八日,却好似过了许久。这位胡御医的鬓间明显多了白发,可见操了许多心。

“不用,”胡清笑着接过水盏,而后坐去凳上,“我喜欢在路上赏景看山,这就是休息。”

安明珠莞尔一笑:“我爹当初也这样说,说人在山水间,并不会觉得累。”

胡清赞赏的点头:“关键是在于人的心境。”

对于胡御医,安明珠打从心里敬重。这位长辈活得自在,并没有被权利和名利捆绑住,心中着实通透。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褚堰和府丞。

因为这件事的平稳度过,府丞相当感激这位给事中大人。不然,别说他乌纱不保,百姓们也会遭罪。同时心里也在打鼓,这后面来的官员是否有能力?可千万别是个草包。

和府丞说完,褚堰来到屋中,第一眼便去看站在窗边的女子。

她端端秀秀的,正安静的听着外面唱书声。

“明娘。”他唤她。

下一瞬,女子回头看她,嘴角印着浅笑,明眸透亮,柔美得像春日的光。

“腊月初一,榆树观在祈福,你要不要去看?”他问,内心中期望着她的回应。

倒是胡清先开了口:“此地还有这种习俗吗?听说观中的道长极擅天象。”

褚堰颔首称是:“先生也一道去吧。”

邀上胡清,安明珠自然会跟着一起。

果然如他所料,屋中的两人皆是同意前往。

榆树观在城西,安明珠之前听客栈老板说过。本以为是座像大安寺一样的宏伟道观,亲眼见到,却是有些朴质。

院中有棵粗壮的榆树,说是有五百年了。不少百姓站在树下祈福,将承载着美好期望的竹牌系去树上。

安明珠走到领取竹牌的桌前,一个小道士给了她一块。桌上备有笔墨,可以将祝愿写在牌子上。

“你要写什么?”褚堰走到她身旁,随后手一伸,拿起搁在桌上的笔,“我帮你写。”

他抬手,去接她手中的那块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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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会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可怜][可怜][可怜]

不知道晋江咋了,红包老是搞不好,上章的等我明天发哈,么~